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奧斯曼襲擊

  1894年3月，高加索山脈南麓，俄國與奧斯曼帝國邊境線。

  積雪從山脊一路鋪到谷底，河道凍得只剩中間一線黑水。山坡上的松林被風壓彎了腰，枝椏上掛滿冰碴子。一條碎石小路從山谷穿過，路盡頭是個幾十戶人家的村子，土石砌的矮房子縮在山腳下，屋頂蓋著厚厚的雪。村口立著一座小小的清真寺，綠漆剝落了大半。

  十四個俄軍士兵牽著馬從村口出來。馬背上馱著幾條醃好的火腿，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旁邊還綁著兩卷厚毛毯，是那種高加索山民手織的粗羊毛毯子，又沉又暖和。領頭的軍士把步槍斜挎在背上，腰間別著一把左輪手槍，馬鞭夾在腋下。

  

  村口站著七八個人。最前面是個乾瘦的老頭，穿一件褪色的黑袍子，頭上纏著白布，鬍子花白，臉上全是深刻的皺紋。老村長哈桑·穆拉托夫雙手交疊在胸前，額頭上的褶子舒展開來，堆出一個恭敬的笑。

  「大人，下次來的時候，我們一定好好招待。春天山上的羊就肥了，給大人留最好的。」

  巡邏隊隊長伊萬·索洛維約夫軍士長騎在馬上，把手裡的銀幣袋子顛了顛，聽著裡頭叮叮噹噹的響聲，嘴角一撇，很滿意。他把銀幣袋塞進外套內兜，居高臨下看著村長哈桑·穆拉托夫點了點頭。

  「村長，很好。你們村的人都是帝國的好臣民。」

  隊長伊萬·索洛維約夫軍士長用馬鞭指了指村子後面的山坡。

  「最近山那邊不太平，有幾股土匪在活動。你們村沒窩藏什麼亂七八糟的人吧？」

  村長哈桑·穆拉托夫連連擺手。「沒有沒有，大人放心，我們村的人老老實實種地放羊，誰也不敢跟那些人沾邊。」

  隊長伊萬·索洛維約夫軍士長收起馬鞭，又掃了一眼村口站著的幾個村民，臉上換了副正經表情。

  「村長，帝國對你們這些邊境上的臣民一向寬厚。只要你們該交的稅交了，該盡的義務盡了，帝國是不會虧待你們。要是有什麼不好的消息，有外面的人來過，有人說過什麼不該說的話，你第一時間派人到哨所來報告。聽明白了？」　　村長哈桑·穆拉托夫彎著腰連說了三個「明白」。

  隊長伊萬·索洛維約夫軍士長一抖韁繩，十四個人一字排開，沿著山谷小路雄赳赳走了。馬蹄踩在碎石和殘雪上，聲音越來越遠。

  村口的人目送巡邏隊的背影拐過山坡，消失在松林後面。

  一個矮壯的年輕村民轉過身，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什麼狗屎玩意。」

  「天天來刮我們。這幫俄國人的稅已經夠重了，這幫兵痞子還要拿火腿，拿毯子，拿錢。那些火腿是我老婆醃了一個冬天的，毯子是給我閨女攢的嫁妝。」

  旁邊一個瘦高個兒接話。「何止這些。去年秋天他們來，把阿里家的兩隻母羊牽走了，下著崽的母羊。阿里他老婆跪在地上哭，他們看都不看一眼。」

  又一個蹲在牆根抽旱菸的中年人磕了磕煙鍋子。「狗日的。上面收一層，下面刮一層，剩給我們的就是骨頭渣子。」

  矮個男人攥著拳頭，聲音壓低了，眼睛裡全是狠勁。

  「還不如奧斯曼人來算了。這該死的日子，過不下去了。」

  幾個村民對視一眼，有人點頭，有人不吭聲。

  村長哈桑·穆拉托夫的臉一下子變了。　　老頭拄著拐杖三步並兩步衝到尤素夫面前，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聲音發顫。

  「你說什麼？」

  矮個男人沒退。他直直看著村長的眼睛，咬著牙說：「我說，還不如讓奧斯曼人來。至少他們也信真主，至少他們不會在齋月里闖進來搜東西。」

  村長哈桑·穆拉托夫抬手就是一拐杖，打在尤素夫肩膀上。老頭七十多歲了，這一下沒什麼力氣，拐杖歪了一下差點脫手。矮個男人往後退了半步，趕緊伸手扶住村長的胳膊。

  「村長，消消氣，消消氣。」

  旁邊兩個人也圍上來攙村長。

  「你們。你們。」

  村長哈桑氣得嘴唇哆嗦，被幾個人架著坐到了牆根的一塊石頭上。他喘了幾口氣，拐杖戳著地面，抬頭看著面前這幾張年輕的臉。

  「你們要記住。千萬不要想這些事情。」

  他的聲音沙啞。

  「我們現在還能勉強活。有口飯吃，有個頂棚睡覺，我們村里出生的孩子們都平平安安發。要是戰爭來了呢？」

  他抬起拐杖，指了指矮個子男人，又指了指旁邊的瘦高個兒，又指了指蹲在牆根的中年人。　　「你，你，還有你。都會被抓去當兵。俄國人征你們去打仗，奧斯曼人也征你們去打仗。到時候你穿俄國人的軍裝，你弟弟穿奧斯曼人的軍裝，兩個人在山溝里拿刺刀互捅。我們這個村子就完蛋了你們知道嗎?」

  沒人說話。

  矮個男人低下了頭。

  蹲在牆根的中年人悶聲說了一句：「可是村長，奧斯曼人至少信真主啊。」

  村長哈桑苦笑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嘆氣。

  「你們沒看報紙嗎？唉，你們也大字不識一個。現在奧斯曼人的地盤一年比一年小。他們自己都快保不住自己了，還能保你？真主啊。希望您保佑我們吧。」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下去。

  「沒有戰爭才是最好的。讓我們就這麼過著吧。能過一天是一天。」

  村口安靜下來。風從山谷吹過來，卷著細碎的雪粒打在土牆上。

  巡邏隊已經走出去一里多地了。

  十四個人沿著山脊小路向北走，馬蹄踩著凍硬的泥地發出悶響。兩側是稀疏的松林，樹幹上掛著冰，陽光照上去泛著冷光。

  走在隊伍中間的一個士兵湊到旁邊同伴耳邊，嘿嘿笑了兩聲。　　「你注意到沒有？村口那幾個小媳婦。」

  旁邊那個叫費多爾的列兵也笑了。「蒙著頭巾看不見臉，但是那腰。嘿。」

  第三個士兵從後面探過頭來。「站在羊圈旁邊那個，個子高高的，裹著藍布袍子那個，身段是真好。」

  三個人一起低聲淫笑，擠眉弄眼。

  費多爾壓低嗓門說：「隊長，下回咱們能不能在村里多待一會兒？跟那幾個小媳婦親近親近？」

  前面的隊長伊萬·索洛維約夫軍士長耳朵很尖。他猛地勒住馬，轉過身來，臉上笑意全消。

  「你們三個說什麼？」

  費多爾縮了縮脖子。「沒，沒什麼，隊長。」

  隊長伊萬·索洛維約夫軍士長抽出馬鞭，在空中甩了兩下，鞭梢抽得空氣啪啪響。

  「你們真是白痴。」

  他用馬鞭指著三個人的鼻子。

  「我們在這條邊境線上巡邏，靠的是什麼？靠的是跟當地人的關係。我拿他們一點火腿，拿幾個銀幣，這是規矩，大家心知肚明。他們交了東西，我們保他們平安，各取所需。」　　他把馬鞭收回來，聲音冷下去。

  「但是動女人？你們動一個試試。今天你碰了人家媳婦，明天整個村子就跟你拼命。後天消息傳到其他村子，所有人都把我們當仇人。

  然後上面追查下來，誰也不會替你們扛，直接拿我們開刀，把我們交給當地人當替罪羊。你們信不信？」

  三個人不吭聲了。

  隊長伊萬·索洛維約夫軍士長瞪了他們幾秒。

  「費多爾，格里沙，葉戈爾。你們三個，現在，下馬。給我做蹲起。」

  三個人臉上的笑容全沒了。

  「隊長，這路上。」

  「我說下馬就下馬。」

  隊長伊萬·索洛維約夫軍士長的表情沒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三個人老老實實翻身下馬，把步槍靠在路邊的樹幹上，在路中間站成一排，開始蹲起。

  旁邊一個老兵樂了，騎在馬上拍著大腿給他們喊拍子。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腰挺直了，費多爾，你那是蹲起還是拉屎？」

  隊伍里幾個人笑起來。三個受罰的兵蹲上蹲下，臉漲得通紅，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一團一團的。

  做了三十多個，三個人腿已經開始打顫了。

  隊長伊萬·索洛維約夫軍士長坐在馬上看著他們。

  「知道錯了嗎？」

  「知道了，隊長。」

  「知道了，隊長。」

  「知，知道了。」葉戈爾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隊長伊萬·索洛維約夫軍士長張嘴剛要說話。

  「砰砰砰」

  突然間，槍響了。

  這是一排槍響。密集的槍聲從左側松林里炸開，子彈帶著尖嘯從樹幹之間飛出來，打在人身上發出悶響。　　喊拍子的那個老兵腦袋往後一仰，從馬上直挺挺栽下去，後腦勺的軍帽飛出去老遠，雪地上濺開一片紅的。

  馬匹受驚嘶鳴，四散亂竄。一個騎在馬上的士兵胸口連中兩槍，雙手抓著韁繩往前撲倒，被驚馬拖著在地上滑出去好幾米。

  正在做蹲起的費多爾反應最快，就地一滾撲向路邊的步槍。他剛摸到槍托，一發子彈打穿了他的小腿，他慘叫一聲趴在地上，還是把槍拽了過來。

  格里沙沒有費多爾的運氣。他站在路中間，連蹲下去的動作都沒完成，兩發子彈前後腳打進他的腹部和胸腔，他跪了一下，然後臉朝下倒在碎石路面上。

  「敵襲！」

  隊長伊萬·索洛維約夫軍士長拔出左輪手槍，朝松林方向連開三槍。子彈打在樹幹上崩出碎木屑。

  松林里傳出嘶啞的喊聲。

  「殺！為了真主！」

  二十多個穿著雜色衣服的人從樹林裡衝出來。有人穿土黃色軍裝，有人裹著灰褐色的羊皮襖，頭上纏著各式各樣的布巾。但他們手裡的傢伙很統一，清一色的步槍上了刺刀，刀尖在陽光下閃著白光。

  沖在最前面的一個大鬍子端著刺刀，嘴裡不停喊著什麼，腳下踩著積雪和枯枝噼啪作響，三十米的距離幾秒就到了。

  隊長伊萬·索洛維約夫軍士長朝他開了一槍，打中了左肩，大鬍子身子一歪但沒倒，繼續往前沖。第二槍打進了他的胸口，他才撲倒在路邊。

  但後面的人踩著他的身體繼續湧上來。　　巡邏隊已經亂了。十四個人倒了四個，兩匹馬跑了，剩下的人有的趴在路邊還擊，有的被驚馬絆倒還沒爬起來。隊長伊萬·索洛維約夫軍士長的馬也中了一槍，前腿一軟把他摔了下去，他在地上翻了一個滾，左輪手槍差點脫手。

  費多爾趴在路邊，拖著流血的腿，拉了槍栓打出一發，打倒了一個衝過來的敵人。他手忙腳亂地退彈殼再裝彈，手指凍得發僵，彈殼卡在槍膛里退不出來。

  一個敵人衝到他面前，刺刀直直捅下來。費多爾用槍托擋了一下，刺刀刮著槍身滑過去扎進了他的肩膀。他慘叫一聲，一腳蹬在對方膝蓋上，把人踹了個趔趄。旁邊另一個俄軍士兵趕過來，掄起槍托砸在那個敵人的後腦上，砸得他當場癱軟下去。

  路面上到處是血、彈殼和倒下的人。槍聲、喊殺聲、馬的嘶鳴聲攪在一起。

  「奧斯曼人?還是土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