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毛奇的好棋
第582章 毛奇的好棋
首席副官特勒斯爾上校幾乎是撞進來的。他的軍帽歪了,臉色煞白,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在弗朗茨的記憶里,這個跟隨自己好幾年的老副官從來沒有這樣失態過即便是自己決定親自前往西線的時候,特勒斯爾也始終保持著哈布斯堡宮廷侍從武官應有的體面。
「陛下。緊急情況。」
弗朗茨放下茶杯。
特勒斯爾深吸一口氣,但聲音仍然在發抖。
「今天凌晨,我們的騎兵偵察隊在韋爾尼格羅德以南發現了大量普軍行軍痕跡一車轍、馬糞、營火灰燼,規模至少在數萬人以上。上午十點左右,情況進一步惡化—巡邏隊發現哈爾斯萊本和阿舍爾斯萊本附近的哨站全部失聯。我派人去查看,那些駐軍已經被消滅了,陛下。全部。他們沒能發出任何消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強迫自己把話說完整。
「根據哨站被拔除的位置推算,極端情況下,普軍前鋒距離馬格德堡可能已經不到三十公里。我們目前判斷,這支部隊的指揮官是卡爾親王。」
弗朗茨一開始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困惑。卡爾親王—腓特烈·卡爾,人稱「血親王」——可是,他的主力在萊茵蘭地區被弗朗茨的奧軍給擊潰,據說親王殿下還負傷了,奇怪。
按理來說,防守者應該把所有能調動的兵力都投入柏林防禦戰,因為柏林是普魯士的首都,是普魯士的心臟。任何一個正常的統帥在首都被圍攻的時候,都會把全部力量集中到首都防禦上。
除非那個統帥是毛奇。
「我已經採取了緊急措施,」特勒斯爾上校繼續說,「我第一時間通知了禁衛軍司令威廉·馮·斯佩勒伯爵,他現在正帶領禁衛軍第1騎兵師往馬格德堡方向趕。但是陛下」」
他的聲音緊了起來。
「禁衛軍主力都隨阿爾布雷希特大公去了柏林參加攻城戰,馬格德堡這邊一共只有克羅埃西亞第4混成旅——還是剛從前線撤下來修整的一加上一個禁衛軍旅,兩個後備步兵營。而我們不清楚卡爾親王究竟帶了多少人,更不知道毛奇元帥其他的部隊現在在什麼位置。陛下,怎麼看都非常不安全。」
他上前一步。
「陛下,請儘快撤離。」
弗朗茨站了起來,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軍事地圖前。他的手指從柏林出發,向西滑動,經過波茨坦、布蘭登堡、繞過馬格德堡,然後向南——哈茨山。
他明白了。
毛奇根本沒打算死守柏林。
從一開始,柏林防線上的那些棱堡、塹壕、預備隊一那些正在被重炮一個一個碾碎的防禦工事—一不過是一個巨大的誘餌。毛奇把動員兵和後備軍扔進柏林,讓他們去承受奧地利重炮的打擊,去拖延時間。他果然還是喜歡機動作戰。
哈茨山,秒啊。
毛奇的算盤打得精妙絕倫:柏林可以丟。一座城市,哪怕是首都,只要威廉一世沒說投降,這場仗也能勉強打下去。但如果能把奧地利皇帝和他的指揮體系一鍋端一如果血親王的精銳能夠突襲馬格德堡,擊潰這裡的守軍,甚至俘虜弗朗茨·約瑟夫本人那麼整場戰爭的天平就會在一夜之間逆轉。
柏林不是目標,馬格德堡才是。準確地說,弗朗茨·約瑟夫本人才是。
弗朗茨盯著地圖看了整整半分鐘,然後笑了。
「好棋。」
特勒斯爾上校幾乎要崩潰了。他的皇帝在微笑一在不知多少普魯士精銳正從三十公里外撲來的時候在微笑。
「陛下!別說什麼棋不棋的了!」特勒斯爾的聲音拔高了,他在十二年的侍從生涯中第一次對皇帝提高嗓門,「陛下。他們連哨站都是無聲拔掉的—一個信號都沒放出來!
這說明普軍的前鋒是經過精心挑選的精銳部隊!我們連對手有多少人都不知道,為了您的安危,快走吧。」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抓弗朗茨的胳膊這個舉動在任何宮廷條令中都是大不敬,但特勒斯爾顧不了這麼多了。
弗朗茨抬起一隻手,止住了他。
「特勒斯爾。你覺得毛奇為什麼選擇打馬格德堡。「弗朗茨沒有等他回答,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因為他知道,只要我在馬格德堡,我就不會跑。我是奧地利皇帝。我跑了,奧地利軍隊的士氣會受到嚴重影響。他賭的就是這個—賭我要麼留下來被圍,要麼倉皇撤退動搖軍心。」
弗朗茨轉過身,面對著自己滿臉急切的副官。
「所以我不跑。」
特勒斯爾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傳令,」弗朗茨說,「命令柏林前線的阿爾布雷希特大公和總參謀長貝克將軍繼續按計劃進攻,不要因為馬格德堡的情況分兵回援。命令第9軍和第11軍從漢諾瓦向東收縮,向馬格德堡方向靠攏。斯佩勒伯爵的騎兵師到了之後,讓他立刻來見我。同時」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哈茨山的位置。
「通知所有騎兵偵察部隊全面展開,我需要確切的情報。卡爾親王究竟有多少人。編制番號,行軍方向,一切細節。我需要在今晚之前知道。」
他最後看了一眼桌上茜茜的信。
「還有,給我換一杯熱茶。」弗朗茨說。
哈茨山,布羅肯峰以北。
普魯士臨時指揮部設在一座被松林包圍的獵人小屋裡。原本屬於一個安哈特的護林官,一個月前被工兵連徵用,加固了石牆,屋頂鋪了泥土,四周挖了一圈淺壕。從外面看仍然像一座不起眼的林間小屋,但通往這裡的幾條小路都被伐倒的樹幹封死了,林子裡每隔五十米就有隱蔽的步哨。
小屋前方的山坡上清出了一片空地,幾塊花崗岩疊成粗糙的觀察台,台上架著一架口徑極大的弗勞恩霍夫黃銅望遠鏡,是從柏林天文台拆下來的,用騾馬沿山路運了兩天。鏡口朝北,晴天的時候據說能看到三十五公里外馬格德堡的教堂尖頂。
赫爾穆特·馮·毛奇元帥彎著腰,右眼貼在目鏡上。
鏡頭裡,北面的平原上有兩支騎兵縱隊沿著鄉間公路向南緩慢移動。奧地利輕騎兵帽子上的白羽毛認得出來。隊形鬆散,大約兩個排,前後各有散兵做斥候。
例行巡邏。不是搜索,不是戰鬥偵察。他們甚至沒有展開橫向搜索線。
毛奇直起身,揉了揉酸澀的右眼。
「卡爾親王出發多長時間了?」
副官格拉赫中校翻了一下手裡的皮面記錄本。「十八個小時,元帥閣下。按預定計劃,應該已經通過了哈爾貝爾施塔特北面的林線。」
「嗯。他們應該已經被發現了。」
五萬多人的行軍縱隊,就算是夜間行軍,就算繞開了主要道路,這個時間應該也足夠讓消息傳到馬格德堡的奧地利指揮部了。
格拉赫中校猶豫了一下,終究沒忍住,壓低了聲音:「元帥閣下,恕我直言—這真的不是讓卡爾親王去送死嗎?」
「閉嘴。」
聲音從小屋門口傳來。參謀長瓦爾德澤上將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沓電報紙,靴子上沾滿泥漿,身上帶著一股菸草味。他瞪了格拉赫一眼,那目光像一把鈍刀子,不見血,但壓得人喘不過氣。格拉赫立刻站直了身體。
沉默了幾秒。山頂的風吹過松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戰爭就是無情的。」毛奇元帥沒有轉身。「如果你想避免死亡,格拉赫,我建議你脫下這身軍裝。」
格拉赫中校的臉漲紅了。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毛奇元帥這才轉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疲倦。然後邁步走回小屋。
屋內狹窄昏暗,兩盞煤油燈掛在低矮的天花板上,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搖晃。
長條桌上鋪滿了地圖,邊角用鉛塊和彈殼壓住。紅色標註是奧地利,藍色是普魯士。
紅色像一片蔓延的疫病,從柏林向西、向南擴散;藍色零星散布在哈茨山周圍,像暴風雨中幾片殘存的葉子。
七八個參謀軍官伏在桌前—有人在用圓規量算行軍距離,有人在核對電報上的數字,有人在一張空白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他們的軍裝都皺巴巴的,眼窩深陷,面頰消瘦。一個上尉的左手纏著繃帶,血跡已經干成了暗褐色,但他仍然用右手穩穩地握著鉛筆。
毛奇走到桌首,雙手撐在地圖兩側。
「我覺得你們在想同樣的問題。」毛奇說,「我看得出來。」
沒有人吭聲。有人把鉛筆放下了,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奧地利的優勢在於防守作戰和重火力,這一點我們從開戰第一天就清楚了。誰也沒想到他們會突然翻臉。我們裁軍都裁了百分之四十了,建制都還沒理順,他們就打過來了。」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從東向西划過,經過柏林,經過波茨坦,經過布蘭登堡。
「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一路被推到了這裡。中間利用鐵路調動,東打西打,在哈雷吃掉了他們一個師,在諾德豪森殲滅了一個騎兵旅,在戈斯拉爾伏擊了他們的輜重縱隊,繳獲了大量物資,在波西米亞的山口也打過幾次漂亮仗。但對奧地利來說「」
他搖了搖頭。
「無傷大雅。他們的人口是我們的三倍多,他們的軍工廠比我們的多。他們的重炮比我們的口徑大、射程遠。他們損失一個旅,後方三個星期就能補充一個新的旅。我們損失一個營,就真的少了一個營。國力這個東西—」毛奇的聲音里終於流露出一絲苦澀,「強國對弱國,實在是太無情了。
他頓了頓。
「即使把所有部隊都堆在柏林城牆後面,也不會改變結局。只是多撐兩個星期還是三個星期的區別。但是只要能俘獲弗朗茨·約瑟夫,這場仗就是我們贏了。」
他環視整個參謀部。
「弗朗茨皇帝的前線指揮部在馬格德堡。根據我們的情報人員報告,他的身邊大約一萬多人,一個禁衛軍旅加上外圍駐防部隊。他的主力正在柏林方向和我們的守軍對峙,身邊沒有野戰軍主力的直接掩護。這種局面,整場戰爭可能只會出現一次。」
他用鉛筆點了點地圖上馬格德堡的位置。
「那—
」
角落裡一個年輕的參謀中校抬起了頭。「元帥閣下,我們為什麼不把所有兵力都投進去呢?」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瞟向小屋的窗戶。窗外是濃密的松林,但他知道在那片松林後面的山谷里—在克勞斯塔爾谷地——三個擲彈兵師正在宿營。第一近衛擲彈兵師、第三擲彈兵師、第十二擲彈兵師,合計將四萬人。那是毛奇手中最後的精銳,裝備最好的部隊,老兵比例最高的部隊。自從撤入哈茨山以來,這三個師一直藏在深山裡,沒有投入柏林防線,沒有參加任何一次伏擊戰,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這些參謀們也一直不明白毛奇為什麼要把最能打的部隊留在後面。
「很好的問題。」
毛奇捋了捋花白的鬍子。他的鬍子修剪得不如戰前整齊了,末端有些分叉,但仍然保持著向兩側微微翹起的弧度。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一不算笑,但那是整個下午他臉上最接近笑的表情。
「因為我們要打援。」
他重新彎下腰,拿起一根鉛筆,在地圖上點了三個位置。
第一個點:馬格德堡。
第二個點:柏林周圍的奧軍主力集群。
第三個點:漢諾瓦方向的奧軍西線部隊。
「卡爾親王帶了五萬五千人北上。如果動作夠快,有可能在奧地利人反應過來之前突入馬格德堡外圍。但這個機率很可能不到三成。大規模行軍很難隱瞞,只要暴露了,就會惹來奧地利人的圍剿,同時,我們都清楚,奧地利人打防守仗是一等一的,馬格德堡不好打。」
參謀們面面相覷。
「諸位。卡爾親王自然明白這一點。他是心甘情願去的。出發之前他跟我說—「如果這一仗能換來普魯士的生存,那就值了。他不是去送死,他是為我們接下來的行動鋪路。」
鉛筆在地圖上劃出弧線。
「如果他能擊敗弗朗茨,更好。但如果不能一弗朗茨遭到五萬多人的突襲之後會發生什麼?我想,柏林前線的阿爾布雷希特大公會緊急抽調兵力回援他不可能坐視自己的君主被圍攻。同時,漢諾瓦和不萊梅方向的奧地利軍團也會接到命令向東馳援。百分之百會是急行軍,拉長隊形,忽略側翼。」
鉛筆重重地點在哈茨山。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我們這有的三個擲彈兵師不是用來攻城的,是用來在奧地利人慌忙調動、陣線出現縫隙的時候,插進他們肋骨中間的。」
毛奇放下鉛筆。
「繼續工作。」
參謀們重新低下頭。鉛筆的沙沙聲和窗外的松濤聲交織在一起。
入夜之後,谷地里才陸續亮起幾點暗紅色的火光擲彈兵們在做飯。按命令,所有灶坑必須挖到膝蓋深,火焰不得高出坑沿,天亮前徹底掩埋。十月的哈茨山,夜間已經接近零度了。
毛奇走出小屋。瓦爾德澤上將跟了出來,在他身後兩步的地方停下,摸出一根雪茄點上。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
毛奇的目光朝向西北越過山丘和森林,那邊是不倫瑞克,再往西是漢諾瓦。
「不倫瑞克和漢諾瓦那邊,怎麼樣了?」
他的語氣和剛才在參謀部里完全不同。在瓦爾德澤面前,聲音里多了一層不加掩飾的緊繃。
瓦爾德澤上將吐出一口煙。「沒問題。漢諾瓦王國一向聽英國人的。倫敦的意思已經傳到了—漢諾瓦駐軍不會幹預我們的行動,必要時還會在幾個關鍵路口「偶然地「延誤奧地利信使的通行。」
他又吸了一口。
「不倫瑞克那邊,軍需總監波德別爾斯基上將之前的電報,一切順利。我們的士兵也大部混了進去。守備部隊只有兩個營的奧地利人,跟所謂的公國民兵。我們的人穿著商人和工匠的衣服分批進了城,武器藏在糧車和木材車裡。信號一到,奪取火車站和電報局不會超過兩個小時。」
瓦爾德澤看向毛奇,把雪茄從嘴邊拿開。
「奪取這個交通樞紐,勢在必得,元帥。」
「嗯。
「」
毛奇的手不自覺地慢慢握緊了。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他似乎意識到了,刻意鬆開,但很快又握了回去。
「拿下不倫瑞克之後,北方的部隊就能通過鐵路機動過來。」毛奇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向東進軍,和我們在哈茨山的擲彈兵合攏,把趕來增援馬格德堡的奧地利人全部吃掉。一個不剩。」
他停了停。
「但如果奧地利人不上當一如果他們只從西線抽了很少的人去增援,主力不動——
那計劃就反過來。北方的部隊不往東來了,轉頭向西,和皇家海軍及英國遠征軍會合,沿海岸線儘量收復失地。西線增援馬格德堡的那點人,交給擲彈兵師就夠了。
「勝敗在此一舉。」毛奇望著西北方向的天際線。「我們需要吃掉奧地利五成以上的西線兵力。不是三成,不是四成—五成以上。徹底打斷他們在西線的脊梁骨。只有這樣柏林方向的壓力才能減輕到可以反攻的程度,只有這樣弗朗茨才會被迫坐到談判桌前。」
他轉頭看向瓦爾德澤上將。暮色中面容幾乎融入陰影,只有眼睛還亮著一不是激情,而是一種冷徹骨髓的清醒。
「這才值得卡爾親王和柏林這個代價。」
瓦爾德澤沒有說話。雪茄頭的紅點在夜色中明滅不定。
山下谷地的炊煙散盡了。
毛奇仍然站在那裡,面朝北方。在他身後的山谷里,四萬多名擲彈兵在黑暗中等待。
在不倫瑞克的糧車底下,在漢諾瓦的鄉間岔路口,還有更多的刀刃,正在沉默中等待同一個信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