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跑路的資本家
第622章 跑路的資本家
1879年8月。
奧地利,克羅埃西亞王國,薩格勒布。
雨從下午三點就開始下了,一直沒停。
街上來來往往都是躲雨的人,大多是剛下班的職員,把帽子壓得低低的,夾著公文包一路小跑;也有幾個正在收攤的小販,咒罵著把沒賣完的蔬菜往馬車上胡亂裝。耶拉契奇廣場方向傳來有軌馬車的鈴聲,悶悶的,被雨幕壓住了一半。
伊利察大街往上走,過了那家剛開張沒多久的咖啡館,再拐進一條種滿菩提樹的小街,就能看到一棟三層樓的白色別墅。
請前往s t o 5 5.c o m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別墅是前幾年按照維也納環城大道上那種新文藝復興風格修的,外立面上還有幾尊小天使的浮雕,在薩格勒布這種還沒完全脫掉土氣的省城,算是相當扎眼的一處房產。
這棟別墅里,氣氛跟外頭的陰雨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一樓的大廳里燈火通明,足足點了四十多支蠟燭,加上從維也納專門運過來的那盞水晶大吊燈,把整個屋子照得跟白晝似的。
二十來對賓客正在大廳中央跳著華爾茲,樂隊是從薩格勒布歌劇院請來的半個編制,小提琴手是克羅埃西亞最有名的那位馬里諾維奇先生,據說請他來一晚上要花掉三百克朗。
角落裡還擺著兩台「奧地利風力有限公司」出品的電風扇一前幾年才上市的新玩意兒,薩格勒布全城也沒幾戶人家用得起—正「嘩啦啦啦」地轉著,給這個因為人太多而變得悶熱的屋子儘量送去一些涼風。風扇旁邊立著兩個穿制服的小廝,專門負責看著別讓喝醉的客人撞到機器。
客廳里三三兩兩的貴客們,有的在跳舞,有的端著酒杯在陽台邊上抽雪茄,有的圍著鋼琴在聽一位年輕姑娘彈蕭邦,還有幾個正湊在夫人身邊,興致勃勃地跟她搭訕,夫人今晚穿的是一件從巴黎定做的寶藍色絲綢晚禮服,胸前別著一枚鴿子蛋大的藍寶石,是她丈關上個月剛從的里雅斯特帶回來的禮物。
但是在這棟別墅的最頂層,三樓最裡面那間辦公室外面的走廊上,這棟房子的主人博克西奇男爵,正壓低了聲音跟自己的老管家說話。
「都搞定了嗎,傑克?」
管家傑克小聲說道:「沒問題,老爺。今晚十一點的里雅斯特的船,「光輝號「,從的里雅斯特港出發,中途在直布羅陀加一次煤,直達美國巴爾的摩港。船票是頭等艙,用的是維也納那位朋友替我們準備的瑞士護照。碼頭那邊我已經打點過了,上船不用走正規的海關。」
「圖多爾、伊莎貝爾?」
「少爺和小姐都還沒告訴他們,怕這件事泄密。老爺,您知道少爺脾氣,他要是提前知道了,非要跟他那群大學裡的朋友告別不可。小姐那邊更麻煩,她那位未婚夫————」管家頓了一下,「總之,按您的吩咐,今天晚上十點鐘,我會以「老爺身體不適要去海邊療養「的名義把他們一起帶出去,登船前再告訴他們實情。行李已經提前一個禮拜,分三批送到的里雅斯特那邊了,用的是貨運的名義。」
「夫人呢?」
「夫人知道。她正在樓下主持舞會。不過,老爺,您估計要親自露個面,等會兒,伯爵夫人博希科維奇剛到,還有茹潘尼亞的那位副市長也來了,他們兩位都點名要見您。」
「當然,這也是我這幾天一直宴請的原因。」博克西奇男爵輕輕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沒有一點暖意,「至少要讓那群白色的鬣狗放鬆警惕,讓他們以為博克西奇家還要在薩格勒布安安穩穩地過下去。不過,恐怕要你傑克冒一些風險了。我走了以後,維也納那邊的調查要是查到這,頭一個問話的就是你。」
「老爺。」管家把腰彎得更低了一些,「您對我們家的大恩,我無以為報。小卡爾能夠考進維也納大學醫學系,順利讀完書,是您一手的栽培。我妻子前年生那場大病,是您出錢請的維也納醫生。更別說您還給我們一家老小也準備了船票,讓我們走第二批。這點風險,就算是我們報答您的。」
博克西奇男爵微微點頭,伸手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
「辛苦你了,傑克。」
管家施了一禮,然後轉身,噔噔噔地沿著鋪著紅地毯的樓梯下去了。
博克西奇男爵在門口站了片刻,整了整衣襟,然後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裡面早就是煙霧繚繞。
書架上一排一排擺著燙金封皮的德文和克羅埃西亞文法律典籍,大部分從來沒人翻過。
牆上掛著一幅老博克西奇男爵—也就是現任男爵的父親一的巨幅油畫,老爺子穿著1848年革命時期的陸軍少校軍禮服,腰裡別著一把騎兵馬刀,眼神嚴厲地俯視著屋裡的每一個人。
油畫下面是一張用整塊胡桃木做的大辦公桌,桌上擺著兩瓶已經空了一半的威士忌、
一個滿滿當當的菸灰缸、還有幾份攤開的報紙,其中一份是昨天的《新自由報》,頭版正中間印著那條觸目驚心的標題:「斯泰爾馬克農業信貸銀行或將倒閉?」
屋裡一共七八個人。最年輕的那個也得有五十歲了,這是名副其實的老年人聚會。
這是博克西奇男爵一系最核心的盟友圈子,嚴格來說,是以老伊萬·普羅辛內斯基伯爵為首的最親密、最靠得住的那一小撮人。老伊萬今年七十六歲,在克羅埃西亞議會裡當過二十多年的議長,名下的土地加起來差不多有四萬畝,家裡藏著的金幣據說光是數一遍就要兩天兩夜。他本人坐在辦公桌正對面那張扶手椅上,手裡捏著一支古巴雪茄,眼皮耷拉著,像是在打盹。
「抱歉,有一點私事要處理。」博克西奇男爵微微欠身,帶著幾分歉意地說道。
「嗯。沒事,我們接著說吧。」老伊萬慢悠悠地睜開眼皮,抬了抬手,示意博克西奇男爵入座。
雖然今晚的宴會是博克西奇男爵辦的,可真正在這個圈子裡說了算的,還是眼前這位老伊萬伯爵。
博克西奇男爵在老伊萬右手邊坐下。
「諸位,」他開口,「斯泰爾馬克農業信貸銀行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吧。」
屋裡安靜了兩秒。
「知道。」坐在靠窗位置的人先開了口,「我今天上午剛剛收到維也納財政部的幾位朋友的通信。他們說查帳小組已經組織好了,預計明天就要開始行動。第一批財政部覺得「有重大問題「的銀行,昨天下午就已經接到了查帳通知書。」
「具體是哪幾家?」老伊萬問。
「維也納信貸銀行、地產信貸銀行;布拉格的波希米亞聯合銀行、布爾諾的摩拉維亞工業銀行,也在名單上;佩斯那邊兩家,利沃夫一家;還有—「格爾戈里奇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屋裡的每一個人,「薩格勒布聯合商業銀行。」
坐在房間另一頭的那位尖臉猴腮的瘦子一拉多萬·普利奇,薩格勒布商業銀行的第二大股東—手裡的紅酒杯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
「白痴。這個皇帝真是個白痴。」普利奇的聲音尖細得像是用指甲刮玻璃。
「他難道不明白,經濟是建立在信心上的嗎?這麼大規模的查帳,這不就是擺明了告訴全世界奧地利的銀行系統存在大規模漏洞、存在大規模問題嗎?儲戶又不是傻子,他們一看這架勢,明天就得去銀行門口排隊取款。擠兌一旦開始,查得越仔細,死得越快。」
他猛地灌了一口紅酒。
「最好的辦法,」他接著說,「是政府安安靜靜地把這個窟窿填平。陛下內庫里不是有錢嗎?財政部不是有盈餘嗎?
拿出三千萬、五千萬金克朗,悄悄地注資下去,對誰都好,對帝國經濟都好。非要搞這種「徹底清查的動作,又是徹查、又是公開通告、又是派審計員,這是救市還是砸盤?
這是陛下還是敵國間諜?」
屋裡有人輕輕笑了一聲,但沒人接話。
普利奇的這套歪理聽起來有幾分道理,但屋裡的每一個老傢伙都聽得出來,他這麼激動,是因為薩格勒布商業銀行自己就有問題。過去兩年,這家銀行跟看維也納那幾個大兄弟一起,在近東戰爭戰事期間放了不少軍工貸款,具體的爛帳數目外面的人不清楚,但普利奇這副跳腳的樣子,說明數目小不了。
「事已至此。」老伊萬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屋裡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命令都下來了,審計員明天就出發了。普利奇,你在這裡罵皇帝是白痴沒用,維也納聽不見。
我們現在要想的是,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我們需要,我們需要在這把火燒到我們自己頭上之前,把手裡能動的資產全都變現。「有著很多海外生意的奧爾希奇子爵提議。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變現成英鎊。英鎊和法郎,美元也可以。倫敦的羅斯柴爾德和巴林兩家都接單,紐約那邊有摩根,舊金山有威爾斯法戈。我的船運公司上個月剛從利物浦接了一批訂單,帳上有一筆英鎊的應收款,我準備讓它就留在倫敦的巴克萊銀行里不匯回來了。」
「把錢轉到國外去?」
沒人質疑這個提議,只不過有人問了一句「會不會太晚了?」
「這個,就要看時間了。諸位,一個銀行的帳目到底有多少,你們誰心裡都清楚。就光靠維也納財政部那幾十號人手,要把幾家超大型銀行的帳目初步理清楚,半個月是要的。再誇張一點,」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個禮拜的時間,怎麼都有。」
「你想跑路?」
開口的是薩格勒布大主教區的財務總管弗拉尼奧·拉科維奇。這位頭髮花白的老人穿著一身老式燕尾服,此刻眉頭皺成了一個結,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老神父這一輩子雖然也沒少干見不得人的勾當,就比如給某位副主教的私生子洗過帳,替大主教從孤兒院的撫恤金里挪過錢,但他總歸覺得自己首先是個克羅埃西亞人。
跑路到外國這種事情,他是絕對干不出來的。更何況他一輩子就會說克羅埃西亞語和帝國德語,英語法語一個字母都不認得,出了薩瓦河就跟瞎子聾子差不多。
奧爾希奇子爵瞥了一眼這位老神父,心裏面閃過一絲懊悔,今晚也許不該請他的。不過他很快收斂了表情,放緩了語氣。
「不。神父閣下。」他說,「我的意思是,先以防萬一。錢放在倫敦,又不是不能再匯回來。要是最後什麼事都沒有,那不過是多付了幾筆跨國匯款的手續費。可要是真出了事——」他頓了頓,「諸位,這筆錢留在外面,還有另外一個用處。」
「什麼用處?」拉科維奇還是不高興。
「低價收購。」奧爾希奇子爵說,「我很懷疑帝國的經濟危機很快就要爆發了。到時候滿地都是破產的工廠、賤賣的莊園、跳樓價的股票。我們這些錢,就是為了災難過後,拿去撿便宜的。」
幾個人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博克西奇男爵咳嗽了一聲,把屋裡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諸位。」他緩緩開口,「還有一個很壞的消息,我必須現在跟大家說。」
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斯泰爾馬克農業信貸銀行的處理方案,」博克西奇男爵一字一句地說,「幾天前已經在維也納內閣會議上通過了。方案的核心是銀行的董事們,必須把自己的私產拿出來,填這個窟窿。」
「什麼?」
「什麼?!」
這一句話出來,原本還在沉默的幾個人也再也坐不住了。
拉多萬·普利奇「啪「」的一聲把酒杯頓在茶几上,酒濺出來在桃花心木的桌面上洇出一小片黑印。
「憑什麼!」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憑什麼要我們拿私產填?!銀行是股份公司!股份公司!有限責任!這是帝國商法典白紙黑字寫著的!他媽的是哪個狗娘養的內閣大臣想出來的主意?!」
「普利奇先生,請注意用詞。」拉科維奇皺著眉。
「這可是我家裡老婆孩子七口人的吃飯傢伙,就因為那幫維也納的蠢貨把錢拿去炒波士尼亞的鐵路,現在要我拿出來填坑?我還不如一槍打死那個財政大臣!」
「普利奇!」
「我認真的!」
「拉多萬,你先坐下。」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普利奇在沙發上喘著粗氣,那張尖臉憋得通紅。
「這怎麼辦?伊萬伯爵閣下。」有人轉向一直沒開口的老伊萬,「您給個主意吧。」
老伊萬的眉頭也鎖得緊緊的。他的家族或多或少都有銀行的投資,光是他本人知道的,斯泰爾馬克農業信貸銀行、波士尼亞建設聯合銀行,這兩家三個月之內幾乎肯定要倒。要是維也納那邊的先例一開,他老米洛萬諾維奇家族三代人攢下來的那些莊園、葡萄園、鐵礦股份,少說要被挖走三分之一。
「我們或多或少都有涉及到銀行的投資。」老伊萬緩緩地說,「這個先例決不能開。
先發動議員吧,讓薩博爾議會抗議這種行為。這是違反帝國商法典的,是越過憲法的。」
屋裡有那麼一瞬間的沉默,然後有人苦笑了一聲。
「伊萬伯爵閣下。咱們都是自己人,就別說客氣話了。議員————議員什麼用都不頂的。」
「而且薩博爾裡頭真正跟咱們一條心的,連三分之一都不到。剩下那三分之二,要麼是人民黨那幫小市民出身的窮光蛋,要麼是施特羅斯馬耶爾那幫子神職人員,這幫人一聽說「銀行董事賠償儲戶「這種方案,不但不會反對,還會拍手叫好。」
「更糟糕的是,他們要是順藤摸瓜,查出來銀行是拿儲戶的存款去投機、造成了大規模虧空————諸位,那幫窮光蛋恨不得把我們全吊到耶拉契奇廣場的電線桿子上去,全家財產抄沒還債。」
屋裡又靜了下來。
原本在博克西奇男爵說出那個消息之前,除了奧爾希奇子爵一個人,沒有人真的認真考慮過「跑路」這兩個字。可是現在,空氣里的味道已經變了。
過了好一會兒,普利奇慢慢地抬起頭,眼珠子轉得飛快。
「諸位。」他清了清嗓子,「我覺得————一方面是要發動議員,按照伊萬伯爵閣下說的,在薩博爾裡頭把這個抗議搞起來,拖時間。另外一方面,為了避免風險,我覺得我們這些人裡頭,可以有幾個人,考慮出一趟國。」
他停了一下,給自己添了半杯威士忌。
「就當是————旅個游。」
「嗯。」格爾戈里奇先生點了點頭。
「嗯。」霍瓦特先生也點了點頭。
「我夫人前幾年一直想去趟瑞士。」有人低聲說。
「我兒子該送到巴黎讀書了,這事拖了兩年了。」另一個聲音。
「英國那邊氣候好,適合養病,」普利奇接著說,眼珠子又轉了一圈,「我最近身體也不太利索————」
博克西奇男爵也仿佛很緊張一樣在參與討論,但是心裏面卻是在冷笑,再見了,我親愛的朋友們。死道友不死貧道,今晚我就要去遠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