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5章 從容
死，是一時了結；活，是終生煎熬懺悔。
此法看似徇私饒命，實則懲戒更重、功德更廣。
朝堂律法追求的本就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安撫亡魂、安定民心。若是真能藉此契機，妥善安撫受害家屬，普惠天下孤童，成全長久善舉，於朝堂、於萬民、於法理，皆是益處。
離帝指尖微頓，腦海中閃過金鑾殿的累累罪證、枉死孩童的冤魂，閃過林怡琬堅守的公道大義，也閃過嫡姐半生孤苦、傾盡所有的赤誠。
人情與法理，再次激烈拉扯。
「皇姐可知，今日侯府對峙，琬琬堅守法理、寸步不讓，萬民皆知此案公道無私。朕若驟然改判，饒菱悅不死，必會引來朝堂非議，世人會質疑皇家徇私枉法，質疑律法不公。」離帝沉聲開口，道出最大的顧慮。
長平伏身在地，聲音堅定沉穩：「臣姐願親自出面，昭告天下，詳述贖罪之舉。說明菱悅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終生廢爵贖罪、散盡家財濟孤，任憑世人評說，絕不辯駁半句。所有非議，臣姐一力承擔，絕不連累陛下聖名，不損朝堂律法威嚴。」
她早已想好所有後路，包攬所有風波，保全帝王公信、保全朝堂律法。
寢殿之內靜得落針可聞，燭火搖曳，映照著姐弟二人僵持對峙的局面。
離帝久久沉默，心底天平劇烈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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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鐵如山的國法、既定的聖判、萬民注視的公道；一邊是至親姐弟情、傾盡所有的贖罪、惠及蒼生的長久善舉。
良久，離帝長長閉眸，眼底疲憊萬千，終是鬆了口，聲音低沉沉重，帶著萬般無奈與權衡。
「罷了。朕答應你的請求，你先起來吧！」
長平公主登時滿臉喜色，她重重磕頭：「多謝皇上！」
夜幕降臨，離帝命人將林怡琬和戰閻請進皇宮。
他開門見山的說道：「琬琬，朕決定饒菱悅一條性命！」
一句話，平地驚雷。
沒有鋪墊，沒有迂迴，直接擊碎了連日來堅守的法理定論。
戰閻眸色驟然一沉，周身氣場瞬間凜冽肅穆，卻未曾貿然開口，只是靜靜立在一旁，靜待下文，全然尊重妻子的本心與堅守。
林怡琬身形微頓，澄澈清冷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淺淺的錯愕，隨即盡數歸於平靜。
她不怒，不怨，不憤，只是靜靜抬眸，望向高位之上的帝王，眼底坦蕩如初，堅守依舊。
連日金鑾對峙、侯府對峙，萬民圍觀，法理爭辯，她從未有過半分退讓，始終堅守公道，護住無辜稚童。
如今聖口一改，既定的判罰被推翻，她心底有憾，卻無半分不甘。
離帝望著她淡然沉靜的模樣，心中愧疚更甚。
他知曉，最委屈的便是那些無辜的孩子。
琬琬秉公查案，據實斷罪，堅守底線，無愧天地，從頭到尾，她無半分過錯。
卻要承受人情逼迫，萬民非議，如今還要接受律法變通，罪人免死的結果。
離帝微微嘆息，放緩語氣，不再是帝王的威嚴號令，反倒帶著幾分懇切的勸說與安撫。
「琬琬，朕知曉你心中不甘，知曉此案法理昭昭，菱悅罪無可赦，按律當斬，無人可以辯駁。你秉公執法，鐵面斷案，堅守世間公道，從未有半分差錯，朕心知肚明，朝野萬民亦看在眼裡。」
他先肯定她所有的堅守，撫平她心底的委屈，不抹殺她連日來的所有付出。
「可世事從非只有法理二字，治國安邦，從來都是情理兼顧，剛柔並濟，不可一味苛厲。」
離帝緩緩開口，將長平公主所有贖罪條件，一一告知林怡琬。
「長平公主為救愛女，散盡半生積攢，捐五十萬兩白銀全數用於善堂善後、撫恤受害家屬、供養天下孤童。她承諾餘生常駐京城，親自督辦善堂諸事，幫扶無依稚子，彌補此案帶來的所有傷痛。」
「菱悅死罪免去，但所有皇室封號、爵位盡數廢黜，貶為庶人。餘生不得享樂奢靡、不得涉足權貴圈層，終生駐守善堂，勞作贖罪，日日懺悔過錯，終生償還罪孽。」
他字字分明，將所有懲戒、所有彌補、所有功德盡數道來。
「一死，不過是轉瞬了結，一刑落幕，世人唏噓數日，風波便會散盡，枉死孩童無法復生，破碎家庭難以安撫，天下孤童依舊無依無靠。」
「可留菱悅一命，換母女二人終生贖罪，換數十萬兩白銀普惠萬民，換天下善堂永續興盛，換無數孤童得以安穩存活、衣食無憂。以一人餘生之苦，抵萬千稚子之福，這筆帳，於朝堂、於萬民、於社稷，皆是划算。」
離帝目光沉沉，語氣懇切，耐心勸說，句句發自權衡，字字出於大局。
「琬琬，你堅守公道，是為蒼生；朕此番變通，亦是為蒼生。你護的是律法公正，朕顧的是萬民長遠。國法威嚴不可廢，但人情悲憫亦不可無。」
「朕知曉委屈了你，可天下治理，從無絕對的黑白分明，唯有權衡利弊，利弊取捨。今日饒菱悅性命，並非徇私枉法，並非踐踏公道，而是以贖罪抵死罪，以善功抵罪孽。」
他望著神色始終淡然平靜的林怡琬，繼續溫聲勸慰：
「過往所有定論，今日變通更改，並非否定你的查案之功、你的秉公之心。你的剛正、你的坦蕩、你的堅守，朝堂銘記，朕亦銘記。此番處置，只是為了撫慰更多世人，成全更多善舉。」
「你素來心懷仁善、心繫萬民，想必也不願看見，一樁命案了結，只留滿地瘡痍、無盡哀苦，卻無半分彌補救贖。不如留一線生機，造萬般功德，造福天下孤苦稚子。」
御書房內寂靜無聲，唯有帝王溫和懇切的勸說聲聲迴蕩。
戰閻始終默然佇立，目光落在身側妻子身上，無論她最終選擇堅持還是妥協，他都會無條件站在她身側，護她本心，隨她抉擇。
林怡琬靜靜聽完全部說辭，眼底澄澈依舊，無波瀾、無怨懟。
她沉默良久，緩緩開口，聲音清冽平穩，坦蕩從容：「陛下心懷社稷、體恤萬民，權衡利弊、周全大局，臣婦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