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科技的發展,普通人卻跟不上
第638章 科技的發展,普通人卻跟不上
克羅埃西亞王國,庫蒂那小鎮的早晨。
1880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要早些。
十一月中旬,從阿爾卑斯山北坡滾下來的寒流就已經摸到了克羅埃西亞王國的腹地。庫蒂那這個夾在薩格勒布與斯拉沃尼亞布羅德之間、地圖上小得像個墨點的小鎮此刻正籠罩在一層灰白的薄霧裡。鎮廣場中央那座聖母石像的肩頭積了一層霜,看上去像披了件不太合身的白披肩。
廣場四周的栗子樹早已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互相磕碰,發出一種類似舊木門軸的咯吱聲。賣熱栗子的老婦人今天沒出攤,肉鋪的夥計倒是把門板卸了一半,縮在爐子旁邊搓手,時不時探出頭來看一眼廣場。
公共朗讀員戈蘭·彼得羅維奇先生把懷表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來又放回去,還有三分鐘到九點。
戈蘭先生鬢角已經有了幾縷白絲,棕色的呢子大衣是去年從薩格勒布的二手商店淘來的,袖口磨得發亮,但依然比小鎮上大多數人穿得體面。
他把皮手套夾在腋下,從隨身的牛皮包里取出一沓報紙,又取出那個該死的、銅喇叭口已經凹進去一塊的擴音器。
這玩意兒是七年前帝國郵政局統一配發的,型號老得連說明書上的官印都褪了色。喇叭口裡塞了一團舊棉絮一那是上個月戈蘭自己塞進去的,因為不塞的話,喇叭里偶爾會發出一種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貓一樣的尖嘯聲,嚇得廣場上的鴿子能一連三天不敢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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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整。
鎮政府那座小鐘樓上的銅鐘敲了九下,每一下都拖著長長的、被冷空氣凍硬了的尾音。戈蘭先生踩上那個不到半米高的木台子。
他清了清嗓子,把擴音器舉到嘴邊。
「各位庫蒂那的鎮民們,早上好。今天是1880年11月18日,星期四。以下是來自維也納郵政電報總局轉發的本周新聞摘要。」
說完帝國通用語版本的開場白,他停了兩秒,又用克羅埃西亞語重複了一遍。這是規矩。鎮上六成的老人不識帝國通用語,要是少念一遍,會有不少人去薩格勒布投訴這件事。
廣場上稀稀拉拉站了七八個人。一個抱著麵包籃子的主婦,兩個穿著工裝褲、靴子上沾著干泥的中年男人,還有幾個背著書包、顯然是遲到了正一邊聽新聞一邊偷偷往學校方向蹭的男孩子。
戈蘭先生展開第一份報紙,《維也納信使報》一天前的版本,這已經是他能拿到的最新消息了。
「第一條新聞:英國、加拿大自治領與北方美利堅合眾國三方代表,將於本月底在羅馬舉行外交會談。解決這次三方戰爭,教廷方面表示願意作為中立方提供斡旋。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台下。抱麵包的主婦已經走了,兩個工人模樣的男人倒是聽得挺認真。
「第二條新聞:奧地利汽車工業集團於上周在斯泰爾的工廠正式宣布,該集團總工程師戈特利布·戴姆勒先生,成功研發出一種新式的高速汽油內燃機。」
念到這裡,戈蘭先生自己也忍不住放慢了語速。他不太懂機械,但《維也納信使報》
上配了一整版的圖,畫著那玩意兒的剖面圖,看著像個會冒煙的小怪物。
「據報導,這種發動機的轉速比此前所有汽油機都要高出數倍,將使得汽車也就是不用馬匹拉動的自行車輛—能夠以更快的速度行駛更遠的距離。報紙的評論員先生認為,這項發明的意義,堪比三十年前蒸汽機車之於鐵路。從此之後,普通的鄉間道路也將能跑動這種鐵製的車輛,而無需鋪設昂貴的軌道。
廣場角落裡那群工人忽然就停下了交談,齊刷刷地抬起了頭。
戈蘭先生沒在意,繼續念下去。
「第三條新聞:位於維也納第九區的伊莉莎白女子大學,宣布將在明年春季學期擴招一千五百名學生名額。新增的院系包括醫學預科、電氣工程輔修以及漢語、日語。校方表示,凡帝國境內任何民族、任何宗教之女性公民,年滿十六歲、通過入學考試者,均可申請。
念到這條的時候,他停頓得格外久了一些。他想起了自己已經故去的妹妹米拉,要是她還活著,今年也該有四十出頭了。米拉小時候識字比他還快,可那是一八四幾年的事了,那時候哪有什么女子大學。
最後一條新聞。他展開了那張專門留到最後的電報抄件。
「最後一條:來自遠東的消息。1880年11月11日,日本國北方的幕府政權,正式對盤踞於本州南部的明治天皇政權宣戰。北方幕府發表的戰爭宣言中稱,此次開戰之目的,乃是為了實現日本國土的再次統一「。據駐東京的帝國領事館電報,南方明治政權目前正向英國與法國尋求軍火援助。遠東局勢恐將進一步動盪。」
他把報紙折好,又用克羅埃西亞語把這條新聞重複了一遍。
「今日新聞播報到此結束。各位若有意閱讀詳細內容,可至鎮郵政所購買本周的《維也納信使報》、《薩格勒布日報》或《農民之友》周刊。願天主保佑我們的弗朗茨·約瑟夫陛下,願天主保佑奧地利。。
這是規定的結束語。
戈蘭先生從台子上下來,把擴音器裝回包里,開始用鑰匙鎖那個釘在木台上的、用來放報紙的小鐵皮箱子。
又是無聊的一天,他想。
他一邊轉著鑰匙一邊盤算:再幹個二十年,等到1900年世紀交替,他就該退休了。聽說鎮郵政局長上個月去薩格勒布開會回來時透露過一個消息,說局裡準備申請一批從維也納替換下來的擴音設備—那批設備雖然舊,但據說音色比現在這個銅喇叭好得多。
戈蘭先生很期待那一天。他受夠了這個銅喇叭—它念起元音「a「和「e「的時候,聽著永遠像是在打嗝。
就在他鎖好箱子、準備離開的時候,廣場角落那幾個工人的爭論聲忽然大了起來。
「我跟你說,那種機器,真的不用馬!。
說話的是那個戴藍色工帽的年輕人。戈蘭認識他,現在在鎮東頭的鐵匠鋪給馬車打鐵輪。
「我去過薩格勒布,」工人斯捷潘的聲音顫抖,「在火車站旁邊的大街上,我親眼看見的。一個鐵殼子的大箱子,前面沒有馬,下面四個輪子,自己就跑起來了,「突突突「地冒煙,跑得比馬還快!」
「放屁。」一個大塊頭嗤之以鼻。這是鐵匠鋪的老闆,比斯捷潘大二十歲,胳膊粗得能跟戈蘭的大腿比,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舊疤。「沒有馬怎麼跑?難道是魔鬼推著跑?」
「是發動機!就是剛才朗讀員先生說的那個,戴姆勒先生發明的那種!」
「我才不信。」
「那如果真的是那樣—」另一個瘦高個的工人忽然插進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我們這些給馬車修鐵輪的,以後怎麼辦?」
廣場上一下子靜了。
只有寒風颳過鐘樓檐角的鳴鳴聲。
「上帝啊。」瘦高個又說,「現在工作已經夠難找了。鎮上的鞋匠鋪已經倒了三家,磨坊主上個月也辭了兩個夥計......為什麼偏偏要讓這種東西來搶我們的飯碗?我們做錯了什麼?」
戈蘭先生本來已經走出去幾步,聽到這話,又轉過頭來。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踱了回去。
「早上好,先生們。」他把帽子往上抬了抬,露出花白的鬢角。
「早上好,戈蘭先生。」幾個工人有些不自在地點了點頭。在小鎮上,公共朗讀員算是個有頭有臉的小知識分子。
「我剛才不小心聽到幾位的談話。」戈蘭先生笑了笑,把皮包換到另一隻手上,「我有個建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您說。」斯捷潘連忙說。
戈蘭先生指了指身後那個木台子,更準確地說,是指了指剛才被他鎖起來的那個銅喇叭擴音器。
「你們看那玩意兒。十五年前,咱們鎮上根本就沒有這種東西。那時候我們的新聞是怎麼傳播的?我們這當時也沒設立電報局,只能靠口口相傳,靠每周三從薩格勒布發車的郵政馬車帶來的報紙,等大家知道維也納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已經是大半個月之後了。」
他停頓了一下,呼出一口白氣。
「現在呢?我手裡這份《維也納信使報》是一天前的。一天,先生們。這要擱我父親那輩,是不可想像的。」
「這跟汽車有什麼關係?」大塊頭馬爾科皺著眉頭。
「關係大著呢。」戈蘭先生說,「聽說現在維也納已經在試驗一種新的擴音設備,是英國人發明的,叫什麼......對,叫電氣擴音器「,能讓四公里之外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四公里啊,先生們。從咱們這廣場喊一聲,能讓住在波波瓦察那邊的農戶都聽見。」
「那就是說,」斯捷潘忽然眼睛一亮,「以後您可能就不用站這兒凍著念新聞了?」
「也許吧。」戈蘭先生苦笑了一下,「也許過幾年,我就被一個掛在鎮政府牆上的鐵盒子取代了。」
廣場上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瘦高個工人小聲說:「那......那您不害怕嗎?」
戈蘭先生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想了想。
「害怕。當然害怕。」他坦白地說,「但是先生們,科技這玩意兒,就像薩瓦河發大水。你站在岸邊罵它沒用,你拿石頭砸它也沒用。你能做的,要麼學會游泳,要麼學會造船。」
他從皮包里抽出一份還沒分發出去的《農民之友》周刊。
「這是這周的副刊。第六版,」他翻開來遞給斯捷潘,「上面登著克羅埃西亞王國教育廳贊助的公共夜校名單。咱們鎮上沒有,但是十二公里外的諾瓦斯卡有一所,每周二、
四、六晚上開課,從七點到九點。學費是免費的,因為是慈善贊助的」
工人斯捷潘小心翼翼地接過報紙。
「上面還有聯繫電話。」戈蘭先生補充道,隨即又自嘲地笑了笑,「不過我估計你們也用不上電話,咱們鎮上有電話的地方加起來不超過五個,郵政局、鎮政府、醫生家、教堂神父辦公室,還有男爵的莊園。所以呢,我建議你們直接去諾瓦斯卡那個地址看看就行。」
「呃......」瘦高個有些尷尬地搓著手,「戈蘭先生,我們這年紀....
「」
「斯捷潘多大?」戈蘭先生問。
「二十九,先生。」
「我四十。」戈蘭先生說,「我去年冬天還跟著郵政局新來的小職員學了發電報的莫爾斯碼。學不會?沒那回事。只要願意學,沒什麼學不會的。」
他頓了頓,看著這幾個工人。
「我不是瞧不起幾位,先生們。」他放慢了語速,認真地說,「我的意思是......這世道變得太快了。十五年前我們可不知道什麼是擴音器,三十年前我們的爺爺輩不知道什麼是電報。現在又冒出來汽車了。」
「如果你們去夜校上幾個月課,至少能弄明白汽車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它的發動機怎麼工作,它的輪子是鋼的還是橡膠的,它需要什麼樣的維修。這樣你們就不用站在這裡瞎猜,也不用對著那條新聞發愁了。」
他看了看斯捷潘手裡那份報紙。
「咱們這是個偏遠的小鎮,先生們。就連鎮上最有錢的瓦倫丁男爵,就連他都沒有汽車。汽車真要開到庫蒂那來,至少還得再過個五年、十年。」
「在那之前,「戈蘭先生最後說,「如果是為了將來工作著想,還是去學習一下吧。
學了,至少多一條路。不學,可能就只剩眼前這一條路了。」
廣場上又起了一陣風。
戈蘭先生戴上手套,向幾個工人微微欠了欠身:「我得回郵政局了,今天還要給省里寫月度報告。再會,先生們。」
「再會,戈蘭先生。」
「先生們,記得要學習啊。」戈蘭先生又扭頭說了一句,這才確確實實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