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時隔三十年的登陸作戰
第594章 時隔三十年的登陸作戰
亞歷山德拉號的瞭望哨在桅杆高處,鐵甲艦的鋼鐵船身讓整根桅杆的振動頻率遠比木製帆船猛烈,在地中海的涌浪里,那個位置每隔幾秒就會有一次明顯的顫動。
地中海艦隊司令海軍上將傑弗里·菲普斯·霍恩比爵士就站在那裡。
六十五歲,白鬢角,個子不高,卻穩穩地用一隻手抓著欄杆,另一隻手舉著望遠鏡,眼睛死死盯著遠處拉納卡港口的輪廓。
港口背後是賽普勒斯島黃褐色的丘陵,冬日的陽光照得一切都顯得干硬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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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的地方是港口左側的山坡,那裡有幾棵伸展的橄欖樹,約定好的信號地點就在那一帶,希臘人說他們會點菸,或者掛紅旗,讓艦隊知道一切就緒。
甲板下,亞歷山德拉號艦長、海軍中將約翰·托馬斯仰著頭,已經喊了第二遍了。
「司令官閣下,下來吧!有什麼情況,我們的水手會告訴我們的!」
「哦,約翰。」霍恩比爵士連頭都沒回,望遠鏡也沒放,聲音順著海風飄下來,「事事親為是個好習慣。我們不能對奧地利人掉以輕心,我的朋友一要知道,我們可背負著兩萬人的生命。」
托馬斯中將跺了跺腳,沒再說話。他當然知道司令說的有道理,可問題是—霍恩比爵士六十五歲了,那個位置的桅杆振動又那麼厲害,要是一個不穩滑下來,摔在甲板上,這一仗還沒打就先交代了司令官,他這個艦長怎麼向倫敦交代?
他抬頭又看了一眼那個身影,默默地叫了兩個水手站在桅杆底部待命。
其實,艦長托馬斯中將本人對這次登陸是相當有信心的。整個賽普勒斯島,他們通過外交部和軍情部門,前後收買了六個希臘上流社會家族,外加一批願意配合的奧斯曼管員,拉納卡港口的炮台分布、駐軍人數、換崗時間,早就摸得一清二楚。那六個家族的人現在就在島上,負責在關鍵時刻攪亂奧地利人的部署,就比如讓炮手找不到引信,讓彈藥庫的鑰匙神秘失蹤,讓半數炮台在英國艦隊出現的那一刻恰好沉默。
四比一的兵力優勢,加上艦炮。倫敦那邊的參謀們認為這是一次「風險極低的行動」,白廳的某位次官據說在會議上說,「我們輸給賽普勒斯守軍的可能性,大概和輸給天氣的可能性差不多。」
「將軍!」
瞭望哨的觀察兵猛地伸手,用力指向港口左側,「濃煙在那裡!」
霍恩比爵士把望遠鏡轉了過去。黑色的濃煙正從山坡上的橄欖樹附近升起,在冬日裡的海風中扭曲著彎向一側,但輪廓清晰,毋庸置疑。
「很好。」霍恩比爵士一拍欄杆,「再等等,還有信號。」
等了不到五分鐘,第二個信號出現了。
一隻巨大的熱氣球從港口後方某處緩緩升起,圓鼓鼓的深色輪廓在灰白的天空里顯眼得像個靶子,慢慢飄高,懸在那裡。這是他們約定的第二重確認—一個信號可能是意外,兩個信號在同一時刻出現,說明裡面的人都活著,都在位置上,一切正常。
「好。」
霍恩比爵士收起望遠鏡,然後托馬斯中將站在下面看得心提到嗓子眼—這位六十五歲的海軍上將以一種絲毫不像老人的利落姿勢,手腳並用地從瞭望哨爬了下來,速度比那兩個待命的水手預想的都快。他的靴子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托馬斯中將總算把那口氣吐了出來。
「打旗語,」霍恩比爵士邊走邊說,聲音清脆而有力,「讓各艦艦長到旗艦來開會。
還有—」他停了一下,偏頭看向托馬斯,「把菲利普斯少將也叫起來。那個人昨晚喝了酒,現在肯定還在睡,讓他副官去拽他,該他們陸軍上場了,我們海軍總不能自己上岸。」
「是!」
旗語兵立刻揮動信號旗,命令在艦隊間傳遞。整個地中海艦隊隨即動了起來鍋爐加大功率,煙囪冒出更濃的黑煙,各艘艦船調整隊形,鋼鐵艦體切開地中海的深藍色海面,向著拉納卡港加速駛去。
陸軍少將威廉·菲利普斯確實是被副官從吊床上硬拽起來的。
他披上軍裝,揉著眼睛走上甲板的時候,港口的炮台已經開始射擊了。
轟—轟——轟。
炮聲從遠處滾來,水柱在艦隊周圍的海面上升起,但落點稀稀落落,有幾髮根本差得離譜,像是炮手臨時換了人、或者根本沒有認真瞄準。菲利普斯少將舉起望遠鏡掃了一圈,算了一下開火炮台的數量,嘴角鬆動了一下。
「果然不到一半。」他旁邊的參謀上校霍利斯低聲說。
巡洋艦們已經開始還擊。炮聲在兩個方向上交織,海面上瀰漫著淡淡的火藥氣味。英國艦隊付出了代價一右翼一艘巡洋艦中彈,火勢蔓延到了彈藥艙附近,不久之後開始下沉,水手們跳水逃生;另一艘被連續命中兩發,帶著濃煙退出了戰線。此外還有五艘不同程度受創,這些代價還是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內。
而奧地利人的炮台,一座接一座地沉默下去。
然後托馬斯中將在艦橋上看到了讓他哈哈大笑的東西。
「他們在跑!」
港口後方的街道上,灰色的奧地利軍服點點散散,三三兩兩地向內陸方向撤退,有人扔下了步槍,有人連背包都來不及拿。托馬斯中將把這一幕看得真切,忍不住轉向旁邊的航海長,語氣里滿是輕蔑,「哈布斯堡的兵,就這點出息?」
甲板上的笑聲零零散散地響起來。
隨後,一小群平民從港口方向跑來,有幾個揮舞著手裡的旗幟——希臘國旗的藍白條紋和英國國旗的米字旗,在海風裡獵獵抖動。
「那就是內應了。」菲利普斯少將把望遠鏡放下來,表情放鬆了,「按計劃,登陸。」
登陸艇一艘接一艘地放下去,士兵們順著繩梯爬進去,在涌浪里排成長列,朝著岸邊划去。
淺灘的水大概到膝蓋以上,冬日的地中海說不上冷,卻也談不上暖和,浸進靴子裡的感覺讓人不舒服。第一波登陸的步兵們費力地抬起步槍,高舉過頭頂,彎著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趟。
沒有槍聲。岸上安安靜靜。
抬頭能看見港口那邊已經不見奧地利軍服的影子了,只有那幾個揮舞旗幟的平民還站在原地等著,後方的街道和建築靜悄悄的,像是一座睡著了的小鎮。
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有人在笑。一個中士朝旁邊的人說,「就這?我還以為會有點麻煩。」
他旁邊的人剛要回答一噠噠噠噠噠噠—
聲音從右側的一排石砌倉庫後面傳出來,密集而急促,像布匹被人用力撕裂,又像是有人在快速敲擊一面金屬鼓。
奧地利特有的改良版加特林機槍。
第一輪射擊橫掃了淺灘上密集的人群,子彈打入水裡進出無數白色的水花,打在人身上卻沒有水花,只有人倒下去,有的倒進水裡,有的歪在半途,手裡的步槍還高舉著。
然後左側響了一又是加特林,角度不同,兩道彈流在淺灘上形成了交叉。
「臥倒!」有人在喊,「臥倒一但淺灘上哪裡有地方臥倒?膝蓋以上的水,前面是開闊的沙灘,後面是登陸艇,士兵們擠在一起,步槍舉在頭頂,既不能還擊,又無處可躲。有人轉身想跑回登陸艇,迎面又是一陣彈雨掃來,後排的人疊倒在前排的人身上,淺灘的水開始變色。
倉庫後面,窗戶後面,礁石後面,散落在港口邊緣偽裝成廢棄漁船的船艙後面一到處都開始冒出槍口的火光。步槍,加特林,整齊的排槍,交替循環,槍聲疊在一起變成連續的轟鳴,和遠處艦炮的聲音混在一起,震得海面上的空氣都在顫動。
那幾個揮舞著希臘國旗和英國國旗的平民,早在第一聲槍響後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亞歷山德拉號的艦橋上,霍恩比爵士聽到槍聲的那一刻,臉色就變了。
這可能是個圈套,這是有人等著他們來的節奏。
「炮擊—」他聲音很平,但手已經抓緊了艦橋的欄杆,「壓制右側倉庫區。立刻。」
「司令—」旁邊的參謀聲音有些啞,「登陸艇還在射界裡,如果我們現在開炮,7
霍恩比爵士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淺灘的方向。
淺灘上,紅色正在緩慢地暈染開來,被湧上來的海浪一遍遍衝散,又重新匯攏。
「炮擊!」
霍恩比爵士的第二聲命令比第一聲重了不止一個量級,他的手已經離開了欄杆,轉身面對炮術軍官,「我說炮擊倉庫區現在!
亞歷山德拉號的主炮開始旋轉。
但淺灘上沒有時間等艦炮。
第一波槍聲響起的時候,二等兵格里菲斯正好走到淺灘中段,水深剛過膝蓋,靴子踩在沙底,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拔出來。他聽到右側傳來那串急促的噠噠聲,本能地轉頭他看見前排的三個人同時倒下去了。
整個人突然失去支撐、像布袋一樣軟進水裡的倒下。其中一個人的步槍還高舉著,整個人已經沉下去了,那支步槍還豎在水面上,晃了兩晃,才慢慢歪倒。
格里菲斯的腦子在那一秒是空白的。
然後左側的加特林也響了,兩道彈流像兩把無形的鐮刀,從兩個方向同時橫掃過淺灘,交叉的地方是整片密集的人群。格里菲斯聽見自己旁邊有人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
不是喊叫,是一種短促的、被什麼東西猛擊之後才會發出的悶響—然後那人撞進他肩膀,一頭扎進水裡,水花濺了他一臉。
「臥倒!臥倒!」
有人在喊,聲音已經被槍聲淹沒了大半,格里菲斯彎下腰,本能地想趴下去,但水只到膝蓋,他趴下去臉就扎進海水裡,他慌忙又直起身,左右看了一眼前面是完全暴露的沙灘,後面是密密麻麻的登陸艇和還在往下涌的人,兩側什麼掩體都沒有。
有人開始往回跑。
第一個轉身的是個年輕的列兵,他大概十八九歲,臉上還有沒褪淨的青春痘,他扔掉了步槍,轉身就朝著登陸艇的方向沖,踩著水,跌跌撞撞,跑出去大概十步—然後一串彈流從他背後掃過來,他向前撲倒,面朝下沉進水裡,再沒起來。
這一幕被後排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後排的登陸艇上,士兵們還沒下水,站在艇幫上看著前面的淺灘,看著那片水面上漂浮著越來越多的東西一軍帽,背包,槍托,還有人。有人開始往艇里退,有人死死抓住舷側的繩索不肯下去,有人坐到了艇底,把頭埋進膝蓋里,一動不動。
「下去!下去!都他媽給我下去!」
一個英國中士的嗓子已經喊啞了,他站在登陸艇的艇頭,水漫過他的大腿,他用槍托頂著後面士兵的背,「往前走!前面上了灘頭就好了!到了灘頭就有掩體!你們他媽給我聽見沒有一」
一顆子彈打穿了他左側的臂章,他低頭看了一眼,沒事,蹭過去的,他抬頭繼續喊,「往前!一直往前!」
前面已經有人上了灘頭。
那是一小隊運氣或者膽子比其他人都要好的士兵,他們衝過了淺灘,趴在沙灘上,用海灘邊散落的漁網捲軸、翻倒的木箱、隨便什麼東西當遮擋,開始朝著倉庫方向還擊。但他們的步槍是馬蒂尼—亨利,單發,每打一槍就要重新裝填,對面的加特林機槍每分鐘可以打出兩百發。
火力對比讓人絕望。
二排的軍士長海明威趴在一個翻倒的木製漁船後面,漁船的木板被打得一塊一塊往下掉,他縮著腦袋,閉眼估算了一下方向,探出身子打了一槍,然後立刻縮回去,子彈打進木板的聲音在他腦袋旁邊響了兩聲。
「倉庫右側窗戶!」他對旁邊的人大喊,「有兩個射擊口,一定要壓住那兩個」」
旁邊那人正在裝填,手在抖,銅殼彈掉在沙灘上找不到,他翻著彈藥包,找出一發,推進槍膛,抬頭腦袋剛抬起來,就縮回去了。
「我他媽打不中那個角度,」他喘著氣,聲音已經沒了正常音調,「羅伯特,我他媽根本打不中——」
「沒關係,」海明威軍士長重新裝填,聲音出奇地穩,「先讓他們知道有人在還擊。
你打一槍,他們就得把腦袋縮一下,就算一秒鐘,那一秒鐘里後面的人能多衝上來幾個,明白嗎?打!」
淺灘上的水越來越紅。
海浪每隔幾秒湧上來一次,把沙灘邊緣的那層紅色往外推,往外推,然後退潮又把它帶回來,在沙灘和水線之間來回塗抹,像一支巨大的畫筆,反覆在同一個地方描著同一種顏色。
還有人在動。
有一個士兵,子彈穿過了他的大腿,他就這么半趴在水裡,兩隻手撐著沙底,一寸一寸地往前爬,每爬一步,身後就留下一道淡紅色的水痕,被海浪衝散,他再爬一步,再留下一道。他沒有喊叫,只是一聲不吭地爬,目光盯著前面的沙灘,好像那裡有什麼東西值得用這種方式去抵達。
加特林的槍管已經旋轉了很久,開始發熱,射擊頻率略微下降了一點,但只是略微。
然後,亞歷山德拉號的艦炮打來了。
第一發炮彈落在倉庫左側,炸飛了半面石牆,碎石進射出去,右側加特林的射擊停頓了幾秒鐘。第二發修正了偏差,直接命中倉庫屋頂,大梁斷裂,整個屋頂局部塌陷下去,煙塵騰起,比港口炮台被擊中時候的更濃。
淺灘上有人發出一聲喊不是痛苦的喊,是那種壓抑很久之後突然鬆動的喊。
「沖!上灘頭!」
中士亨利已經不知道自己喊第幾遍了,嗓子是完全啞了,他推著,罵著,把還坐在艇底的人一個個拽起來,把死死抓住繩索的手一根根掰開,「他媽的軍士長海明威已經在灘頭了,你們在這裡等死嗎—上!給我上!」
第二波,第三波,登陸艇在艦炮的掩護下繼續往淺灘壓。
不過,由於距離有些遠,加上海浪的波動,艦隊司令命令的炮擊還是出現了誤差,好幾發炮彈落點出了問題。
倉庫和沙灘之間的那片開闊地帶那裡正有二十幾個英國士兵彎著腰往前沖。爆炸騰起的土石和碎屑把周圍五步以內的人全部掀翻,衝擊波沿著地面擴散出去,趴著的人被掀起來又摔下去,站著的人直接倒飛出去一米多遠。煙塵散開之後,那片地方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個人,有兩個在掙扎,其餘的沒有動靜。
「操他媽的一」」
趴在漁船殘骸後面的海明威軍士長猛地抬起頭,看著那片騰起的煙塵,下頜上的肌肉一塊一塊鼓起來。
他旁邊一個滿臉是沙的士兵坐起來,指著艦隊方向用力嘶吼,嗓子已經啞得不成調子,「沙比吧。你們他媽在幹什麼,那是我們自己人!」
當然沒有人回應他。艦隊離這裡有好幾公里,艦橋上的人只能通過望遠鏡看見炮彈落點附近有人,卻分不清那是敵是友。
又一發來了。
這一發落在倉庫屋頂,準確,石塊和木樑混在一起炸上去又砸下來,倉庫里傳出一陣短暫的喊叫聲,右側奧地利的加特林的槍聲停了將近半分鐘。
但接下來的一發又偏了。
落在沙灘上,就在木箱掩體群的右側邊緣,爆炸把兩個木箱直接炸碎,彈片橫掃過去,趴在旁邊的一個英國士兵被打中了肩膀,他沒叫,只是整個人往旁邊倒下去,用剩下的那隻手死死捂住肩頭,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染紅了沙灘。
「海軍那幫王八蛋!」一個下士從掩體後面抬起頭,臉漲得通紅,朝著海面方向扯著嗓子大罵,「固定靶子都他媽打不准嗎!你們究竟打的是奧地利人還是我們!」
「閉嘴——趴下!」
海明威軍士長一把把他按回掩體後面,下一秒一串步槍彈打在他們頭頂的沙袋上,沙子嘩嘩地往下流。
「現在罵沒有用。」海明威的聲音還是那麼平,但那種平靜里有什麼東西繃得很緊,「等我們打完了再去找海軍算帳。現在先活著。」
那個下士趴回去,把臉貼在沙灘上,喘了幾口氣,又抬頭衝著海面的方向發出一聲低沉的咒罵,算是最後的申訴,然後重新端起步槍,找准角度,扣動了扳機。
英國人還在倒下去,但也有更多的人踩著前面人的屍體,跌跌撞撞地衝上了沙灘,趴下,抬槍,開始還擊。沙灘上的隊形談不上什麼隊形,就是一堆人趴在一堆遮擋物後面,有人在往前爬,有人在裝填子彈,有人在包紮,有人死盯著倉庫方向發著呆,直到旁邊有人踹他一腳,他才機械地抬起槍。
亞歷山德拉號艦橋上,地中海艦隊司令霍恩比爵士用望遠鏡看著這一切,一句話都沒說。
他旁邊的參謀已經把傷亡的初步估算報上來了,第一波登陸大約有八百人,初步統計陣亡和失去戰鬥力的可能超過三百人,傷亡率超過三分之一,而他們還沒有完全上岸,這一波算是完蛋了。
「繼續炮擊,」地中海艦隊司令霍恩比爵士把望遠鏡放下來,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倉庫區,礁石區,全部打。讓菲利普斯少將來艦橋,我要和他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