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俄軍占領君堡
第604章 俄軍占領君堡
1879年2月11日。
托普卡珀宮的海牆上,奧斯曼的半月旗還掛著,但已經沒有人去管它了。風從馬爾馬拉海面吹來,旗幟抖動得像一塊破布。
上午九點整,約五千名奧斯曼守軍從宮城東側的石階上走下來,在海岸邊列隊。他們的靴子大多已經爛了,有人用破布纏著腳,有人乾脆赤足踩在二月的石板上。干一個月的圍城,糧食最後幾個月基本靠宰殺軍馬撐著,許多人的臉頰凹陷得厲害。一個年輕的下士,在等待繳械的時候,他低頭看了很久自己手裡的步槍—一支英國產的馬提尼—亨利步槍,槍托已經磨得發亮一—然後把它放到地上,直起腰來,眼睛望向海面,沒有再低頭。
俄軍接受投降的軍官是第14步兵軍的一位上校,姓科斯金,留著絡腮鬍,為人倒也不粗魯。蘇丹的特使宣讀了投降書,科斯金上校接了,折好,放進軍裝的內袋裡,然後用翻譯說了一句話:「你們打得不錯。」
沒有人知道這話是真心還是客套。奧斯曼的指揮官,一個五十多歲的帕夏,聽完翻譯之後只是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消息傳到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大公那裡時,他正在蘇丹已棄用的一間側殿裡吃早飯麵包、醃魚、一杯茶,再加半杯伏特加,這是他多年來雷打不動的習慣。副官進來報告,大公頭也沒抬,把那杯伏特加一口乾了,然後才說:「好,通知各軍,今天雙份口糧,另加兩個月薪餉。」
副官遲疑了一下:「大公殿下,現在城裡————糧食恐怕————」
「去找奧地利人買。」尼古拉耶維奇大公把杯子放下,「他們囤著糧食等著我們來買,現在就讓他們賺錢好了。告訴採購處,酒不要省,伏特加、啤酒,什麼有買什麼,給我買夠三天的量。士兵們熬了快一年了。」
維也納人確實囤著貨。奧地利的商人們提前半年就在色雷斯一帶備好了倉庫,糧食、
酒、醫藥品、皮革,應有盡有,定價貴得離譜,但俄軍採購處也沒有別的選擇。(商人們也有話說,誰知道你們打了一年才把這座城打下去,這保管費這不就上去了)
當天下午,一列騾車隊開進君士坦丁堡,車上堆滿了木桶,伏特加、大麥啤酒、甚至幾桶品質粗劣的葡萄酒,統統往各營地一倒,不管了。
入夜之後,整座城市的氣味變了。火堆的煙,烤肉的油脂,還有瀰漫在空氣里的濃烈酒氣,混在一起,隨著海風在街巷之間亂竄。俄國士兵們用他們能找到的一切生火破家具、門板、有時候是書。有個連隊在一座清真寺門口跳起了哥薩克踢踏舞,踩得石板噔噔作響,有人用馬刀敲擊盾牌打拍子,聲音傳出去老遠。
戰爭進行到大半年的時候,君士坦丁堡的幾處風月場所勉強還開著門。
到了勝利的這天晚上,門口全都擠滿了大兵,推推搡搡,說著那些婦女們聽不懂的俄語。
有幾家的鴇母原本想關門,但被堵在門縫裡出不去,也進不來,最後還是開了。大公沒有下令約束這些事他見過太多次了,知道管不住,也懶得管。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安排好巡邏,確保不會被奧斯曼人打個回馬槍。
他讓第14、第16步兵軍和第5騎兵師輪番巡邏,把城裡幾處要緊的地方——武器庫、
港口、電報局都派了人把守。其餘的,隨他們去。
寫信是件耗時間的差事。
大公坐在那間側殿裡,油燈燃著,窗外是遠處嘈雜的慶祝聲。他攤開信紙,先是照例恭維了亞歷山大二世的英明,措辭客套而熟練,寫這種話他已經寫了幾十年,提筆就來。
然後是正事:「————
遵照陛下的命令,我已於本月十一日正式接受奧斯曼守軍的投降。君士坦丁堡城內的各處要點目前均由我軍控制。奧斯曼守軍約五千人已繳械,軍官由第14步兵軍暫行看管,等候陛下的進一步指示。
關於下一步的行動,我必須向陛下如實報告幾件事。
目前軍隊已經筋疲力盡。十一個月的圍城之後,全軍減員接近三分之一,彈藥不足原定標準的四分之一,冬裝殘破,病員甚多。補給線從多瑙河一路拉到這裡,太長了。我們的補給有三分之二全靠向奧地利商人高價採買,這種狀況支撐不了多久。
至於渡過馬爾馬拉海、進攻安納托利亞的計劃,以我們目前的海軍力量,如果沒有奧匈海軍的配合,我認為無法獨立完成。
然而根據我近日與維也納方面的接觸來看,奧地利人對我們繼續南下毫無興趣,甚至已經隱約表現出阻撓的意思。他們的商人倒是很樂意把糧食和酒賣給我們,因此,我懇請陛下給我明確的指示。」
他停筆喝了一口酒。窗外某處傳來一聲大笑,隨即又是一陣喧嚷。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城內秩序尚可,我軍士氣甚高。」
這不完全是實話,但也不算謊言。
在距離他寫信的地方不到半里地的一條巷子裡,入口堆著倒塌的磚牆,這邊是圍城時炮擊留下的廢墟,俄軍清理了主幹道,這種旯沒人管。一盞極小的油燈,燈罩用破布遮了大半,七八個人圍坐在一起,沒有人點名,也沒有人自我介紹。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普通平民的外套,但站姿是軍人的站姿,腰背挺直,說話慢而清晰,用的是阿拉伯語夾著奧斯曼土耳其語,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圍坐的人才能聽見。
他分發東西的時候沒有多餘的話,一人一個紙包,裡面是雷管和引信,另有兩個人拎著裝火油的陶罐。其中一個年輕人接到東西之後,手抖了一下,被旁邊的人用肘輕輕撞了一撞,穩住了。
臨散之前,領頭的人說了一句話,眾人低聲重複,聲音參差不齊,像是一種迴響。
為了安拉,為了蘇丹,為了這座城市裡犧牲和活著的人。
然後他們散了,各走各的,鑽進夜色里,混入還在街上遊蕩的人群,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凌晨兩點,君士坦丁堡還沒有睡。
靠近加拉達橋一帶的一家妓院裡,俄軍士兵們還在吵嚷,有人把杯子摔了,有人在外面的廊上唱歌,跑調得厲害。守門的哨兵打著哈欠,靠著牆,槍托抵著地,眼睛半閉。
加拉達橋北側的一條小巷裡,三個俄國士兵癱坐在牆根下,其中兩個已經睡死過去,腦袋耷拉在胸口,第三個還半睜著眼,嘴裡嘟囔著什麼誰也聽不懂的詞一大概是家鄉某個姑娘的名字,也可能只是醉話。他們的步槍扔在腳邊,刺刀上還沾著白天切過的羊肉油。
一個人影從巷子另一頭走過來,腳步很輕,穿著普通的褐色長袍,腰裡別著一把短刀。他走到第一個士兵身邊,蹲下來,像是要扶他起來似的,左手按住對方的嘴,右手的刀就從下頜抹過喉嚨,一刀,乾淨利落,幾乎沒有聲音。血噴出來的時候他已經移到了第二個士兵身邊,動作快得像是在完成一件做過無數次的活計。第三個士兵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眼睛還沒聚焦,刀就進去了,從下往上,穿過下巴。
那人站起來,看了看三具屍體,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陶罐,拔開木塞,把火油澆在屍體上,又澆在巷子牆角堆著的一堆破蓆子上。他劃了根火柴。
幾乎是同一時刻,加拉達橋以西不到兩百米的一處院子裡,另一個人影正在做幾乎一模一樣的事情。再往西的一間貨棧,一個倉庫門口的馬廄,一條通往武器庫的巷子,聖索菲亞大教堂背後的小街一六處,七處,八處,說不清一共有多少處,火油罐接連被打翻,火柴接連被劃亮。
有的人動作熟練,有的人手在抖。在一條通往海港的小道上,一個年輕人正在把火油往一輛裝滿木桶的運酒車上倒那是俄軍下午剛從奧地利商人那裡買來的,還沒來得及分發。他的手又開始抖,火油順著桶身流下來,沾濕了他自己的袖子。他點火的時候,火苗先是燎到了他的手腕,他疼得叫出聲,但沒有跑,而是把整罐剩下的火油都砸在車上。
火騰地起來。他站在原地看了兩秒,然後才轉身跑進巷子裡。
..*
第14步兵軍的一支巡邏隊,十二個人,由一個叫沃洛申的軍士長帶著,正沿著靠近金角灣的一條街往回走。他們已經巡了快三個小時,每個人都困得走路打晃。街上到處是癱倒的士兵有的是自己人,有的是不知從哪個營跑出來的,靠牆的,趴在台階上的,抱著酒瓶睡在馬槽里的,司空見慣了。
沃洛申走過一具倒在路中央的身體時,本來只是抬腳想跨過去。
「軍士長。」隊伍末尾一個新兵的聲音。他才十七歲,叫伊戈爾,是冬天補進來的,槍都還沒打響過幾次。
沃洛申回頭,不耐煩地:「什麼?」
伊戈爾蹲在那具身體邊上,沒有動。他的手指懸在半空,沒敢碰下去。過了一會兒他才說,聲音抖得厲害:「軍士長————是血。」
沃洛申楞了一下,走回來。他蹲下去,把那人翻過來。
死者的喉嚨被割開了,一直到頸椎。血在石板上積了一攤,已經開始發黑,但還沒完全凝固—這說明死了還沒多久,可能就是剛才幾分鐘的事。
沃洛申站起來,一下子清醒了。他轉身朝街的另一頭看過去,那邊還有兩個「睡著」
的人影。
「都檢查!」他吼了一聲。
巡邏隊散開,跑過去翻那兩具屍體。其中一個下士突然跪下來乾嘔那人的肚子被挑開了,腸子流了一地,有一隻靴子踩過去過,留下一個清晰的印子。
就在這時,他們頭頂北邊的天空映出了一團紅光。
「那是————」伊戈爾指著。
沃洛申抽出槍,對著天空開了一槍。這是警報信號。但城裡到處都是喝醉的士兵在放槍取樂,這一聲混進去,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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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同時,在靠近武器庫的那條街上,另一支巡邏隊撞見了正在澆火油的三個人。
雙方愣了一秒鐘,然後同時開槍。
槍聲在狹窄的石板巷子裡迴蕩,一個俄軍士兵的肩膀中彈,退到牆後;一個縱火者被擊中大腿,倒下了,另外兩個人丟下罐子就往巷子深處跑。那個倒下的人從懷裡摸出什麼東西—後來才知道是一枚雷管——正要往自己身上按,被跑過來的巡邏兵一槍打在手上,雷管掉在地上,滾進了剛才澆的火油里。
爆炸不算大,但足夠把巷子裡的火點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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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凌晨三點,已經不需要人再去數有多少處起火了。從托普卡珀宮往北看過去,君士坦丁堡的天空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橙紅色,煙柱一根一根豎起來,在海風裡往西傾斜。加拉達那一帶燒得最猛,金角灣的水面上映著火光,像是另一座在水裡燃燒的城。武器庫方向傳來幾聲悶響,也許是彈藥箱引燃了,也許只是木頭爆裂的聲音,沒人說得清。
槍聲還在零星地響,但已經不是主角了。到處都是喊叫——「救火!」「水在哪兒?」「我的連隊呢?「「別他媽擠!」俄語,土耳其語,希臘語,亞美尼亞語,混在一起分不清誰在喊什麼。有的士兵還在放槍,朝著看不見的影子亂打,子彈打在石牆上濺出火星;更多的士兵開始往海邊跑,或者往城外跑,他們中間有的人還穿著褲子,有的人連靴子都找不到了。
一支哥薩克騎兵的馬廄燒起來了,馬嘶叫著衝出來,有的身上還掛著火,在街上狂奔,撞翻了沿路碰到的一切。有人試圖用馬刀砍死那些火馬,有人躲著跑。
一個軍需官在倉庫門口哭,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批白天剛從奧地利人手裡花了天價買來的伏特加和啤酒,整車整車地燒著,木桶爆開,酒流到石板上,遇火就著,把整條街都變成了一道流動的藍色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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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大公被叫醒的時候,是凌晨四點三十分。
他睡得很沉,白天喝了不少酒,信寫完又喝了些。副官進來推了他好幾次,才把他叫起來。
他坐起來,頭還懵著:「什麼事?」
副官的臉色很白:「大公殿下,城裡————城裡起火了。」
大公揉了揉眼睛:「哪裡起火?派人去救。這點小事...」
副官沒有動:「大公殿下————是整座城。」
大公愣了幾秒鐘,然後猛地下床。他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整齊,走到那間側殿的窗戶邊,一把推開。
天還沒亮,但外面亮得像白天。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沒有說話。副官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罵人的話,然後他才轉過身:「通知各軍,立即組織救火。把港口的水泵都調出來。16軍往加拉達方向,14軍守武器庫」」
副官打斷他:「大公殿下,武器庫我們搬走了大概一半的庫存,但是剩下的恐怕搬離不了了。」
大公看著他。
「14軍現在大部分已經撤到城牆外了。16軍————我們聯繫不上第2師。第5騎兵師的馬大部分跑了。」
大公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把那扇窗戶關上。
「唉。讓所有部隊撤到城外集結。」他說,聲音平了下來,「救不了就不救了。把能帶走的人先帶走。」
「遵命,大公殿下。」
在副官走後,尼古拉耶維奇大公走到桌邊,拿起昨晚寫給沙皇的那封信,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湊到油燈上點著,扔進壁爐里。
「我真是個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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