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0章 恕罪
悽厲的哭喊聲、鞭聲破空聲,迴蕩在寂靜的善堂院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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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其餘孩童嚇得紛紛縮在屋內,不敢探頭,小小的身子瑟瑟發抖。
「本宮讓你贖罪,是讓你行善積德、彌補罪孽!不是讓你居高臨下、仗勢欺人!」
「陛下饒你死罪,是給你改過自新的機會,不是讓你恃寵而驕、屢教不改!」
「你嫌棄他們骯髒、嫌棄他們累贅、嫌棄他們拖累你!可你如今擁有的一切活命機會,都是他們的苦難換來的!你有什麼資格嫌棄?有什麼資格打罵?!」
長平一邊抽打,一邊厲聲痛斥,積壓數月的失望與悲憤盡數爆發。
她捨不得讓她死,傾盡所有護她周全,忍她驕縱、容她偏執、盼她回頭,可換來的,永遠是得寸進尺的惡毒與涼薄。
數鞭落下,菱悅疼得渾身脫力,癱軟在地,脊背傷痕交錯、火辣辣劇痛不止,淚水洶湧滑落,又疼又怕,終於慌了心神。
她看著眼底盛滿絕望與冰冷的母親,看著倒地依舊低聲嗚咽的幼童,第一次從心底生出極致的惶恐。
可心底深處,那根深蒂固的不甘與怨懟,依舊未曾消散。
長平扔下手中心酸的長鞭,胸口劇烈起伏,看著癱軟在地、滿身鞭痕痛哭的女兒,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蕪。
鞭子能傷她肉身,卻打不醒她涼薄的良知,罰得動她身形,改不了她骨子裡的惡毒偏執。
這一刻,長平終於徹底明白。
有些人心性天生涼薄,罪孽根深蒂固,縱有千萬次救贖機會,縱耗一生心血彌補,也終究暖不熱,喚不醒,改不了。
而此時,菱悅也動了殺心。
她萬萬沒想到,母親會為了那些卑賤的孩子抽她的鞭子。
她絕咽不下這口氣!
她要殺死他們。
那樣她就不會再照顧這些賤民。
秋風穿院,捲起滿地蕭瑟枯葉,也吹散了方才凌厲的鞭聲。
善堂院落死寂一片,唯有菱悅壓抑破碎的哭聲,斷斷續續迴蕩在空曠破敗的屋舍間。
她狼狽癱倒在冰冷青磚之上,滿身交錯猙獰的鞭痕,衣料碎裂,皮肉紅腫灼熱,每一寸肌膚都傳來刺骨的劇痛。淚水混著心底滔天的恨意,洶湧滾落,浸透了身下的青石地面。
脊背的痛,肌膚的傷,終究只是皮肉之苦。
可長平那決絕的鞭撻,冰冷的眼神,徹底失望的模樣,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扎進了菱悅心底最陰暗偏執的角落。
從小到大,她是金枝玉葉,是掌上明珠,是被母親捧在雲端萬般縱容的郡主。
普天之下,無人敢動她分毫,就連帝王陛下,也曾對她百般包容。
可今日,她高高在上的尊嚴、僅剩的驕傲,盡數被母親當著一眾卑賤孤兒的面,狠狠碾碎在地。
只因為一個久病嘔藥,無意冒犯的低賤稚童。
菱悅埋首痛哭,肩頭劇烈顫抖,可眼底的淚水之中,沒有半分悔過,沒有半分愧疚,只有蝕骨的怨恨與瘋狂的殺意。
她死死攥緊冰涼的指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細密的血珠,心底的戾氣瘋狂滋生、肆意瘋長。
她恨!
恨這些拖累她一生、毀她榮華富貴的孤兒!
恨他們體弱多病、麻煩不斷,日日拖累她受苦贖罪,困死在這破敗骯髒的善堂!
更恨自己的親生母親!
為了這些毫無血脈、卑賤低微的外人,不惜對她狠心揮鞭,不惜斬斷母女情分,不惜將她的尊嚴踩入泥濘塵埃!
這口氣,她吞不下,生生世世都咽不下!
長平佇立原地,看著女兒渾身是傷,伏地痛哭的模樣,眼底荒蕪死寂,再無半分波瀾。
她已然徹底看透,這顆心早已被偏執與惡毒浸透,任何規勸,責罰,包容與救贖,皆是徒勞無功。
她緩緩閉眸,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與悲涼,轉身緩步走向孩童臥房,輕聲安撫受驚的稚童,細細查看方才被推倒幼童的傷勢,耐心擦拭紅腫的額頭,溫柔柔聲寬慰,一一安撫院中惶恐不安的孩子們。
經歷方才一幕,一眾孩童滿心驚懼,個個縮在床角,瑟瑟發抖,小小的眼底盛滿惶恐,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長平溫柔照料,細心安撫,將所有的溫柔盡數給了這些無辜受難的孩子,心底只剩無盡的愧疚與悲憫。
而她身後,伏地不起的菱悅,低垂的眼眸里,早已被漆黑的瘋狂徹底占據。
一個陰狠偏執、玉石俱焚的念頭,在她心底瘋狂滋生,牢牢紮根。
既然這些孩子是她一生的枷鎖,是她受盡屈辱,飽受責罰的根源,是母親背棄她,苛待她的緣由。
那隻要這些孩子盡數消失,一切苦難便會終結!
只要他們死了。
她便再也不用日日躬身伺候,不用忍受骯髒苦役,不用困在這破敗善堂終生贖罪。
母親再也不會為了外人責罰她、冷落她、傷她分毫。
所有的委屈、屈辱、折磨,都會煙消雲散!
烈火焚盡,一了百了!
縱火燒死所有孩子!
這個瘋狂陰毒的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瘋長,徹底纏死了她僅剩的最後一絲良知。
菱悅漸漸止住哭聲,肩頭的顫抖慢慢平息,臉上的淚痕未乾,眼底卻徹底褪去所有脆弱,只剩下一片徹骨的陰寒與決絕。
她緩緩抬眸,餘光悄悄望向不遠處溫柔安撫孩童的長平背影,眼底掠過一絲冰冷刺骨的怨毒。
她不敢明目張胆作亂,深知母親此刻滿心戒備,也知曉一旦敗露,便是萬劫不復的死路。可極致的怨恨早已沖昏她的頭腦,她早已不在乎後果。
當晚,夜色沉沉,星月隱匿,晚風蕭瑟寒涼,籠罩著寂靜破敗的善堂。
夜深人靜,所有孩童已然沉沉睡去。連日病痛纏身、終日惶恐不安,孩子們睡得極沉,小小的身子蜷縮在破舊被褥之中,呼吸微弱綿長。
連日勞作疲憊,長平身心俱疲,白日動怒耗盡心神,夜裡稍稍休憩,卻始終心底不安,淺眠未深,時刻警醒著院落動靜。
偏房之中,菱悅靜靜躺著,毫無睡意。
她睜著漆黑冰冷的眼眸,盯著漆黑的屋頂,腦海中一遍遍盤算著陰毒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