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茗菜禮魂
甘泉宮裡，宣太后和黃歇對坐，屏退左右，只留一名貼身侍女伺候。
「左徒，這是巴蜀進貢的茗菜，用水煮湯，喝之能提神醒腦，你且嘗嘗。」
宣太后命侍女為黃歇捧過一碗茶。
「謝太后！」
黃歇啜了一口茶，點頭笑道：「此茗菜之湯，入口略苦，回味生甘，口齒留香，不愧是貢品，臣得太后賞賜，今日好有口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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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巴蜀特產，不值一提...」宣太后頓了頓，又說道，「左徒，你為秦楚和好奔走，用心良苦...」
「太后明鑑，秦楚皆為大國，兩虎相鬥，駑犬獲利，臣極力促成秦楚和好，非但為楚，亦為秦謀。」黃歇拱手說道。
「你我閒談，不必高談闊論...」
宣太后微微皺眉，似乎洞悉了黃歇冠冕堂皇的說辭，嘆道：「你送楚太子來秦國入質，不過是權宜之計...
而我秦國與楚國交好，並不是因為你的二虎相鬥說辭，不過是秦國還沒有把握一戰滅楚而已...
這弱肉強食的天下，各國都在盤算自己的利益，沒有什麼冠冕堂皇的道義和親情。」
「太后言之有理...」
黃歇低頭默然。
他發現，在宣太后面前，自己的任何偽裝都是徒勞的。
「不過，還是很感謝你讓楚太子為我唱《九歌》...」宣太后嘆道，「熊元是個好孩子，就是太老實了，你多多教導輔佐，他或許能成為一代明君。」
「謝太后關懷，臣一定盡力輔佐楚太子，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黃歇頓了頓，又遲疑問道：「太后，臣讓楚太子為您唱《湘夫人》之意，您意下如何？」
「...」
宣太后聽了黃歇的話，沉吟半晌，才嘆道：「元兒是個值得託付的人，雲兒也很喜歡他，他們倆，倒是天生的一對...
只是，秦楚終將難免一戰，雲兒將來，恐怕要和我一樣，夾在故國和夫君之間，難以兩全...」
「世事難料，人生無常，不如成全佳偶，讓他們侍奉太后頤養天年，承歡膝下。」黃歇拱手說道。
「罷了，就把雲兒許給元兒吧！」
宣太后看向窗外天邊的晚霞，喟然長嘆：「這是我為故國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謝太后！」黃歇起身離席，恭恭敬敬行禮道，「臣回去便給楚王上書，厚備聘禮，向秦王求親！」
「比起家國情仇，多少聘禮都輕如鴻毛...」
宣太后嘆道：「但願，秦楚之戰遲點來，讓他們倆，多過幾天無憂無慮的日子...」
...
公元前271年，秦王嬴稷下令，將女兒雲陽公主，賜予楚太子熊元為婦，並撥了一座大宅第，供他們夫妻居住。
雲陽公主的母親難產而死，她從小由宣太后親自帶大，極為寵溺。
因此，雲陽公主和楚太子熊元的婚禮，轟動了秦國國都咸陽。
秦國的王公貴族，全都來參加雲陽公主和楚太子的婚禮，送上了厚重的禮物。
黃歇命人記錄賓客送來的禮物，將來讓楚太子熊元親自登門道謝還禮。
喧鬧結束，夜已經很深了，熊元和雲陽公主的寢室里，還亮著燈。
燈下盛裝的雲陽公主，明艷動人，熊元不敢多看，侷促地低下了頭。
「我給你的玉玦呢？怎麼不見你佩戴，是不是弄丟了？」雲陽公主看著熊元笑道。
「我怕人家看到，不敢戴在外面，一直貼身戴著呢！」
熊元從衣襟里取出那塊玉玦。
玉孔小於邊寬者為璧，玉孔等於邊寬者為環，玉孔大於邊寬者為瑗...
而玉孔有缺者，為玦。
「從今往後，你就能戴在外面了...」
雲陽公主嫣然一笑，從懷裡取出熊元送她那對龍形玉佩：「你們楚國的東西都舒展靈動，我們秦國的東西，都是一本正經的...」
「我們楚國崇敬鬼神，東西就做得小巧玲瓏，你們秦國的東西，都做得大氣威嚴，各有各的好...」熊元摸了摸鼻子。
「那個漆木盒子裡，有太后賞咱們的茗菜，是巴蜀進貢的，要煮成湯喝，我煮來你嘗嘗！」
雲陽公主叫進侍女，寬去盛裝，親手煮了茶，倒在兩個漆木耳杯里，捧給熊元。
「唔...這茗菜湯我聽左徒說起過，他也只在甘泉宮裡喝過一次，沒想到，太后賞了我們。」熊元喝著茶嘆道。
「味道怎麼樣？」
「有點苦，但是喝下去又有點甜...真是神奇！」熊元咂摸著嘴回味。
「這茗菜進貢的不多，是我討要，太后才賞了我一小盒，我們可得省著喝！」
雲陽公主把茶葉盒蓋好，小心收了起來。
「這漆木耳杯也好，有些像我們楚人的東西，還有字...」
熊元手裡的漆木耳杯，黑紅相間，十分精美，杯中烙著「大官」兩個字。
「這套漆器，是太后命秦國最好的工匠專門製作的，杯底還有字呢！」
「是嗎？」
熊元翻過漆木耳杯，就見杯底刻著幾行字：廿九年太后詹事丞向右工師駕隸臣乘。
「這大官和詹事丞，是我們秦國宮廷負責膳食的官員，後面這些是工匠的名字...」
雲陽公主解釋道：「如果這杯子做得不好，就可以直接追查到製作的人。」
「哦...」
熊元答應一聲，沒有多說。
他想起了剛到咸陽那天，街上遇到的那個被鄰居犯法連坐的中年漢子...
秦國嚴刑峻法，宣太后用的膳食器皿上，都刻著工匠的名字，隨時可以追查到...
這樣的秦國，實在太可怕了！
難怪他們能以一國之力，和山東諸國抗衡，被稱為虎狼之國。
幸好左徒黃歇運籌謀劃，讓自己討得宣太后歡心，把雲陽公主嫁給了自己...
有了宣太后和雲陽公主做「擋箭牌」，自己在秦國當質子，起碼目前是安全的。
熊元偷眼看向收拾東西的雲陽公主，心中不禁內疚。
雲陽公主對自己一見鍾情，傾心相愛，可自己卻把她一直當做「擋箭牌」...
不，自己應該也是喜歡雲陽公主的...
雲陽公主美若天仙，聰明伶俐，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你再給我唱一曲《九歌》里的《山鬼》吧？」
雲陽公主抿著茶笑道。
「呃...今天，不該唱《山鬼》，應該唱《禮魂》...」熊元沉吟道。
「《禮魂》？唱的是什麼意思啊？」雲陽公主好奇問道。
「我唱完，你就知道了...」
熊元微微一笑，放下漆木耳杯，拍掌擊節唱了起來。
「成禮兮會鼓，傳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與。
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
《禮魂》是《九歌》的送神曲，短小精悍，是全篇的終章。
歌中的意思，是說祭祀禮成，鼓聲齊鳴，人們傳遞著香草花束，交替起舞，美麗的巫女從容地歌唱。
但現在熊元把這首《禮魂》唱給雲陽公主，卻有更深的意思。
「成禮兮會鼓，傳芭兮代舞」，是說他們倆今天舉行盛大的婚禮，終於結成夫妻...
「姱女倡兮容與」，是熊元誇讚妻子風華絕代...
「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則是熊元祝願他們夫妻二人永不分離，日子過得會像春蘭秋菊一般美好。
雲陽公主冰雪聰明，聽懂了熊元歌里的意思，心潮澎湃，熱淚盈眶。
熊元心中激動，起身說道：「公主...」
「私下裡就別叫我公主了，叫我雲兒吧！」
雲陽公主嫣然一笑。
「是，雲兒...」熊元心中五味雜陳，喉頭一陣發堵。
「瞧你那傻樣...這都半夜，快歇息吧！」
雲陽公主又是羞澀一笑，低下了粉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