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俄軍


  第592章 俄軍

  沙俄的士兵素質一向是很一般的,這一大部分原因是1874年米柳京軍事改革後,沙俄實行普遍義務兵役制,士兵主要來自農奴解放後的農民階層,大多數目不識丁,而且軍隊工資很低,你不能指望這種士兵能有什麼戰術素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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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19世紀中期之後,士兵的素質是軍隊戰鬥力的重要指標,這也是普魯士軍隊強大的根源之一。

  所以,當俄國士兵進攻普魯士的時候,遇到了一些麻煩,柯尼斯堡、皮勞、博延等要塞阻擋了俄軍的進攻,俄國的第一集團軍司令科策布步兵上將自然明白沙皇這時候入場,一方面是打著盟約的旗號想要占地,另一方面,就是要給歐洲人看看沙俄軍隊的強大。

  原華沙軍區、沒有被抽調去克里米亞的老部隊在科策布步兵上將的指揮下進攻得還可以,同時,也能保持一定的軍紀,但是那些後續徵招士兵組成的新兵們就完全不可靠了。

  被普魯士士兵打了好幾場伏擊。

  後續,科策布步兵上將就完全採取呆板的打法,圍城,幾個師緊緊抱在一起推進,到12月10日,博延要塞因為缺少士兵防守淪陷。

  博延要塞所在的吉日茨科城市就被一心想要宣洩心中怒火的沙俄士兵當成了出氣筒。

  博延要塞和吉日茨科鎮子之間隔著不到三公里的路。要塞陷落的消息還沒傳到鎮上,俄軍就已經到了。

  最先進鎮是俄軍兩個新編步兵團,番號是第一一九和第一二三團,全是十一月份才從基輔省和波爾塔瓦省征來的農民,訓練了不到六個星期,連排隊齊步走都走不整齊,但手裡有槍,腰上別著刺刀。

  他們在馬祖里湖區的樹林裡挨了將近二十天的凍,吃的是半生不熟的黑麵包和味道可疑的鹹肉罐頭,還被普魯士人伏擊了兩回,第一一九團三營有個連在密林小道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連長和兩個排長當場陣亡,剩下的人丟了半數輜重才逃回來。

  這些人走進吉日茨科的時候,根本不像一支軍隊,更像一群被凍壞了、餓急了、憋了一肚子火氣的武裝流民。

  鎮上當時大約有三千多居民,大部分是德意志人,還有少量波蘭裔。一個在鎮上開麵包鋪的波蘭人後來回憶說,他最先聽到的不是槍聲,而是一種說不清楚的嘈雜,像趕集,又不像,因為趕集的人不會踹門。

  第一一九團的士兵們最先衝進了鎮子東頭的幾戶人家。一個叫做格里戈里的二等兵一按照後來法國《費加羅報》記者的記述一踹開了一家雜貨鋪的門,把櫃檯上所有的東西掃進了自己的背包里,包括一盒雪茄、幾條醃肉和一小袋砂糖。店主試圖阻攔,被槍托打碎了兩顆牙齒。

  這是第一樁,但遠不是最後一樁。

  消息在軍隊裡傳播的速度快得驚人。仿佛有一道無形的信號在士兵之間擴散:這裡沒人管了。

  到十二月十號下午兩點鐘,整個吉日茨科的主街上全是翻箱倒櫃的俄國兵。他們從窗戶里往外扔東西一床單、椅子、鐘錶、衣服—然後在街上挑揀自己看得上的。一架立式鋼琴被從某戶人家的二樓推了出來,砸在碎石路上發出一聲走調的巨響。有幾個士兵覺得好玩,笑了起來,笑聲在冬天冷硬的空氣里傳得很遠。

  軍官們呢?第一一九團的團長,一個叫索科洛夫的中校,據說在下午三點左右曾經派出副官去制止搶劫,但副官騎馬走了一圈回來,說:「長官,管不住了,全團都在裡頭。」索科洛夫據說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鑽進了自己的馬車,拉上了帘子。

  也有軍官自己也在搶的。第一二三團的一個少尉把一戶人家的全部銀質餐具裝了滿滿一口袋,後來被憲兵扣住了—不過那是一月份的事了,當時科策布正在搞一場不痛不癢的軍紀整頓。

  不光是搶東西。

  傍晚時分,鎮上的新教教堂里擠滿了躲避的平民,大約有兩百多人,多是婦女、老人和孩子。教堂的牧師—一個姓布勞恩的中年人把大門從裡面門上了,然後站在門口祈禱。

  一群俄國士兵試圖砸開教堂大門,布勞恩牧師用俄語沖外面喊了一句「這裡是上帝的房子」—他年輕時在多爾帕特讀過書,會一點俄語。門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那群人走了。

  但另一些人沒走。後來有兩扇側窗被砸碎了,幾個士兵翻了進來。布勞恩牧師被推倒在地。教堂里的東西不多,但祭壇上的銅十字架和幾個燭台被拿走了。有人扯下了牆上的掛毯。一個老婦人試圖護住自己的包裹,被扇了一個耳光。

  關於那一夜教堂里具體發生了什麼,布勞恩牧師在戰後的敘述里只寫了一句:「一些不可言說的事發生在了幾個可憐的女人身上。」

  之後,這位虔誠的牧師被發現死在了自己的家中。

  到了夜裡,鎮上燒起了火。不清楚是有人故意放的還是打翻了油燈,但火光把半邊天映得通紅。吉日茨科鎮中心有一排木結構的老房子,全燒了個精光。火燒起來的時候,沒有人去救,俄國士兵隔著街看熱鬧,有幾個人把從別處搶來的香腸架在火邊烤著吃。

  十二月十一號天亮以後,吉日茨科已經不成樣子了。

  鎮上的居民開始向西逃。

  十二月十二號的但澤下著小雪。

  奧地利第六軍的臨時指揮部設在城內老城區的一棟商會大樓里,三層,紅磚牆,窗戶很高,暖氣燒得不怎麼樣。克倫斯特中將的辦公室在二樓靠街的那一間,窗簾拉開就能看見對面廣場上奧地利士兵換崗的身影。

  駐防這件事,說得好聽叫「鎮守要衝」,說得不好聽就是在別人家門口罰站。第六軍從開進但澤到現在已經快一個月了,除了偶爾跟本地普魯士居民因為採購物資鬧點小摩擦之外,什麼事都沒發生。全軍上下從將軍到伙夫,都閒出了一種特殊的倦怠感一不是累,是無聊到骨頭裡的那種乏。

  克倫斯特中將這天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盯著牆上那幅東普魯士的大比例尺地圖。盯了有小半個鐘頭了。不是在推演什麼戰術,純粹是因為實在沒事幹。參謀部送來的文件他上午就批完了一無非是糧草調配、營房修繕、軍紀通報之類的瑣碎東西,連一份像樣的敵情通報都沒有。他的目光在地圖上的柯尼斯堡和馬祖里湖區之間游移,像一個人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呆。

  門被敲響的時候,他幾乎是歡迎這個打擾的。

  進來的是指揮部的值日軍官,一個年輕的中尉,臉凍得通紅,靴子上沾著化了一半的雪水。

  「將軍,門外來了幾個人,說要見您。」

  「什麼人?」

  中尉的表情有點微妙:「————看起來像乞丐,但其中一個說自己是貴族。衛兵一開始沒讓進來。」

  克倫斯特皺了皺眉。「貴族?」

  「他拿出了一枚家族徽章。」中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不算大的銅質徽章,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但上面的圖案還依稀認得出來:一面斜分的盾徽,左上角是一棵橡樹,右下角是一頭鹿。底部刻著一行哥特體的德文—「多恩施泰特」。

  克倫斯特拿起徽章看了一會兒。多恩施泰特。這個姓他沒聽說過,但徽章的樣式和工藝確實像是普魯士容克貴族的東西,不是隨便偽造得出來的。

  「讓他們進來。」

  他們一共五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大約四十來歲,身材不矮,但佝僂著背,顯得很萎靡。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大衣上有好幾處撕裂的口子,右邊的袖子上沾著一片暗紅色的污漬,看不出來是血還是泥。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臉上是那種灰敗的顏色一不是凍的,是嚇的,是累的,是什麼東西從裡面垮掉之後留在臉上的痕跡。

  他身後跟著四個人:一個穿著僕人制服的老頭,六十多歲,右手臂用一條髒布吊在胸前,顯然受了傷;一個年輕女人,裹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男式外套,懷裡抱著一個很小的包袱;還有兩個十幾歲的男孩,看穿著像是農戶家的孩子,臉上都有凍瘡。

  五個人站在辦公室門口,像被風吹進來的一樣,帶著一股寒氣和某種說不清楚的氣味汗、煙、濕衣服和長途跋涉的酸腐味混在一起。

  那個為首的男人看到克倫斯特的那一刻,眼睛紅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話,但那句話卡在喉嚨里出不來。然後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就往下墜。值日中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把他架到了牆邊的一張皮椅上。

  那個男人坐下之後,用雙手捂住了臉。他的肩膀開始抖。

  辦公室里安靜了大約有十幾秒鐘。那種安靜是很難受的。克倫斯特站在桌子後面,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他打過仗,見過受傷的士兵,見過哭嚎的傷員,但一個成年男人在你面前這樣無聲地哭,而且是個貴族,這種事他沒怎麼遇到過。

  最後是那個受傷的老僕人開口了。他用一種帶著濃重東普魯士口音的德語,磕磕絆絆地說:「這是多恩施泰特男爵。我們從吉日茨科來的。」

  克倫斯特:「吉日茨科?」

  「俄國人來了,」老僕人說,「他們搶了所有東西。」

  男爵緩過來之後,喝了一杯熱茶,手還在抖,杯子碰著牙齒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開始講。

  多恩施泰特家的莊園在吉日茨科鎮外大約四公里的地方,靠著湖邊,不算大,但也有兩百多摩爾根的地和一棟住了三代人的老宅子。十二月十號那天下午,男爵正在書房裡——

  一他是個讀書人,在莊園裡搞了一個小型圖書室,裡面有不少十七世紀的古版書—聽到外面傳來馬蹄聲和喊叫。

  他從窗戶往外看,看到大約二十幾個俄國騎兵順著通向莊園的土路過來了。

  「我一開始還以為他們只是路過,」男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或者是來徵用糧草。

  徵用我認了,打仗嘛,哪裡有不徵用的。但他們」

  他停了一下。

  那些騎兵進了莊園之後,為首的一個軍官男爵說那人穿著一件很髒的灰綠色軍大衣,軍銜他沒看清根本沒有說話,直接揮了一下手。然後士兵們就散開了。

  他們把牲口棚里的馬全部牽走了。把儲藏室的門砸開,裡面過冬用的醃肉、麵粉、土豆,能搬的全搬上了馬車。男爵的妻子試圖跟那個軍官交涉,軍官看了她一眼,用俄語說了一句什麼,旁邊的人就把她推開了。

  然後他們進了宅子。

  「我父親留下來的獵槍,四支,全拿走了。我祖母的銀質首飾盒,拿走了。」男爵說到這裡,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他們—那些士兵,把我的圖書室翻了個底朝天。我有一本1694年的柯尼斯堡版《聖經注釋》,羊皮封面的,他們拿起來翻了翻,翻不懂,就扔在了地上。有個人踩了上去。」

  他說到那本書的時候,表情比說到妻子被推搡時更痛苦。克倫斯特注意到了這一點,但沒有說什麼。

  最後,那些騎兵放了一把火。不是燒宅子,是燒穀倉。男爵說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燒穀倉,裡面的東西他們已經搬空了,燒一座空穀倉有什麼意義?也許就是覺得好玩。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的時候,那個軍官已經帶著人走了,頭都沒回。

  男爵帶著老僕人、一個女僕和兩個佃戶家的孩子連夜往西走。他的妻子和兩個女兒跟著另一隊逃難的人先走了一步,他不知道她們現在在哪裡。

  「將軍,」男爵放下茶杯,看著克倫斯特,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沒有哭,「普魯士的軍隊不在東普魯士了。我們那裡什麼都沒有,就剩下老百姓和俄國人。我不知道該去找誰。我聽說但澤有奧地利的軍隊,我就來了。」

  他停了停。

  「幫幫忙。」

  三個字。說完之後他就低下了頭,好像把最後一點力氣用完了。

  克倫斯特讓值日中尉安排男爵一行人去軍官食堂吃點熱東西,又讓軍醫去給那個老僕人的胳膊看看。等人都帶走之後,他把門關上,一個人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好幾趟。

  這事難辦。

  他是奧地利的將軍。俄國是盟友。他不可能派兵去打俄國人,甚至不可能公開遣責俄國人的行為,那等於是在聯盟內部捅刀子。維也納那邊會怎麼想?皇帝會怎麼想?

  但那個男爵的臉他忘不掉。一個容克貴族,有自己的莊園、自己的圖書室、自己的家族徽章,被人像趕狗一樣趕出家門,走了上百公里的路來求一個外國將軍幫忙。這個畫面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份量。

  克倫斯特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但他也不是石頭。

  他在辦公室里待到了傍晚,晚飯也沒怎麼吃,就嚼了半塊麵包。天黑以後,他讓人去請參謀長過來。

  第六軍的參謀長叫拉德溫,上校軍銜,波西米亞人。

  拉德溫進來的時候,克倫斯特正站在那幅地圖前面。

  「你聽說了?」克倫斯特問。

  「聽說了。」拉德溫在椅子上坐下來,習慣性地推了一下眼鏡,「那個男爵的事。另外,不光是他。今天下午城南那邊也來了一批逃難的普魯士人,大概有四五十人,都是從馬祖里湖區過來的。」

  「說了什麼?」

  「跟男爵說的差不多。俄國人不守規矩。搶東西,燒房子,偶爾打人。目前還沒有聽到大規模屠殺的說法,但軍紀敗壞是確鑿無疑的。」

  克倫斯特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看?」

  拉德溫沒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鏡片這是他思考的時候的習慣動作。擦了大概有半分鐘,把眼鏡重新架上,開口了。

  「將軍,我們不能打俄國人。」

  「我知道。」

  「我們也不能假裝沒看見。這些普魯士難民會越來越多的,消息也會傳出去。如果奧地利軍隊駐紮在但澤,對一百多公里外發生的暴行無動於衷,這傳到維也納不好看,傳到柏林更不好看,將來這場仗打完了,普魯士人會記住的。」

  克倫斯特轉過身來看著他。拉德溫繼續說了下去,語速跟平時一樣不緊不慢,但眼睛裡有一種很清醒的光。

  「我有一個想法。將軍,我們可以跟普魯士方面協商。」

  「協商什麼?」

  「進駐。」拉德溫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手指點在吉日茨科以西的幾個小城鎮上,「我們跟普魯士人說,為了保護當地平民的安全,奧地利第六軍願意向東推進,在這幾個城鎮設立駐防點。

  「俄國人不敢對奧地利軍隊動手。」

  「當然不敢。」拉德溫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是笑,但有那麼一點意思,「科策布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對普魯士平民動手和對奧地利正規軍動手是兩回事。只要我們的旗幟插在那些城鎮上,他的那些管不住的新兵就不敢進去鬧。我們一槍不放,事情就解決了。」

  「維也納那邊————」

  「維也納那邊,」拉德溫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我們可以這樣寫報告:第六軍主動向東擴展控制區域,在普魯士東部建立了數個戰略據點,有效填補了盟軍防線的空隙。這也算是戰功,將軍。比在但澤數雪花強。」

  克倫斯特盯著地圖看了很久。拉德溫站在旁邊等著,沒有催。辦公室里只有壁爐里木柴偶爾爆出來的一聲噼啪。

  「跟普魯士人怎麼談?」克倫斯特終於問。

  「普魯士人現在巴不得有人去幫他們擋一擋。他們在東普魯士沒有多餘的兵力,博延已經丟了,柯尼斯堡還在守但誰也說不準能守多久。我們提出去接管城鎮的防務,他們除了感激之外不會有別的反應。」

  「但這些城鎮終歸是普魯士的領土。我們進去了,將來怎麼出來?」

  拉德溫推了一下眼鏡。「那是將來的事。將軍,將來的事讓將來的外交官去頭疼吧。

  我們眼下要做的,只是把旗子插過去。我想,也許陛下也會認為我們做得對。」

  克倫斯特沒有立刻表態。他又走回桌前,坐下來,拿起那枚多恩施泰特男爵留在桌上的家族徽章。銅質的,涼絲絲的,握在手心裡沉甸甸的。一棵橡樹,一頭鹿。一個家族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被主人揣在口袋裡逃了上百公里的路,就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乞丐。

  「去擬一份照會,」他說,「明天一早送到柯尼斯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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