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0章 侯府
離帝睜開眼,眸色沉鬱,滿是擔憂,「她久在江南心智偏執,痛到極致便會失了分寸,屆時不分青紅皂白,只會認定是琬琬心狠刻薄、咄咄逼人,罔顧人情,拆散她們母女。」
林素微微嘆息,指尖的動作愈發輕柔,眼底滿是心疼與焦灼:「臣妾最怕的,也是如此。」
「琬琬從未有錯,她堅守法理,心懷蒼生,為民鳴冤,所作所為皆是正道。可在喪女癲狂的長平眼中,所有的公道大義,都會變成咄咄逼人的刻薄,所有的堅守底線,都會變成趕盡殺絕的狠心。」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兒。林怡琬性子剛正,寧折不彎,信奉法理公道,從不會為了人情妥協,更不會低頭示弱,委曲求全。
而長平公主盛怒回京,滿心恨意,根本不會聽任何解釋,不會看任何罪證,更不會體諒林怡琬的大公無私。
一場無妄的遷怒,已是避無可避。
「琬琬性情剛烈,凡事認理不認親,她認定的公道,縱使面對天家親眷,也絕不會退讓半分。」林素聲音微微發顫,滿心憂慮。
「可長平是先帝嫡長公主,是陛下親姐,輩分尊貴。屆時她若是當眾苛責,刁難,唾罵琬琬,甚至遷怒追責,滿朝文武只會同情長平的喪女之痛,無人會體諒琬琬堅守公道的苦心。」
離帝沉默頷首,心頭的憂慮愈發濃重。
他早已預見後續風波。
屆時所有人都會勸林怡琬退讓,體諒,顧全大局,勸她體恤長平的悽苦,無人會記得,那些中毒的稚子何其無辜,無人會感念,林怡琬為民請命、堅守律法的赤誠。
一腔赤誠守公道,最後卻要背負惡名,承受遷怒,受盡苛責,何其不公。
「朕不怕她鬧朕,怨朕,恨朕。」離帝聲音低沉晦澀,帶著深深的無奈,「朕身為帝王,執掌天下權柄,坐得高位,便受得住非議、擔得住怨恨。可琬琬不同,她只是秉公行事、無愧於心,不該平白承受這份滔天恨意,不該被人冠上刻薄無情、逼死郡主的污名。」
林素輕聲道:「臣妾已經派人去叮囑過琬琬,讓她近日閉門不出、靜養府邸,暫且避開風頭,不與歸來的長平正面衝撞。只盼能暫避鋒芒,少受些許苛責。」
「沒用的。」離帝輕輕搖頭,眼底滿是無力,「長平此番千里加急、帶病北上,滿心悲憤,目標從不是朕,而是步步追責、斷了她女兒生路的琬琬。她回京第一件事,必然是尋上門去,要一個說法,要一場對峙。」
無論林怡琬如何避讓、如何沉默,在長平心中,她都是唯一的仇敵。
寢殿之中一時陷入沉寂,唯有燭火靜靜搖曳,映得二人滿臉憂色。
千里官道之上,鐵騎滾滾,煙塵漫天。
長平公主一身朝服,端坐馬上,強忍心口翻湧的血氣,任憑冷風颳過臉頰,吹亂髮絲。
多年靜養的孱弱身軀,此刻被極致的悲憤支撐得挺拔堅韌。她一路馬不停蹄、日夜兼程,心中只有一個執念。
她要回京,她要見女兒最後一面,更要問問那個步步緊逼,不肯留半分情面的林怡琬!
憑什麼她半生悽苦,唯一骨肉,要落得死刑下場?
憑什麼旁人的公道大義,要以她女兒的性命為代價?
憑什麼她隱忍避世,退讓半生,最後卻要承受喪女之痛!
所有的不甘、悲憤、怨懟,盡數凝聚在心頭,隨著一路北上的征途,愈發濃烈洶湧。
皇宮寢殿內,離帝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憂色難掩。
他知曉,不出三日,長平便會抵京。
屆時皇城之內,必將掀起一場滔天風浪。
他的女兒林怡琬,堅守律法,無愧天地,卻要獨自承受一位嫡長公主極致的喪女遷怒,背負滿城非議與無端苛責。
這份明知不公,卻又無從阻攔的衝突,讓堂堂帝王,滿心無奈,滿心疼惜。
他該如何做?
此時江南鐵騎一路北上,踏過山河千里風霜,晝夜疾馳,不敢有半分耽擱。不過兩日光景,長平公主的車馬親軍,已然抵達京城正門。
巍峨皇城聳立眼前,朱牆金瓦,莊嚴肅穆,依舊是她記憶中熟悉的盛世帝京。
可此刻映入長平眼帘的一切,盡數冰冷刺目,再無半分舊日溫情。
隨行親軍勒緊韁繩,鐵騎驟停,煙塵緩緩落定。
侍女連忙上前掀開車簾,小心翼翼攙扶:「公主,我們到京城了,現下是否即刻入宮面聖?」
按照常理,她身為先帝嫡長公主,千里歸京,身負冤屈,第一件事必然是直奔皇宮,面見帝王,質問聖斷,求皇上收回成命。
可長平立在車轅之上,面色慘白如紙,唇色枯槁,眼底卻凝著一片死寂寒涼的堅定。
一路顛簸勞頓,急火攻心,她喉間腥甜翻湧不止,病骨早已瀕臨潰散,可心中那股執念,支撐著她死死撐住殘軀。
她要救菱悅!
那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念想!
她如何能眼睜睜看著她死?
哪怕受盡屈辱,她也在所不惜。
她輕輕搖首,聲音沙啞卻決絕:「先不入宮。」
侍女一愣,滿心錯愕:「公主?陛下還在宮內等候,咱們抵擋京城的消息定然已經傳到了宮中!」
「見陛下無用。」
長平冷聲打斷,字字沉如寒鐵。
她太清楚自己這位帝王的性子,聖斷一出,金口玉言,國法既定,絕無迴轉餘地。
離帝鐵面無私,為保朝堂公道,萬民民心,絕不會因為她痛哭哀求、手足情分,便擅自赦免犯下滔天大罪的菱悅。
誰都勸不動帝王,誰都改不了聖判。
唯一能鬆動結局,唯一能為她女兒爭得一線生機的人,從來不是高居龍椅的帝王,而是親手將所有罪證擺上檯面,步步緊逼,咬死絕不姑息,親手送菱悅入死地的人是林怡琬。
是林怡琬的堅持,讓此案無從遮掩。
也正是她的剛正,讓朝堂無人敢徇私,讓菱悅無路可退,終判絞刑。
世人皆以為她會恨皇帝,鬧朝堂,可長平心裡清清楚楚。
能救菱悅的,只有林怡琬肯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