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4章 盡頭
街道盡頭,皇城巍峨,紅牆高聳,擋不住一位母親救女的決絕之心。
長平公主捨棄所有矜持,拋下所有顧慮,一步一步,踏過京城長街,迎著烈烈秋風,直闖皇宮大內。
宮門外侍衛見是長公主歸來,神色肅殺決絕,無人敢攔,連忙躬身放行。
一路通行無阻,穿過層層宮闕亭台,直奔帝王寢殿而去。
寢殿之內,離帝早已收到宮外傳來的層層稟報。
聽聞長平跪求林怡琬無果、怒而下令圍困戰義侯府的消息,他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白,心口悶痛難忍。
他早已料到會有風波,卻未曾想到,素來溫婉隱忍的嫡姐,會被逼到動用私兵、圍困朝臣府邸的地步。
姐弟情分,終究抵不過喪女之痛。
就在離帝心緒沉鬱之際,殿外太監急促通傳,聲音帶著幾分惶恐:「啟稟陛下!長平公主殿下,隻身闖入寢殿外殿,求見陛下!」
離帝閉眸長嘆,眼底滿是疲憊與無奈。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緩緩睜眼,沉聲道:「宣。」
殿門被緩緩推開,一身朝服、滿身風霜的長平公主,步履沉穩決絕,一步步踏入寢殿之中。
她不再卑微,不再流淚,眼底只剩孤注一擲的決絕,看向龍椅之上的親弟,字字懇切,字字泣血:
「陛下,臣姐求你,饒菱悅一命。」
寢殿之內,燭火靜靜搖曳,映得滿室肅穆沉鬱。
離帝端坐椅上,望著緩步走入殿中的嫡姐,心頭百感交集,萬般疲憊盡數湧上心頭。
他自幼與長平一同長大,知曉她一生傲骨,縱使半生坎坷顛沛,也從未如此卑微求人,從未放下所有身段,向他苦苦討要一次生機。
姐弟數十年情分,沉甸甸壓在心頭,法理無情,可人心有暖,他終究無法做到全然鐵石心腸。
長平公主立在殿中,一身朝服沾染千里風塵,身姿單薄卻挺拔堅韌。
方才在侯府門前,她哭過,跪過,卑微過,盡數換來法理不容、分毫不讓的結局。
此刻面對帝王,她不再崩潰失態,不再痛哭流涕,眼底只剩一片孤注一擲的懇切與決絕。
她深深望著離帝,聲音平穩卻帶著沉甸甸的哀求,字字泣血,句句赤誠:「陛下,臣姐不求特權,不求徇私,只求你給菱悅一次贖罪的機會。」
離帝眸色沉沉,眉心緊鎖,嗓音帶著無盡疲憊:「皇姐,善堂數十稚子中毒,血案滔天,罪證確鑿,朝堂定論已定,朕金口玉言當庭宣判,國法威嚴,豈能輕易更改?」
「臣姐知曉國法如山,知曉悅兒罪孽深重,百死難贖!」長平立刻應聲,態度坦蕩,不抵賴、不辯駁罪行,坦然認下所有過錯。
「她年少頑劣,心胸狹隘,因私怨殘害無辜孩童,犯下滔天大錯,傷及無數家庭,此罪無可辯駁,臣姐身為母親,難辭其咎,日夜愧疚,心如刀絞。」
她不曾為女兒的惡行洗白半分,更不曾怨懟枉死的孩童家屬,怨懟秉公執法之人。
她深知菱悅有錯在先,錯無可恕,可她身為母親,拼盡一切,也要為女兒搏一次改過贖罪的機會。
長平抬眸,目光懇切直視離帝,拋出自己深思熟慮的贖罪之法,字字鄭重,擲地有聲。
「臣姐願傾盡半生積蓄,拿出五十萬兩白銀,全數捐贈朝堂,專項用於善堂善後、安撫受害孩童家屬、撫恤遺孤!」
一語落下,離帝眸光微動,神色驟然凝重。
五十萬兩白銀,絕非小數目,幾乎是長平公主半生俸祿、封地收益、積攢私產的全部身家。她半生清心寡欲,不貪奢華、不慕權貴,積攢下的所有財富,此刻盡數拿出,只為替女兒贖罪。
不等離帝開口,長平繼續沉聲懇切訴說,將所有贖罪規劃一一講明,誠意十足,毫無敷衍。
「這五十萬兩白銀,一分一毫絕不挪用他處。半數用以重金安撫所有受害孩童的家屬,賠付撫恤金,彌補各家喪子之痛,稍稍慰藉世間哀苦。剩餘銀兩,盡數撥付天下各州府善堂,修繕破舊善堂居所、添置衣食糧草、供養無依孤兒。」
「往後餘生,臣姐常駐京城,不再歸江南別院,親自督辦善堂諸事,日日核查、年年跟進,幫扶天下無家可歸的孤兒,為他們提供衣食住所、讀書機會,護稚幼安穩成長。」
「菱悅若能活命,餘生不得再享郡主尊榮、不得沾染皇室權勢,廢去所有封號爵位,貶為庶人。她需隨臣姐日日駐守善堂,勞作贖罪,伺候孤童、修繕善堂、行善積德,用餘生苦役,償還她今日犯下的滔天罪孽。」
長平字字懇切,條理清晰,贖罪方案周全妥帖,既彌補了慘案帶來的傷害,又能讓罪人身受懲戒、終生悔過,更是能長久造福天下孤苦稚子。
她沒有要求赦免罪責,只求免死留命,以終生贖罪抵一命。
「陛下,國法懲戒,無非是懲惡揚善、安撫民心、警示世人。菱悅一死,不過是了結一樁刑案,卻換不回逝去孩童性命,難安萬民傷痛。可若留她性命,我母女二人傾盡所有、終生行善,可護萬千孤童安穩,可撫慰無數破碎家庭。」
「以二人餘生勞苦,換世間無數稚子平安,臣姐懇請陛下,權衡輕重,法外開恩,給她一次悔過贖罪的機會!」
長平說完,緩緩屈膝,在空曠肅穆的寢殿之中,對著帝王緩緩跪拜,姿態恭敬,誠意滿滿。
她不再是卑微哀求,而是以對等籌碼、以赤誠贖罪之心,與帝王談判。
用半生家財、餘生歲月、母女二人終生禁錮行善,換取菱悅一條活命,換取天下善堂永續安穩。
離帝靜靜看著跪拜在地的嫡姐,看著她孱弱的身軀、滿身風霜、眼底決絕,心頭鬱結翻湧不休,久久沉默無言。
他從未想過,長平會做到這一步。
五十萬兩家財散盡,餘生被善堂枷鎖,母女二人捨棄所有榮華,終生勞苦贖罪。這份代價,早已遠超一死了之的刑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