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柏林陷落


  第589章 柏林陷落

  1878年12月1日,柏林的天空灰濛濛的,鉛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偶爾飄下幾片雪花,落在人的肩頭就化了。

  柏林王宮前的廣場上聚集了一大幫記者,各種照相設備架得密密麻麻,有些人凍得直跺腳,但沒有一個人捨得離開自己占好的位置。這可是能上頭版的大場面—一整個歐洲都在等著這張照片。

  弗朗茨從王宮正門走出來的時候,記者們發出一陣騷動。

  今天下午印刷的的頭版頭條就是「和平已經到來。」而不是什麼受降儀式。

  宣傳秘書在採訪前把記者們挨個敲打了一遍:今天的通稿里不准出現「投降」二字。要用什麼詞呢?「和平」、「正確的決定「,隨便挑,但就是不能用「投降」。有個年輕記者壯著膽子問了句「那事實上不就是—」,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老記者一肘子捅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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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朗茨可是確立過不要搞那種勝利者羞辱敗者的原則,那種東西除了讓小報多賣幾份以外毫無價值。

  腓特烈王儲從另一側走出來。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或者說,他把所有的表情都藏在了那一把濃密的絡腮鬍子後面。

  兩個人在廣場中央碰面,握手。

  記者們的快門咔嚓咔嚓響成一片。弗朗茨的手勁不大不小,握了恰好三秒。就在這三秒鐘里,他低聲說道:「多虧您做出了正確的決定,殿下。我們雙方的士兵都可以免於一場殘酷的攻城戰了」

  口腓特烈也壓低了聲音:「陛下,我是為了柏林城不至於徹底變成廢墟。」他頓了一下,「以及看在您對我方俘虜待遇尚算過得去的份上。我希望您不要食言。對普魯士的士兵好一些。」

  「那是當然,」弗朗茨脫口而出,「那也是我的士兵。」

  腓特烈的眉毛動了一下。這話說得好像整個普魯士軍隊已經是這位皇帝的囊中之物了。弗朗茨自己大概也覺察到了,但沒有收回,只是笑了笑,順勢換了個話題。

  「我想,我有機會和您共進晚餐?」

  柏林王宮的黑鷹廳—一曾經是霍亨索倫家族舉辦國宴的地方。廳不算特別大,比起維也納美泉宮的大畫廊要小上不少,但天花板上的灰泥浮雕和牆壁上那隻展翅的黑鷹紋章,有一種普魯士式的冷硬威嚴。

  但今晚這廳里的一切安排都是弗朗茨的手筆,好像他在自家請客一樣。

  「我們終於有機會好好聊聊了,王儲殿下。」

  弗朗茨坐在長桌的一端,腓特烈坐在另一端。中間的距離被弗朗茨嫌棄了一嘴「太遠了說話費勁」,於是讓侍從把腓特烈的餐具往他這邊挪了挪,搞得兩個人最後差不多是坐在桌角的位置上,離得近得有點不太像兩國元首會面的樣子。

  菜品一道一道地端上來。打頭的是維也納風味的濃湯,切成細絲的薄餅漂在金黃色的牛肉清湯里,熱氣騰騰。然後是一道烤得皮脆肉嫩的維也納炸排,配上土豆沙拉和一小撮蔓越莓醬。緊接著畫風一轉,端上來的是酸菜燉豬蹄。腓特烈王儲看到這道菜的時候表情有一瞬間的複雜,但什麼也沒說,默默地切下一塊肉送進嘴裡。

  然後就是讓腓特烈真正愣住的部分。

  一隻青花瓷碗端上了桌,裡面盛著顆粒分明、蛋香撲鼻的炒飯。旁邊還有醬燒肉絲和一碟清炒時蔬。一雙竹筷擺在弗朗茨面前。

  「來來來,腓特烈,試試這個。」弗朗茨的語氣突然變得興致勃勃,像個急於跟朋友分享新發現的小館子的食客。他拿起筷子,先給腓特烈做了個示範,「你看,這樣夾一對,兩根筷子,下面這根不動,上面這根——」

  腓特烈王儲用他那雙習慣了握軍刀的大手笨拙地擺弄著筷子,試了好幾次都夾不住那些滑溜溜的肉絲,表情逐漸從禮貌性的配合變成了真實的困窘。弗朗茨看著他的樣子,倒也沒笑話他,跟他說還是用刀叉和勺子吧,反正這些也能吃中餐。

  「沒事,慢慢來。我剛開始也用不好。」弗朗茨說著,自己倒是先不管什麼皇帝的體面了,拿起勺子舀了滿滿一大勺蛋炒飯塞進嘴裡。

  這個吃相一怎麼說呢—一放在維也納宮廷的國宴上肯定會讓禮儀官當場昏厥,但弗朗茨一臉的心滿意足,嚼了兩口還心情大好地眯了眯眼,那表情就差說出「就想這口了」。他是皇帝嘛,誰還能管皇帝怎麼吃飯不成?

  「您嘗嘗這個、嘗嘗這個—」弗朗茨一邊吃一邊往腓特烈那邊推碟子,熱情得好像這黑鷹廳是他自家開的中餐館,腓特烈王儲是頭一回上門的新客人。腓特烈被這陣勢搞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肚子確實是餓的—圍城的最後幾天,腓特烈將自己的伙食給減少了一大半,補貼給士兵了。

  於是他也不再端著,拿起刀叉認認真真地把面前的菜吃了個七七八。維也納的,普魯士的,中國的,一頓飯吃了三種風格,也算是前無古人了。

  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弗朗茨又接過侍從手中的茶壺,親自給腓特烈倒了一杯茶。不是歐洲人常喝的那種加了奶和糖的紅茶,而是中國產的清茶,茶湯淡綠澄澈,飄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腓特烈王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很豐盛的晚宴,陛下。」

  「你喜歡就好。」弗朗茨也喝了口茶,笑了笑。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轉向窗外。黑鷹廳的窗戶朝著廣場那一側,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幾個彈坑還沒有填平一那是前天炮擊留下的痕跡。幾個工兵和臨時徵召的工人正在彈坑裡鏟土填埋,動作不快不慢,借著廣場上架起的煤氣燈的光,像是在修補一個破了洞的舊衣服。

  「我的願望其實是世界和平。」

  弗朗茨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聲音不大,語氣還挺真誠。

  腓特烈王儲拿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弗朗茨的側臉,想從上面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沒找到。

  這就很離譜了。

  自弗朗茨登基以來,這位已經中年的奧地利皇帝參與或發動的戰爭腓特烈扳著手指都數不過來奧撒法戰爭、兩次近東戰爭、對丹麥的聯合戰爭、普法戰爭,以及最近這一場把普魯士徹底打趴下的所謂「制裁戰爭」。在柏林的報紙上,在歐洲大半的自由派媒體上,他被描繪成一個披著文明外衣的戰爭狂人、哈布斯堡王朝最後的野心家。而他本人現在坐在這裡,用一種看夕陽的口吻說「我的願望是世界和平」?

  「陛下。」腓特烈放下茶杯,聲音也很平靜,但平靜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尖銳,「您既然熱愛和平,為什麼要掀起這次戰爭呢?請不要告訴我您是為了那些邦國的諸侯們。」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那太可笑了。」

  弗朗茨轉過身來,看著他,沒有馬上反駁。

  「您也一樣把南德四邦國和薩克森王國的軍權收歸了奧地利中央。」腓特烈繼續說,「您做的事情和俾斯麥首相做的事情,在本質上有什麼不同嗎?」

  這話說得夠直的。弗朗茨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雖然我很想說是他們自願的——」弗朗茨把茶杯放下,「但說半自願更準確一些吧。不過,奧地利也給了他們不少好處的。你要知道,巴爾幹新獲得的領地,至少三成的份額分給了這些邦國。他們的貴族在那邊拿到了莊園、礦產開採權、貿易特許一這些可都是實打實的利益。」

  「您入侵了普魯士。」腓特烈王儲沒有被岔開話題,他直直地盯著弗朗茨的眼睛,「事實上,這是一場德意志內戰。我雖然有預感您可能會介入俾斯麥的收權行動,但是——「他的聲音沉下去了一些,「能告訴我真正的原因嗎?要知道,雖然那些諸侯們很喜歡您這麼做,但在許多德意志人心中,您是個罪人。十幾年前我們兩國簽署的和平統一南北德意志的協議,就這麼成了廢紙。」

  弗朗茨聳了聳肩。

  「法理上,也正是那一紙協議給了我出兵的理由。」他說,「另外,殿下,您不要忘了—一我是奧地利的皇帝。」

  「普魯士強大了,對我來說確實沒有什麼好處。這不是什麼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弗朗茨攤了攤手,「不過,這些都是過去式了。讓我們聊聊未來吧。」

  「未來?」腓特烈王儲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諷刺,「我想您應該去找俾斯麥首相和我父親談。」

  「不不不——」弗朗茨身子微微前傾,「親愛的殿下,作為普魯士未來的君主,您完全有資格跟我談。」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

  「我和茜茜都很欣賞您,腓特烈。」弗朗茨難得地直呼了他的名字,「我知道您大概把我看成保守主義的反動堡壘別否認,維多利亞公主殿下可沒少在信里這麼寫—一但事實上,我對自由主義並不是沒有欣賞的。只不過我認為這些東西需要逐步放開,至少要等到民眾的教育水平跟上來之後。太早了,會出亂子。」

  腓特烈王儲沒有接話,表情也讀不出什麼明確的態度來。他只是端著那杯已經微涼的茶,安靜地聽著。

  弗朗茨站起身來,走到靠牆的一張側桌旁,侍從正準備上前服侍,他擺了擺手自己動手,從冰桶里取出一瓶雪莉酒,拔開木塞,給兩隻杯子各倒了小半杯。他把其中一隻遞給腓特烈,自己拿著另一隻,在手裡慢慢轉著杯子。

  「我大概知道您拖延的自的是什麼。」弗朗茨說。

  腓特烈接過酒杯的手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但他的眼神銳利了幾分。

  「英國。普魯士最後的指望就是英國人。您的岳父大人的祖國嘛——當然了,維多利亞女王本人也不會坐視不理的,畢竟您是她的女婚。」

  他在腓特烈對面重新坐下來,晃了晃杯中酒液。

  「但英國人在大陸上能做什麼呢?讓我想想。」弗朗茨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

  「我唯一覺得他們手上最強的牌,就是皇家海軍。」

  「他們確實封鎖了亞得里亞海。」弗朗茨點了點頭,「地中海也封了。說實話,這招確實讓我有些不舒服。但對整個戰局來說,構不成什麼致命的威脅。畢竟,柏林已經在我手裡了。」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平淡,但就是這種平淡讓腓特烈的胃裡翻了一下。不管英國的艦隊在海上怎麼折騰,柏林已經淪陷了。普魯士的心臟已經被攥在別人手心裡了。

  「如果迪斯雷利不想被釘在英國首相的恥辱柱上—一」弗朗茨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杯壁,發出很輕的叮叮聲,「他就必須做點什麼來證明英國的干預是有意義的。可他不可能登陸歐洲大陸,那是找死。所以他需要一個新的戰場。最好不在大陸上。」

  弗朗茨看著腓特烈的眼睛。

  「賽普勒斯。」他說,「我想,那會是一個不錯的目標。」

  腓特烈王儲的臉上掠過一絲驚訝一不是因為這個判斷本身有多出人意料,而是因為弗朗茨說出這個名字時那種胸有成竹的語氣。這人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報?他父親威廉一世從維斯巴登發來的電報里可沒有提到任何關於英國具體軍事行動的消息。

  「陛下您這麼確定?」腓特烈放下酒杯,「就算您判斷准了—那又怎樣?我們都知道,奧地利的海軍被封鎖住了。您救不了賽普勒斯。」

  「對啊,救不了。」弗朗茨眯起眼睛,有些無賴一般笑著說道:「所以我才急著求和。趁我手裡的牌還值錢的時候把事情定下來——王儲殿下,您願意談嗎?」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腓特烈王儲。

  「殿下,您願意談嗎?」他說,「也許再拖一拖,普魯士能拿到更好的條件。當然了也許拿不到。誰知道呢。」

  餐廳里安靜了好幾秒。窗外傳來工兵們鏟土的聲音和偶爾的吆喝聲,遠處什麼地方有一隻野貓在叫。腓特烈王儲覺得自己連同身後整個普魯士的牌面都被看透了。。

  「我無法簽署任何條約。」他最後說,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但是,我願意將您今晚的談話轉達給我的父親。最終的決定由他來做。

  ,「很好。」

  弗朗茨端起酒杯,朝腓特烈微微舉了舉,說完一飲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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