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說服
第140章 說服
「滴答,滴答」
水珠砸在猴子的屍體上,迸濺為了一聲窸窣,殷紅的血漿從它頭頂的創口滲出,在渾濁的死水中慢慢暈開,宛若陰鬱的油畫顏料。
夏倫看著黛麗絲的日記,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此刻,他感覺自己仿佛進入到了一個由謎團構成的迷宮之中,已解的謎團背後不是真相,而是更多未解的謎題。
現在他非常困惑,也非常好奇這樣一件事:第一輪劇本中的醫生,究竟是怎麼知道《溺亡者禱本》是在准將身上的?難不成,那個宛如偽人一般的醫生能預言未來,未卜先知?
夏倫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的疑慮和好奇壓到了心底。
可以說,本輪劇本是他經歷過的最複雜的劇本。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
乍一看,這個劇本好像就是單純的荒野求生,超自然現象只是孤立存在的,只要不去管,甚至可以當它們不存在。
但一旦深入探索,那些表面上正常的事物,卻會在某個瞬間,忽然露出背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面,讓人渾身顫慄。
夏倫轉過身,在死水中跋涉,走向了舷梯,然而當他走到槍手屍體旁的時候,他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第一輪劇本中,船艙里鹽怪的身上銘刻著「還剩五個」的刺青,以此類推的話,說不定變成鹽怪的槍手身上也會有刺青。
他伸手抽掉卡住門把手的撬棍,用尖頭勾住槍手的肩膀,沉肩發力,將槍手的屍體翻了過來。
氣泡翻滾,槍手暴突的眼球空洞無神。夏倫俯下身,手指微動,用短劍的鋒刃切開了對方身上的短襯。
很快,一行猩紅的刺青暴露了出來。
「文字感應」的翻譯量還沒用完,因此他讀懂了刺青的含義——「還差三個。」
眨了眨眼,夏倫收回了短劍。
他轉過身,剛想走回甲板,然而他剛踏上階梯,一聲刺耳的槍響驟然炸響!
「砰!」
槍聲還未散開,緊接著則是一聲痛苦的悶哼,以及另一聲槍響。
「砰!」
子彈穿透血肉的悶響傳來,隨之則是身體倒地的聲音。
夏倫心頭一沉,連忙沖向甲板。
火藥的硝煙味迎面飄來,甲板上,一具無頭的腐屍仰面倒在地上,屍體的右手攥著一柄還冒白煙的燧發槍。
僅是一瞥,夏倫便認出這腐屍是一頭食屍鬼。
「准將,你還好嗎?」黛麗絲髮顫的聲音從船艙內傳來,「不滅明火啊,你流了好多血」
和上一次一樣,准將再次被食屍鬼用燧發槍打成了重傷。
「我不要緊——要緊的是,我們得趕緊離開這。」准將聲音發虛,「可能有更多的襲擊者,咳咳咳.」
「我們死定了。」霍恩語無倫次地說道,「我們會被四面八方射來的子彈,打成篩子的,我們死定了!」
「別說喪氣話。」准將低聲呵斥,「你去把地板鑿開,我們從下層甲板走。」
「可」
「沒有可是,立刻去干。」
「刺啦——」門內傳來了衣服撕裂的聲音。
「忍著點准將,我先給你止血。」黛麗絲說道,「不會耗費多長時間的。」
「我自己來包紮,你去幫霍恩。」雖然身受重傷,但准將的語氣依舊鎮定,「鼓起勇氣來霍恩,我們會活下去的。」
「別緊張,外面的敵人只有一個,它已經死了。」忽地,夏倫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他一說話,船艙內的動靜便全都消失了,似乎裡面的人全都僵住了。
半晌過後,黛麗絲遲疑的聲音傳來:「您是誰?」
「我叫夏倫,我是你們的朋友。」夏倫的語速很慢,「聽著,這船觸礁了,馬上就要解體了,如果你們繼續呆在尾樓里的話,那你們恐怕就要和船一起葬身海底了。」
「我們也不想困在裡面,但炮筒卡住了大門。」黛麗絲回應道,「夏倫先生,您能幫我們.」
「向上抬一下炮筒。」夏倫打斷道。
「.沒錯。」黛麗絲怔了片刻,隨後說道,「但您那邊是費力槓桿,所以可能需要一根.」
「撬棍。」夏倫第二次打斷道。
「您能感知我們的思想?!」霍恩驚恐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我不會讀心。」夏倫不急不快地說道,「但這個對話,對我而言,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您能預知未來?」霍恩愈發驚駭。
「我不是先知,是你們陷入了循環。」
「.」
門內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一時間夏倫只能聽到准將粗重的喘息聲,以及海浪衝擊礁石的沉悶聲響。
「我知道這很難令人相信,但我能證明這一點。」夏倫開口打破了沉默,「我先幫你們把門打開。」
說完,他便開啟了本日的第二次「高度專注」,目光一凝,一劍刺碎了大門的「弱點」。
「啪。」
劍尖輕盈地點在厚重的大門上,宛若蹁躚而過的驚鴻。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咔嚓」聲,一道道裂痕自接觸點陡然浮現,隨後如同蛛網般向著木門的四面八方蔓延,下一刻,海風一吹,整個大門就宛如被抽掉了基座的積木一般,嘩啦啦碎成了一地木塊!
「砰——」
沉重的炮筒失去了支撐,重重地砸在了甲板上,在可怖的巨力面前,整艘船都顫抖了兩下。
擋路的木門崩碎,夏倫抬眼看向了尾樓內的三人。
霍恩瞪大眼睛,目光中充滿了畏懼與震驚,仿佛夏倫是某種不可名狀的邪祟一般;而黛麗絲則將霍恩護在身前,翠綠的眸子中同樣充滿了審視的意味。
重傷的准將則依在牆邊,淡藍的眸子仿佛蒙了一層灰,宛若一面晦澀的鏡子,令人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麼。
夏倫抖了抖大衣的灰塵,抬腿走入尾樓,陰冷的光從他身後照來,他的影子如潮水般蔓延到了幾名倖存者身上。
霍恩和黛麗絲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兩步,只有準將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夏倫。
夏倫將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隨後臉上露出了談生意時慣有的熱情笑容。
攻擊瘸子,要先踹好腿;捏柿子,要先捏軟的;取信於人,則要先選最笨的。
「霍恩,你和黛麗絲是情侶關係。你在卡拉季戰役期間得了熱病,由於戰事吃緊,因此那裡的醫療物資非常緊張,你被安排到了當地的修道院裡,那時正好是黛麗絲在照顧你,於是你們倆日久生情。隨著敵人逼近,黛麗絲逼著你登上了瑟科號,想要帶著你私奔。」
霍恩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你您怎麼知道的?」
「就在二十天前,你親口告訴我的,當時我們可是過命的交情。」夏倫目不轉睛地看著霍恩的眼睛,「只是你現在不記得了。」
夏倫的語速很慢,吐字極為清楚,而沒有音調起伏的語氣則充滿了令人信服的意味。
「我很願意相信您說的話,但『循環』未免太荒謬了。」霍恩似乎鎮定了些許。
夏倫擺了擺手,隨後從背包中取出了霍恩曾經用過的軍刀——他帶霍恩的軍刀,本來是打算充當岩釘用的。
「這軍刀和你手上的一模一樣,護手上都有你的家徽。」他一邊說,一邊將軍刀遞給了霍恩,「你們的記憶都被重置了,但是物品可不會。」
「如果這個還不足以證明的話,你再看看這個。」夏倫取出了一瓶「聖火」燃燒瓶,「看看純潔印記上的字跡,這娟秀的筆跡是不是黛麗絲的?」
「這」霍恩張大嘴巴,他難以置信地盯著手中豁了口的軍刀,臉上寫滿了悚懼。
他一會看向一臉真誠的夏倫,一會看向眉頭緊皺的黛麗絲,不知不覺間,冷汗已然從他的額頭滲出。
「你原本還養了只猴子,你給猴子取名叫『霍納得』,那是你父親的名字。」夏倫繼續說道,「那隻猴子很聰明,但它死了,死亡之後,你就遺忘了它。」
「我你.他.我怎麼可能給猴子起自己父親的名字呢?」霍恩語無倫次,「我不是那樣的人,我很尊重我的父親.」
「夠了,夏倫閣下。」黛麗絲推了推眼鏡,打斷了夏倫的發言,「『循環』固然能解釋您所說的,但從另一個角度講,如果您對我們進行提前調查,也能達成相同的效果。從概率和常識的角度講,我更願意相信後者。」
她沉吟片刻,鏡片反射出一絲寒光:「我沒有指責您的意思,這只是個假設,有沒有一種可能,您是把我們關在這個船里的幕後黑手,是您調查了我們,然後綁架了我們呢?」
夏倫不搖了搖頭,他抬手指向准將:「准將,過去擔任過博爾蘭王國的攝政——如果我能綁架博爾蘭王國的攝政,那我有什麼必要和你們說這些荒誕的話呢?」
「啊?您真是『准將』?!」霍恩震驚地看向了血流不止的准將。
「抱歉夏倫先生,我很感謝您的救命之恩,但我的理性讓我沒法接受這種荒唐的說法。」黛麗絲語氣冷淡地說道,「所以.」
「夏倫,我願意相信您說的,畢竟『唯其荒謬,我才相信』,這麼荒誕離奇的話,可很難編出來。」准將忽然開口了,「能把繃帶給我嗎?」
夏倫點了點頭,他從背包中取出了繃帶。
「黛麗絲,你再思考下,為什麼只有你們三個人在尾樓中呢?」他一邊將繃帶遞給小跑過來的霍恩,一邊問道。
霍恩恭敬地接過繃帶,隨後又小跑到了准將身邊,殷切地為對方包紮起了傷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黛麗絲微微皺眉。
「字面意思。」夏倫挑眉道,「黛麗絲,你是個聰明人,你難道沒發現自己思維中不對勁的地方嗎?」
黛麗絲怔住了,幾秒後,她有些遲疑地問道:「你的意思是,船里其他人都失蹤了?那完全有可能是你.」
「再仔細想想你自己的思維。」
「.」黛麗絲徹底沉默了,片刻後,她的臉色慘白了起來,「我一開始居然覺得只剩下3個人,是很正常的」
「我總不能控制你的思想吧?」夏倫笑道,「我知道『循環』這件事非常令人難以理解,但這確實就是事實。」
「上一輪循環中,船上有多少乘客?」准將忽然沉聲問道。
「五個,除了你們之外,還有『猴子』和『槍手』,其中槍手被島上的超自然怪物殺死了,而猴子則死於精神崩潰。」
「那再上次呢?」
「我也不知道。」夏倫坦誠道,「我是在你們的上輪循環中,遇到你們的。」
「原來如此。」准將微微點頭,「瑟科號一開始應該有超過200名乘客,但現在只剩下了我們3個,夏倫閣下,在這方面,你還見過其他不同尋常的地方嗎?」
「轟隆——」
沉悶的雷聲打斷了眾人的對話。
「這船快要解體了,有什麼事,可以等到了庇護所再說。」夏倫說道。
他停頓片刻,隨後語速陡然一快:「庇護所內食物非常充裕,你們不用擔心食物問題。主桅杆底座附近還有些罐頭箱子,你們可以憑口味拿一些,但要小心甲板上的裂縫——首樓附近有個嵌進船體的礁石,沿著礁石橋跑,便可以抵達島嶼。」
霍恩第一個跑向了門外,然而他還沒出門,就被夏倫摁住了肩膀。
「你和我去搬下炮架。」
霍恩一臉茫然:「炮架?」
夏倫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帶著對方走向了舷梯,很快,兩人便來到了傾倒的炮架旁。
「您搬這玩意幹什麼?」霍恩雖然極為茫然,但他還是抓住炮架的鐵桿。
夏倫抓住了另一側的鐵桿:「在上一輪循環中,你把炮筒拖回營地了,但因為沒有炮架和炮彈,所以那炮沒法用。」
很快,炮架很沉,但是霍恩的力量極大,因此兩人很快便將炮架抬離了瑟科號,搬到了礁石橋上。
此時,黛麗絲和准將已經走到了安全的海島上,而就在夏倫和霍恩離開瑟科號的瞬間,原本看起來頗為穩固的瑟科號瞬間崩壞解體,沿著中線斷裂成了兩截,隨後徑直沉進了大海里。
「不滅明火啊,就差一點,咱倆就要摔下去了」霍恩頗為後怕地望著水中的漩渦,「就差那麼一點..」
「未必。」夏倫微微眯起了眼睛,「這船沉沒的觸發條件應該不是時間,而是所有人都離開船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