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勸降書
第588章 勸降書
柏林。
這座城市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過了。過去一個多月,炮聲幾乎沒有停過—白天是重炮,夜裡是臼炮,間歇性地轟,像一個咳嗽不止的病人,剛消停一陣,又是一頓猛咳。
柏林人已經習慣了在震顫中入睡,習慣了早晨起來發現又一棟房子塌了半邊,習慣了街上的碎磚和彈坑。但今天,什麼聲音都沒有。
停火了。
奧地利皇帝弗朗茨給了柏林的普魯士殘軍三天時間。三天。
停火令生效的那一刻,城牆外奧地利的炮兵陣地上連煙都不冒了,安安靜靜的,仿佛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從來沒吐出過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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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奧地利的軍醫隊開始在戰線之間的空地上搭設臨時救護帳篷,接收普魯士的傷兵。那些被抬過去的普魯士士兵斷了腿的、炸傷了臉的、腸子差點流出來的—
被裹上乾淨的繃帶,灌下熱湯,有些傷重的還被送上了馬車往後方的野戰醫院轉運。
收買人心的嫌疑當然是有的。但對那些疼得整夜哀嚎、傷口已經開始發臭的普魯士普通士兵來說,管他收買不收買能活命就是好消息。
腓特烈王儲坐在二樓書房的窗邊,手裡捏著一封信。
說是信,其實更像是一份勸降書。
腓特烈把信紙展開,重新看了一遍。
「腓特烈王儲殿下——」
「你我都非常清楚,這並不是什麼你死我活的鬥爭。我用一個也許不太恰當的詞來形容這是一場領導權之爭。德意志世界的領導權,究竟歸誰。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們兩個家族幾百年,今天以這種方式走向答案,對你我而言都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但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希望殿下能做出一個對柏林城中軍民最有利的決定。維也納無意羞辱霍亨索倫家族,也無意把普魯士變成第二個波蘭。我的條件,您已經看過了。三天時間,足夠您深思熟慮。」
腓特烈把信放下,指尖在紙面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縮回來,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0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個最原始、最粗暴的問題:降,還是不降?
腓特烈閉上眼睛,太陽穴下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他很早之前就明白,普奧之間達成瓜分南北德意志的協議之後,這種表面的和平註定是脆弱的。
如果兩國都安分守己,滿足於現狀—普魯士經營北德意志,奧地利主導南德意志和巴爾幹那無疑是最好的結局。兩國可以稱得上是准盟友,甚至可以聯手應對來自東方的俄國威脅和來自西方的法國野心。
但前提是兩邊都不起歪心思。只要有一方覺得自己可以更進一步,覺得對面軟弱可欺,那麼戰爭就不可避免。
而偏偏,歪心思這種東西,在這個時代根本藏不住。
整個歐洲大陸毫無疑問正處於民族主義狂飆突進的時期。
這股浪潮從法國大革命時播下種子,經過半個多世紀的發酵,到了七十年代已經洶湧得沒有任何堤壩能夠阻擋。歷史上普丹戰爭的藉口是什麼?是丹麥試圖將什勒斯維希和荷爾施泰因兩公國併入丹麥本土,激怒了德意志民族情感—兩個公國里住著大量德意志人,丹麥人想吞掉他們,普魯士和奧地利就聯手打了過去。
驅動兩個德意志大國出兵的核心動力就是四個字:民族大義。
第十次俄土戰爭為什麼會爆發?一八七六年奧斯曼軍隊在保加利亞的巴塔克屠殺了數以千計的平民——男人被砍頭,女人被侮辱,孩子被刺刀挑在槍尖上—消息傳到聖彼得堡和莫斯科之後,整個俄國的斯拉夫主義者像被點燃了火藥桶一樣炸了。阿克薩科夫在莫斯科的斯拉夫慈善委員會發表了那篇著名的演說,把保加利亞的慘狀描繪得字字泣血,聽眾哭成一片。志願者成群結隊地往南走,要去巴爾幹跟奧斯曼人拼命。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本人比誰都清楚俄國的軍隊和財政承受不起一場大規模戰爭,但洶湧澎湃的民意像洪水一樣把他推上了戰場。他後來對身邊的人說過一句話:「我不是想打仗,是整個俄羅斯在逼我打仗。」斯拉夫兄弟的血不能白流,東正教世界的尊嚴不能被踐踏—這就是民族主義的力量。它可以讓一個理性的君主做出不理性的決定,可以讓一個本不想打仗的帝國傾國而出。
而現在,放眼整個歐洲,只有一個地方算是這股浪潮中的奇—奇中的奇葩。
奧地利。
所有人都知道,奧地利的皇帝弗朗茨是一個對民族主義不感興趣的皇帝。
他統治的地方民族實在太多了。德意志人、匈牙利人、捷克人、波蘭人、克羅埃西亞人、塞爾維亞人、斯洛伐克人、羅馬尼亞人、義大利人、斯洛維尼亞人、魯塞尼亞人隨便拉一份名單出來就能湊齊小半個歐洲的語言課本。要是讓每個民族都鬧獨立、鬧自治,那奧地利帝國三天之內就得四分五裂。
所以弗朗茨選擇的是普世性。帝國是第一位的,民族是第二位的。所有人首先是奧地利的臣民,其次才是德意志人或者匈牙利人或者別的什麼人。民族融合、文化共存、效忠帝國而非效忠血統一這套東西在民族主義甚囂塵上的十九世紀下半葉聽起來簡直像是逆潮流而動的瘋話,但弗朗茨就是這麼幹的,而且到目前為止居然幹得還不錯。
事實上,從後世許多國家的歷史經驗來看,普通民眾一尤其是底層的窮苦百姓——
其實並不怎麼關心什麼民族獨立、民族覺醒這些宏大敘事。他們每天操心的是下一頓飯在哪裡、租子交不交得起、孩子有沒有活路。民族主義說到底更多是知識分子、富商和貴族階層的事業,是那些吃飽了飯、受過教育的人才會去琢磨的問題。
而反過來說,如果一個地區的經濟發展得還不錯,老百姓能吃飽穿暖,稅收不算太重,再有一些基本的福利保障,那大多數人是不願意跟著鬧事的。畢竟造反和搞獨立運動是要掉腦袋的,日子還過得下去,誰願意拿命去賭?真正能把大量普通人裹挾進獨立運動或者叛亂里去的,往往不是什麼民族大義,而是活不下去了。
現在,奧地利發展的就很好,得益於幾場戰爭的勝利,隨之而來的戰爭賠款以及大量土地,以及軍功移民和貧苦農民脫貧計劃等等。
奧地利發展的越好,對普魯士來說就越危險。
這點自普法戰爭時期就有苗頭了,普魯士境內的諸侯竟然跟普魯士不是一個心,這太荒唐了。
普魯士敢於對北德意志聯邦境內的那些諸侯動手,選擇的是一個很合適的時機,奧地利正忙於聯合俄國對奧斯曼戰爭,英國人也給了充足的財政支持。整合北德意志,將鬆散的聯邦變成普魯士實際控制的統一體,再進一步恢復發展經濟。
結果誰也沒料到,弗朗茨沒有繼續進行近東戰爭,反而是對普魯士這個曾經的戰友開戰了。
要不要投降呢?投降可以讓剩下的普魯士士兵們免於一死,柏林的戰鬥已經進入了垃圾時間,就算不投降,估計再有三天也會結束。
但是投降對於其他地區毛奇和威廉一世領導的抵抗力量士氣影響太大了,實在是。
腓特烈王儲也知道這場戰爭事實上是英國和奧地利之間的對決,普魯士已經淪為了次要角色,但是,奧地利的要求跟廢了普魯士沒有什麼兩樣,所以,現在威廉一世也不敢簽這個協議,簽了,意味著普魯士數百年的努力全部白費。
(這裡吐槽一句,德意志奮鬥百年還不如建國之初,所以,有時候還真不如躺平了。
E=(「01*)))唉腓特烈把信折起來,塞進了上衣內袋。
咚咚咚。
敲門聲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三下,不急不緩,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感。
「請進。
門被推開了。走進來的是柏林衛戍司令亞歷山大·馮·帕佩步兵上將。
他的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從手腕一直裹到肘關節以上,吊在一條灰白色的三角巾里。
他走到腓特烈面前,站定,用還能活動的右手行了一個軍禮。動作依然標準一在普魯士軍隊裡,哪怕你只剩一條胳膊,軍禮也不能馬虎。
「殿下。漢堡的威廉一世陛下發來了電報,希望我們能堅持下去,能拖一天是一天。
腓特烈王儲接過電報掃了一眼,隨手擱在桌上,有些煩躁地在房間裡走了幾步。「拖延,怎麼拖延——上帝啊,我們現在連炮彈都撐不過一天了。步槍彈倒是還有一些,可光靠步槍,拿什麼拖?」
「殿下,我想,可能是毛奇元帥那邊又有什麼部署了吧。陛下既然發了這封電報,總不至於毫無緣由。」
「那也得我們拖得住才行。」腓特烈王儲站在窗戶邊,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零零散散地坐著一些士兵,有的在啃乾糧,有的靠著牆根發呆,還有幾個在幫傷員換繃帶,大部分繃帶已經用煮沸殺菌過的舊布條替代了。他轉過頭來,「帕佩上將,您有什麼拖延的法子嗎?弗朗茨已經給了我們三天時間,我可不覺得還能再拖出三天來。」
帕佩上將也是無可奈何。說句難聽的,他們現在就是砧板上的魚,哪有魚跟廚子商量能不能晚兩天再下刀的。什麼時候宰、怎麼宰,那都是奧地利人說了算。他張了張嘴,「呃,殿下,我————」猶豫了一會兒,這位打了大半輩子仗的老軍人,臉竟然有些發紅,好像接下來要說的話讓他自己都覺得不太好意思。
腓特烈王儲看了他一眼,「您只管說。現在整座柏林城裡能拿主意的只有您和我了。
甚至,父親那邊————」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威廉一世遠在漢堡,電報里說的好聽,可柏林城裡的事,終歸還是得他們自己扛。
帕佩上將咳了一聲,低聲道:「您要不跟弗朗茨回封信,就說————就說我們還有大量傷員,傷情嚴重,請求奧地利方面協助救治。傷員轉運、安置,這些事情來來回回怎麼也得折騰個幾天。雖然————是有些不要臉了。」
說完他自己都有點不敢看腓特烈王儲的眼睛。堂堂普魯士軍人,靠賣慘來爭取時間,這話說出去確實不太光彩。
腓特烈王儲沉默了幾秒,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苦笑還是想罵人,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試試吧。唉。面子這種東西,現在也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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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軍大衣披上,推門走了出去。帕佩上將緊跟在後面。走在廊道里,腓特烈王儲壓低聲音問:「我們現在還有多少傷員?」
「能站著的、沒掛過彩的,只剩下不到一萬人。其餘兩萬多號人,多少都帶點傷,輕的還能握槍,重的已經下不了床了。奧地利那邊已經收治了一千多號重傷員,這一點弗朗茨做得還算體面。」
腓特烈王儲沒接話。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外走,沒幾步路,傷兵的呻吟聲就順著風飄過來了。起初還只是隱隱約約的,走得越近越清晰,到後來幾乎是一片連綿不斷的低聲哀嚎,中間夾雜著有人喊水喝、有人叫娘的聲音。
腓特烈王儲的腳步頓了一下。
帕佩上將在後面也停住了,沒有催他。
過了幾秒,腓特烈王儲嘆了口氣,沒有回頭,反而拐了個彎,朝著傷兵集中的方向走了過去。他的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但走得很穩。
他大概心裏面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