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既要又要的俄國


  第590章 既要又要的俄國

  小埃爾米塔日宮,室內冬季花園。

  十二月的聖彼得堡很冷,涅瓦河凍得結結實實,宮牆外北風灌進每一條街巷,連野貓都不願出來。

  沙皇的士兵還在君士坦丁堡城下跟奧斯曼人拼刺刀,死訊一封接著一封送回國內。

  可溫室花園裡不管這些。暖氣管子燒得滾燙,玻璃穹頂上掛滿了水珠,幾棵從克里米亞移來的棕櫚把葉子伸得老長,底下的山茶花紅一簇白一簇地擠在一起,開得很兇。空氣又濕又暖,帶著一股泥土混著花粉的味道,跟外面那個冰封的世界像是隔了一百年。

  「陛下。法俄奧三國同盟條約簽署之後,我也建議我們不要去找英國人的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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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俄國總理兼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親王跟在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身後,腳步不快,走在花圃之間的碎石小徑上。

  老親王現在腰都已經有些彎了,厚呢大衣在溫室裡面都裹得嚴嚴實實,圍巾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精明的眼睛。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走在前面,軍常服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雙手背在身後。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是慢慢走著。

  「哎,打了這一場仗,經濟上讓帝國倒退五年啊。」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聲音有點啞。他沒停步,邊走邊講:「米哈伊爾·雷特恩伯爵已經向我遞交了辭呈。我——」

  「我令他失望了。」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說。

  戈爾恰科夫親王趕了兩步,到了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側後方,開口安慰道:「陛下。雷特恩伯爵苦心經營了十六年的財政體系,推行財稅改革,這場戰爭雖說毀了他一部分心血,但收益終歸是在的一至少我們拿下了君士坦丁堡,呃,或者說,那座城已經是囊中之物了。拿下那裡,不管怎麼算,對帝國上上下下都有了交代。這對您的威望是極大的助益,往後要進一步推行改革,也就名正言順了。」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聽完,沒有馬上接話。

  他側過身,朝小徑旁邊一張鋪著白布的矮桌抬了抬下巴,示意過去坐。那是花園角落一處安靜的地方,桌上擺著咖啡壺和幾隻杯子,顯然是事先吩咐過的。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走過去,沒等侍從上前,自己拎起咖啡壺給戈爾恰科夫親王倒了一杯。老親王微微欠身,雙手接過去。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轉頭對幾步外站著的侍從們擺了擺手。

  侍從們無聲地退了出去。溫室的玻璃門在身後輕輕合攏,花園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還有暖氣管道里咕嚕咕嚕的水聲。

  「改革。改革。」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坐下來,把咖啡杯擱在面前,沒急著喝。他的眼神收了起來,變得專注而銳利,跟剛才在小徑上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判若兩人。「您應該知道這次戰爭,真正讓全世界都瞪大了眼晴的是誰。可不是我們即將復興的俄國母親。」

  「奧地利。」戈爾恰科夫親王端著咖啡杯,答得很乾脆。

  「是的。」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往椅背上靠了靠,「我問過德米特里·米柳京將軍,即使是我們俄軍跟普魯士人一對一打,也不可能三個月拿下柏林。最終勝利大概是我們的,但靠的是國土縱深和填人命罷了。而現在一」沙皇亞歷山大二世低下頭,拇指沿著咖啡杯的邊沿慢慢摩挲,「奧地利做到了。他們的軍隊,不管是在巴爾幹打奧斯曼人,還是在萊茵蘭頂普魯士,都打得漂亮。火力很兇殘,好些新式裝備我之前連名字都沒聽過——」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說了好幾分鐘,從奧軍的後裝炮講到他們的後勤編制,語速不快,但條理分明,看得出來這些日子他在軍事報告上花了不少工夫。未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擱下杯子說道:「我認為,奧地利軍隊能打成這樣,歸根到底還是因為改革。我的總理,您怎麼看?」

  俄國總理兼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親王兩手捧著杯子,沒有急著回答。老親王垂著眼皮想了一陣,咖啡的熱氣從杯口升上來,熏得他眯了眯眼。過了片刻他點了點頭,慢慢說道:「毫無疑問,弗朗茨陛下的改革是成功的。但不可複製,陛下。」戈爾恰科夫親王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他在1859年奧撒法戰爭里贏了,從法國人那邊搞到了一筆錢。緊跟著他又清洗了一大批當時不忠於奧地利的貴族,抄了他們和一些資本家的產,這才湊出了啟動改革的本錢。之後歷次打仗,他也都是拉著盟友一塊兒上,真正單挑,也就這回對普魯士算一次。我想說的是,陛下一我們的改革,缺的是這筆初始資金。您必須清楚這一點。這也是雷特恩伯爵閣下之所以崩潰的原因。這次戰爭,我們倒欠了奧地利五千萬金克朗,國內又發了大量國債,財政上的窟窿不是一朝一夕能補上的。」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聽到這裡,嘴角反而微微翹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提了口氣。

  「總理,奧地利的成功恰恰給了我信心。」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聲音比剛才亮了不少,身子也往前傾了傾。「他們那個國家,匈牙利人、捷克人、克羅埃西亞人、義大利人,七拼八湊的,都能改成這樣。沒道理我們俄國一幅員遼闊、人口更多、資源更豐富,反倒搞不成。」他頓了一下,語氣沉穩下來,「所以,我認同您的看法,總理。帝國在這次戰爭之後必須休養生息。我們缺的是錢。」

  「而這,」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豎起一根手指,「一方面需要財政大臣來想辦法,另一方面就得靠外交了。」

  「陛下,奧地利和法國應該會給我們一些投資的。」戈爾恰科夫親王說。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搖了搖頭。「不夠。我的總理,遠遠不夠。」他看著戈爾恰科夫親王的眼晴,「您應該很清楚,這世界上最有錢的國家是誰。」

  戈爾恰科夫親王愣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英國?可是——陛下,盟約——」

  「我要的不是英國政府的錢。」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擺了擺手打斷他,往椅背上一靠,「我要的是英國民間的投資。就像休斯在頓巴斯搞的那些鐵廠一樣一英國人的資本、英國人的技術,投到我們的土地上來。這跟盟約不盟約的沒關係。英國商人眼裡只有利潤,他們不管什麼三國同盟。」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目光越過戈爾恰科夫親王的肩膀,看向溫室玻璃牆外灰濛濛的天色。外面的風似乎又大了些,吹得花園外一棵光禿禿的白樺樹直晃。

  「總理。」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收回視線,「幫我想想,這條路怎麼走得通。」

  戈爾恰科夫親王沒有繼續喝咖啡。他把杯子擱在桌上,兩隻手收回來,交握著擱在膝蓋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溫室里安靜下來,只剩暖氣管子裡咕咕的水聲。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沒有催他,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慢慢喝著,目光落在老親王臉上,等著。

  這一等就是很久。久到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杯子裡的咖啡都喝完了,擱下杯子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戈爾恰科夫親王才終於動了動嘴唇。

  「陛下。我有一個想法。但這個想法——很危險。」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微微挑了下眉毛,沒說話。

  「我們可以和英國政府簽一個密約。」

  戈爾恰科夫親王頓了頓,接著往下說:「內容不需要太複雜。我們向英國方面做出保證一在中亞方向,俄國只是做做樣子,不會真正威脅到英屬印度的安全。作為交換,我們希望英國政府對本國資本進入俄國一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同時,我們承諾保障英國投資者在俄國境內的人身安全和財產權益。」

  老親王說完這段,停了下來。他終於把目光從加啡壺上挪回來,看著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眼神裡帶了一絲不安。

  「但是,陛下—這件事很危險。」戈爾恰科夫親王加重了語氣,「如果泄露出去,對俄國來說將是外交上的滅頂之災。我們剛剛跟奧地利和法國簽了三國同盟,墨跡都還沒幹透。弗朗茨陛下和拿破崙三世如果得知我們在背後跟英國人另搞一套,陛下,這會是整個同盟體系的崩塌。」

  亞歷山大二世沒吭聲,想了好一會兒。

  「嗯一」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拖了個長音,隨即身子往前一傾,兩隻胳膊撐在桌上,語氣忽然變得直白而乾脆,「總理,說實話,我不在乎奧地利和法國怎麼想。」

  戈爾恰科夫親王眉頭一跳。

  「我只在乎錢。」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盯著老親王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我們需要錢,總理。俄國現在需要錢,比需要任何東西都迫切。法國也好,奧地利也好,英國也好一誰能給我們帶來發展資金,我就跟誰做生意。我可以給他們三年到五年的免稅期,只要他們能在俄國把廠子建起來,給我們帶來資金和技術。三年,五年,甚至更長都可以談。」

  「您的意思是一」戈爾恰科夫親王試探著問。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抬起一隻手,制止了他,然後自己把話說完。

  「總理,英國人的資金將來可能會撤走,法國人的也一樣,這個我知道。但是工廠這種東西一」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嘴角一勾,「工廠是搬不走的。磚頭、地基、高爐、車間,它們長在我們的土地上。還有設備,那些機器、鍋爐、軋機,就算他們真動了搬走的念頭一」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眯起了眼晴。帶著一股子冷冰冰的精明勁兒。

  「海關會攔著他們。」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重新變得和緩起來,「總理,我們需要和英國方面達成一種默契。但這件事絕對不能讓我們的盟友知道。要做得跟那個威爾斯人休斯一樣一來俄國投資的是合法的英國商人,一樁一樁正常的買賣,他們的背後不會有英國政府的任何蹤影。倫敦那邊也不會留下任何文件,至少不會留下任何寫著俄國政府名字的文件。明面上,這只是英國資本家自己的商業決定。」

  「我明白了,陛下。」戈爾恰科夫親王緩緩點了點頭。他的臉上又是一個老外交官該有的那種不動聲色了。「那麼具體操辦此事的人選——我會讓尼古拉·吉爾斯負責這件事。他在亞洲司那邊就有了經驗,又跟法國、奧地利剛剛完成盟約,再跟英國人打過交道「不行。」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乾脆利落地否決了,連猶豫都沒有。

  戈爾恰科夫親王的話硬生生噎在了嗓子裡,愣了一下。

  「總理,」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看了老親王一眼,目光裡帶了點失望,但很快就壓下去了。「吉爾斯太顯眼了。您應該清楚,我們的外交大臣助理先生剛剛代表俄國完成了跟法國和奧地利的三國盟約談判。我覺得他現在是個明星人物。讓一個剛跟巴黎和維也納簽完盟約的人,轉過頭去跟倫敦搞秘密接觸一總理,這不是嫌事情暴露得不夠快嗎?」

  戈爾恰科夫親王張了張嘴,隨即又閉上了。他低下頭,用拇指揉了揉太陽穴。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看著他的動作,心裡一沉一這位八十歲的老親王,過去是何等的敏銳,這種顯而易見的疏漏放在十年前絕不可能出現。但他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來,只是安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戈爾恰科夫親王才抬起頭。

  「好吧。那就一」老親王的目光虛虛地投向溫室穹頂的某處,嘴裡無聲地念叨了幾個名字,像在一份看不見的花名冊上逐個划去不合適的人選。過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回來,落在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臉上。

  「弗拉基米爾·蘭斯多夫伯爵吧。」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微微揚了下眉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名字。蘭斯多夫一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在腦子裡搜了搜這個名字。波羅的海德意志人,在外交部幹了幾年,做事很沉穩。他想了想,點了下頭:「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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