第1739章 入京


  她低低發笑,笑聲沙啞悽厲,帶著無盡悲涼與滔天怨怒,字字冷徹骨髓。

  「我念手足情深,百般體恤,常年避世不出,不涉朝政、不攬權柄、不添紛擾,只求護我女兒一世安穩!我身居江南,步步退讓,事事隱忍!到頭來,他竟要斬我唯一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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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眾絞刑,菜市口行刑……他是要我長平此生唯一的骨肉,身敗名裂、死無全屍!是要活活剜我的心!!」

  字字泣血,句句含怒,滿腔隱忍盡數崩塌,多年手足情分,在一道死刑判決面前,碎得徹底。

  身旁侍女哭著跪地哀求:「公主息怒!您身子要緊!萬萬不可動氣啊!」

  「息怒?」長平公主猛地抬手,一把揮開身前攙扶的侍女,力道之大,全然不像臥病之人。

  她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緩緩挺直脊背,嫡公主的威嚴氣勢轟然全開,壓得滿殿之人瑟瑟發抖,無人再敢出聲。

  「我女兒性命垂危,三日之後便要殞命刑場!讓我息怒?誰能息我的怒!誰敢斷我女兒生路!」

  她一生悽苦,年少遠嫁和親,受盡他鄉折辱,夫妻離散、家國動盪,半生顛沛流離,受盡世間苦楚。

  熬到江南安穩,只剩一女相依為命。菱悅是她黑暗餘生里唯一的光,是她撐著病體活下去的唯一寄託。

  誰敢毀她寄託,斷她生路,她便不惜一切,玉石俱焚!

  長平公主眸光凌厲決絕,聲色冷硬,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嫡脈威嚴,厲聲下令:「傳我命令!集結江南護衛親軍!備最快快船、最好駿馬!全員披甲,即刻整裝!」

  「隨本宮,直奔京城皇宮!」

  一聲令下,響徹整座煙雨別院。

  她靜養多年,手中依舊握著先帝親賜的江南護衛親軍兵權,這支親軍只聽她一人調遣,精銳強悍,忠心耿耿。多年未曾動用,今日為女救命,她不惜傾盡所有力量,千里奔赴皇城!

  僕從侍衛不敢遲疑,縱然擔憂公主病體,也只能躬身領命:「屬下遵令!」

  頃刻間,幽靜的江南別院風聲鶴唳,原本靜養的侍女、值守的護衛、隨行的兵甲盡數行動起來,披甲備馬、整理行裝,速度飛快。

  侍女慌忙為她更換朝服,收拾行裝,看著公主眼底從未有過的瘋狂與決絕,人人心頭惶恐不安。

  長平公主任由侍女整理衣袍,脊背挺得筆直,赤紅的眼眸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怒意滔天,寸寸寒心。

  離帝、朝堂百官、所有執意判她女兒死罪之人!

  她忍病千里奔赴京城,不是來求情求饒!

  她要親自入宮,當面質問帝王!要護住她的女兒!要這滿堂律法、滿朝偏袒,盡數給她女兒賠罪!

  誰敢三日之後斬她菱悅,她便敢闖皇宮、鬧金鑾,不惜撕破皇室顏面,不惜攪動朝堂風雨!

  煙雨江南,薄霧散盡。

  一隊精銳親軍整裝列隊,甲冑森寒,馬蹄蓄勢待發。

  長平公主一身端莊朝服,強忍體內翻湧的血氣與病痛,步履沉穩踏出內殿,翻身上馬。

  冷風拂動她的衣袍髮絲,病弱身軀之下,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絕。

  「啟程!北上回京!日夜兼程,不得停歇!」

  一聲令落,千軍啟程,鐵騎踏破江南煙雨,一路向北,朝著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宮,疾馳狂奔!

  此時京城皇宮寢殿,離帝坐在椅子上面,神色凝重晦澀。

  皇后林素繞到他背後,一邊給他按頭,一邊柔聲詢問:「皇上是在擔心長平公主?」

  離帝點點頭:「是啊,她聽聞菱悅被判了絞刑的消息,絕對會連夜趕來京城,我很擔心她將怨氣灑在咱們的琬琬身上!」

  他身居帝位,閱盡朝堂冷暖,人心糾葛,比任何人都清楚長平公主的性情。

  自幼一同長大,他最是了解這位嫡姐。長平公主看似常年體弱多病、性情恬淡隱忍,與世無爭,實則骨子裡剛烈執拗、護短至極,最是容不得旁人傷她分毫骨肉。

  半生顛沛流離,受盡世間苦楚,唯有菱悅這一個女兒支撐著她殘軀活下去,菱悅便是她的逆鱗,是她此生唯一的執念與寄託。

  今日菱悅被判死罪,三日之後行刑,於長平公主而言,不是罪有應得的審判,而是至親被斬,餘生盡毀的滅頂之仇。

  她定然誓不罷休!

  林素纖細柔軟的指尖輕輕按壓著離帝的太陽穴,力道溫柔舒緩,試圖替他撫平連日操勞堆積的疲憊,也想化開他心頭緊鎖的愁緒。

  聽著帝王低聲的喟嘆,她心中亦是一片焦灼,輕聲附和著開口。

  「臣妾心中,亦是憂心忡忡。」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深深的無奈與擔憂,緩緩道出其中利害:「長平生性執拗偏激,半生孤苦,早已將菱悅視作性命。在她眼中,悅兒縱使有錯,也只是孩童頑劣,罪不至死。她從不過問朝堂律法,只會認定,是有人步步緊逼、趕盡殺絕,才逼得她女兒落得死刑下場。」

  離帝閉著眼,眉心褶皺更深,沉沉出聲:「朕知曉。在她心裡,朕是狠心絕情的帝王,可她最怨,最恨的,絕不會是朕。」

  帝王一語,道破所有癥結。

  他是九五之尊,執掌生殺大權,是下達聖斷之人,可他是長平一母同胞的親弟,是她自幼依賴敬重的帝王。

  縱使心中有怨,她對他終究存著手足親情,君臣分寸,最多只是心寒失望,不會徹底反目,肆意遷怒。

  可林怡琬不同。

  從頭到尾,是林怡琬鍥而不捨,深挖罪證,緊追不放,一步不曾退讓,硬生生將菱悅的罪孽擺上檯面,逼得朝堂無可遮掩,帝王無法徇私。

  是她不懼權貴,不畏私情,執意要為無辜稚子討回公道,硬生生斷了菱悅所有生路。

  在長平公主極致的悲痛與恨意里,秉公執法的林怡琬,便是害死她女兒的罪魁禍首。

  「長平千里奔襲回京,滿心悲憤、失女之痛無處宣洩,必然會將所有怨氣,所有恨意,盡數傾瀉在琬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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