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波蘭
1893年8月，波蘭王國臨時政府在羅茲宣告成立，臨時總理名叫塔德烏什·科爾欽斯基，其實並不是資歷最老的波蘭復國主義者，不過他得到了英國人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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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在臨時政府成立後的第三天就予以承認。斯堪地那維亞聯合王國在英國之後一周跟進。
普魯士王國始終沒有承認這個政府。
柏林方面認為「時機尚未成熟，需要進一步評估局勢」。
波蘭臨時總理科爾欽斯基在華沙被波普聯軍攻陷後的第四天就從羅茲趕到了華沙。
他沒有先去找普魯士駐軍司令部報到，而是直接帶著幾十名波蘭國民衛隊士兵和三名記者，徑直走上了城堡廣場。
城堡廣場。齊格蒙特圓柱腳下。華沙王宮正門前。
整個波蘭最具象徵意義的地方。1791年的五三憲法就是在這座王宮裡通過的，此後波蘭被三次瓜分，俄國的旗幟在這座廣場上飄了一百年。
臨時總理科爾欽斯基站在一輛臨時搭起來的馬車上，面朝聚集過來的數千名華沙市民，發表了後來被稱為「華沙復國宣言」的演講。這篇演講在此後幾十年裡被反覆引用、翻印、刻上石碑，成為整個波蘭民族運動中知名度最高的一篇政治文獻。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但廣場上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
他從1831年說起。當年波蘭議會王國還有自己的軍隊、自己的議會、自己的貨幣，沙皇尼古拉一世親口承諾保障波蘭的自治權。十一月起義爆發後，俄國軍隊攻入華沙，議會解散，軍隊解散，憲法廢除。沙皇的承諾一文不值。
他說到波蘭大起義被鎮壓後，波蘭議會王國連名義上的自治都沒有了。波蘭語被逐出學校，天主教會遭到公開打壓，波蘭貴族的土地被沒收分給俄國移民。 他說到1870年代。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推行所謂「俄羅斯化」政策，波蘭兒童在學校里只能說俄語，用波蘭語寫信會被郵局退回，在公共場所講波蘭語會招來警察的警告。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俄國人用了一百年時間試圖殺死波蘭這個民族。他們沒有成功。他們永遠不會成功。」
炸裂的鼓掌聲與歡呼聲不絕於耳。
臨時總理科爾欽斯基話鋒一轉，講到了波蘭周圍被俄國壓迫的各個民族。立陶宛人、芬蘭人、喬治亞人、烏克蘭人、中亞各突厥民族。他號召他們全部站起來，反抗俄國的統治。
掌聲更大了。
接下來的這段話讓在場的普魯士軍官們臉色開始變化。
臨時總理科爾欽斯基提高了聲調，說波蘭的歷史疆界不是任何人畫出來的，是幾百年來波蘭人的血澆灌出來的。他提到了三次瓜分，語氣平等地罵了俄國、普魯士和奧地利三家。他說波蘭不會忘記1772年、1793年和1795年發生的事情，波蘭只是暫時接受現狀，但最終目標是讓每一寸波蘭的土地都回到波蘭人手裡。
「今天站在這個廣場上的普魯士軍隊都是好樣的，他們幫助我們從一個侵略者手中奪回了華沙。我們感謝他們的幫助。但我也必須說清楚，華沙不需要任何新的主人。」
普魯士第五軍軍長弗里德里希·馮·博寧男爵上將就站在廣場東側的一個臨時看台上。他是被邀請來「觀禮」的。
博寧男爵上將的臉色在「三次瓜分」那段話之後就已經很難看了。等到「普魯士軍隊」和「新的主人」這兩個詞出來的時候，他身邊的副官注意到男爵的下頜肌肉繃成了一條線。
博寧男爵上將沒有提前離場。他站到了演講結束，甚至在臨時總理科爾欽斯基走下馬車跟市民逐一握手、擁抱、合影的時候也沒有動。 但他回到駐地之後，當天晚上就給柏林發了一封很長的私人電報。
這份演講的反響是多方向的。
在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三世陛下看到了外交部遞送的演講全文翻譯件。據宮廷侍從的日記記載，沙皇陛下看完後把文件摔在了桌上，對身邊的近侍說了一句話：「這個人必須死。」
在維也納，弗朗茨也非常頭疼這個人，奧地利境內還是有不少波蘭人的。
在柏林，普魯士國王威廉二世陛下的反應要複雜一些。
他當然不滿意。普魯士境內的波蘭裔居民也不少，波森省和西普魯士省加起來超過兩百萬。一個公開喊「歷史疆界」的波蘭臨時總理，對普魯士的潛在威脅甚至比對奧地利更大。
但威廉二世陛下還需要波蘭人。
普魯士在丟掉萊茵蘭工業區之後，人口從3100萬左右銳減到不足2200萬，兵源和工業產能都大幅縮水。打俄國光靠普魯士自己的人力是不夠的。波蘭人是現成的兵源補充，眼下這個時候跟他們翻臉毫無好處。
所以威廉二世陛下選擇了捏著鼻子忍。
波蘭國民軍的擴張速度在這個背景下變得非常驚人。
戰爭爆發初期，波蘭流亡者組織從各地招募的武裝力量總共不到五千人，裝備靠英國援助，訓練靠從法國回來的退役軍官。
到1893年夏天，隨著普魯士軍隊攻入俄屬波蘭，大批波蘭青年踴躍加入國民軍，總兵力膨脹到了三萬人。普魯士方面在裝備上提供了有限的支持，柏林撥付了三萬支退役的1871年制式步槍和三十門舊式野戰炮，算是給了波蘭人一個能上戰場的最低裝備底線。 到1894年春天，波蘭國民軍的紙面兵力達到了七萬八千人，並且開始換裝英國帶來的援助裝備。
這已經是一支不可忽視的數字了，而且還在增加中。
雖然現在這七萬八千人的實際戰鬥力跟紙面數字是兩回事。絕大部分士兵入伍不到半年，基層軍官嚴重不足，重武器幾乎沒有，後勤體系從零開始搭建。但作為一個剛宣布復國的政權，能在半年多時間裡拉出這個規模的隊伍，已經足以讓周圍所有國家都重新審視它的分量了。
1894年1月底，俄軍發動了反攻。
所有人都以為俄軍的第一刀會砍向華沙。
華沙是象徵，是波蘭臨時政府的首都，是普魯士軍隊在東線最大的戰果。從政治意義和軍事意義兩個角度看，華沙都應該是俄軍反攻的頭號目標。
但波蘭戰區司令長官古爾科上將的選擇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沒有第一時間進攻華沙。
古爾科上將在1月26日簽發的作戰命令里，把反攻第一階段的目標定在了東普魯士。
華沙方向的普魯士軍隊已經構築了三個月的防禦工事，正面強攻代價太高。但東普魯士方向的普魯士兵力極為薄弱，因為普魯士把能抽調的主力幾乎全部集中到了俄屬波蘭方向。打穿東普魯士東部防線，不但能威脅柯尼斯堡，更能從北面迂迴到華沙守軍的後方，迫使普魯士人分兵回防。
這個判斷是準確的。
普魯士王國的兵力困境比外界想像的更嚴重。丟掉萊茵蘭之後，普魯士的整體戰略就是把賭注全壓在俄屬波蘭方向。 普魯士王國高層認為，在波蘭打仗，打爛的是波蘭的土地，毀掉的是波蘭的城鎮，死掉的波蘭人可以替普魯士分擔傷亡。
東普魯士方向留了規模較小的第二集團軍防守，另外，英國遠征軍剛剛抵達的部隊也會在但澤修整一段時間。
進入東普魯士的第一道障礙是貢賓嫩。
貢賓嫩位於因斯特河上游北岸，東普魯士東部的一座中等城鎮，人口不到兩萬。從俄國邊境到貢賓嫩不過三十公里，貢賓嫩往西是因斯特堡，再往西就是柯尼斯堡。這條路線是從東面進入東普魯士腹地的主要通道。控制貢賓嫩，就等於打開了通往東普魯士心臟的大門。
古爾科上將派出去的先頭攻擊力量是第155步兵師，外加一個從奧地利帝國進口裝備的列車炮營和四個騎兵中隊。
第155步兵師是開戰前剛剛建立不久的部隊，大部分士兵由烏拉爾地區人組成，戰鬥力中等水準，不過這個師有一樣別的預備役師沒有的東西：列車炮營。
四門奧地利斯柯達兵工廠製造的特殊型號的152毫米重型列車炮。每門炮架設在一節經過加固的鐵路平板車上，由專用蒸汽機車牽引，沿鐵路線機動。
這是一種專門為俄國優化的列車炮。俄國的道路太差勁，155毫米榴彈炮和更大更重的火炮非常容易陷進土地，所以能夠依靠鐵路機動的火炮對俄國來說非常便利。
152毫米口徑的高爆彈和穿甲彈能在六公里外對土木工事和磚石建築造成毀滅性破壞。
這種武器在野戰中用處不大，但用來打城鎮防禦陣地，效果極其兇殘。
貢賓嫩的守軍只有一個旅。
第37步兵旅，旅長哈澤上校。兩個步兵團加一個野戰炮兵連，總共不到五千人。 旅長馮·哈澤上校在一月中旬接到情報，說俄軍有向東普魯士方向調動兵力的跡象，不過沒有得到增援，他只好不停地修防線，希望自己的判斷是錯誤的。
1894年2月1日凌晨，俄軍先頭騎兵中隊越過邊境，沿公路向貢賓嫩方向偵察前進。
2月2日上午，第155步兵師主力抵達貢賓嫩東郊。
同日上午，列車炮營沿鐵路線推進到距貢賓嫩約五公里的一處鐵路彎道旁停車，開始架設射擊陣地。四門152毫米列車炮從行軍狀態轉入射擊狀態需要大約兩個小時。炮兵軍官用測距儀對準了貢賓嫩城區東側的普魯士防禦工事。
中午，四門152毫米列車炮開火。
第一輪齊射落在貢賓嫩東側的一座磚砌兵營屋頂上。152毫米高爆彈把三層樓高的兵營正面牆壁整片掀開，碎磚和木樑在半空中翻滾了好幾秒才落下來。濃煙和灰塵騰起三十多米高。
旅長哈澤上校當時就在兵營旁邊的指揮所里。衝擊波把窗戶玻璃全部震碎，一塊碎片劃破了他副官的臉。
列車炮以大約每八分鐘一輪的速度持續射擊。貢賓嫩東側的防禦工事在一個小時內被炸開了三處大缺口。普魯士士兵修築的土木胸牆和沙袋掩體在152毫米炮彈面前幾乎沒有防護效果，一發炮彈落下來就是一個直徑四五米的彈坑，周圍十幾米內的掩體全部坍塌。
旅長哈澤上校把兩個團的主力撤到了城區縱深，放棄了東側外圍陣地。他沒有別的選擇。繼續守在外圍等於讓士兵站在那裡挨炸。
下午一點，俄軍第155步兵師的步兵開始推進。
四個步兵團分成兩個梯隊。第一梯隊兩個團在前，以散兵線隊形展開，士兵之間間隔三到五步。每個連的前排士兵端著莫辛納甘步槍貓腰快步前進，後排士兵跟在二十步後面，隨時準備填補前排的傷亡空缺。
這次的進攻是沒有衝鋒號的。師部下令禁止在進入射程前暴露部隊意圖。 俄軍步兵推進到距普魯士陣地約六百米的位置時，貢賓嫩城區內的普魯士野戰炮兵連開火了。六門77毫米野戰炮向俄軍散兵線打榴霰彈。榴霰彈在半空炸開，彈丸像暴雨一樣掃過地面。俄軍第一梯隊的前排散兵線瞬間倒下一片，雪地上出現了一串串深色的斑點。
但是俄軍沒有停下來。第二梯隊踩著前面倒下的人繼續向前推。四百米，三百米。在三百米距離上，普魯士步兵的排槍也開始齊射。
槍聲像撕布一樣連成一片。
俄軍在三百米到兩百米這段距離上付出了最大的傷亡。雪地上躺滿了穿灰色軍大衣的屍體和傷兵，有人在雪地里翻滾呻吟，有人捂著肚子一動不動。
但第155師的人數優勢在這個時候體現出來了。普魯士守軍五千人要防守整個貢賓嫩城區外圍，兵力鋪開之後每一段陣地都薄得可憐。俄軍集中兩個團的兵力猛攻列車炮砸出來的三個缺口，普魯士守軍在這三個方向上各只有一兩個連。
下午三點左右，第155步兵師的第一梯隊突入了貢賓嫩東城區。
巷戰開始了。
普魯士士兵退進街道兩側的建築物里，從窗口用步槍向街上的俄軍射擊。俄軍士兵沿街道兩側貼牆推進，遇到火力封鎖的路口就停下來等後面的人把87毫米野戰炮推上來，對著開槍的那棟建築窗戶抵近直射。87毫米野戰炮在五十米距離上直射磚牆，一發就能把一面牆打穿。
冬天的白晝很短。下午四點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貢賓嫩東城區的街道上到處是碎磚、彈殼和血跡。
旅長哈澤上校在下午四點向第二集團軍司令部發出了緊急電報。
「俄軍一個師以上兵力附重型列車炮攻擊貢賓嫩。東城區已失。兵力懸殊。請求立即增援，我部最多堅守3天。」
電報經過中轉站，傍晚五點到達了設在柯尼斯堡的第二集團軍司令部。 第二集團軍司令格奧爾格·馮·布蘭肯堡步兵上將看完電報後把紙放在桌上，看向旁邊的參謀長馮·德爾維茨少將。
「最近的部隊在哪裡?」
參謀長馮·德爾維茨少將走到地圖前，用手指點了兩個位置。
「因斯特堡的第21步兵師，距貢賓嫩六十公里。冬季道路條件下強行軍，最快也要兩天。提爾西特方向的部隊更遠，一百公里以上，三天。」
「不行。這太遠了。」
「將軍，」作戰處的處長這時候說道：「我記得，波蘭人上上個月在蘇瓦烏基成立了一個獨立旅，大約三千人，就在貢賓嫩南邊不到三十公里。他們在那邊訓練新兵。讓他們北上增援的話，明天下午就能到。」
參謀長點點頭，「是有這支波蘭部隊，是我們軍區來輔助訓練的，原則上現在還屬於我們軍區部隊。」
司令布蘭肯堡上將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發電報。以第二集團軍司令部的名義，命令蘇瓦烏基的波蘭獨立旅立即北上增援貢賓嫩。同時通知因斯特堡第21師做好東進準備，四個小時後出發。」
但是波蘭這個獨立旅卻拒絕了普魯士第二集團軍的命令，他們回覆：
「獨立旅新兵入伍不滿兩月，尚未完成基礎射擊訓練。以現有狀態投入戰鬥無異於白白送死。無法執行貴部命令。」
司令布蘭肯堡上將讀完電報，怒火中燒，雙手把電報紙撕成碎片，碎紙撒了一桌子。 「白眼狼。」
「這群波蘭人手裡面的步槍還是我們給他們的，他們的復國沒有普魯士人就是好笑話。現在讓他們上前線打仗，他們竟然敢說訓練不足？「
參謀長馮·德爾維茨少將沒有接話，等著司令發完火。
司令馮·布蘭肯堡上將深吸了一口氣，把碎紙片從桌面上撥到一邊。
「給柏林發電報。把波蘭國民軍這個獨立旅拒絕執行命令的事，原原本本報告上去。讓柏林知道，他們花錢養出來的波蘭盟友，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讓第21步兵師做好準備後就出發，希望他們能堅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