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司命國殤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登白薠兮騁望，與佳期兮夕張。
鳥何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蘭...」
熊元朗聲唱起了《九歌》里的《湘夫人》，完全用楚國最原始的方言。
他的歌喉儘管不夠完美，但卻唱得幽怨婉轉，情真意切。
這首《湘夫人》，說的是湘水女神降臨北渚，卻不見所思之人，最後將衣袖、外衣投入江中，採擷香草欲贈遠人...
這段適合用來暗示人物之間難以言說的情愫，或者作為背景，烘托一種求而不得的悵惘心境。
尤其開篇第一句里有「帝子」詞句，暗合宣太后楚國王室血脈的身份...
因此，熊元把這首《湘夫人》練得最熟悉，希望能討得宣太后的歡心。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宮殿裡靜悄悄的，誰都沒有說話。
宣太后聽得出神，眼神迷離，仿佛真的穿越時空，回到了16歲的花季，無憂無慮地唱著楚國的歌謠。
她不說話，在場的人，自然誰都不敢打破沉默。
黃歇正襟危坐。
熊元卻忐忑不安，他不確定自己唱得怎麼樣...
要是沒有唱好，觸怒宣太后，一切可就都搞砸了。
雲陽公主也聽得入神，半天才回過神，呼了口氣，嘆道：「唱得真好聽，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不錯，這才是真正的楚國《九歌》...」
宣太后也喟然長嘆：「我曾經找來了一些楚國樂師，他們唱的《九歌》雖然音律齊整，但卻沒有楚歌的風韻...」
黃歇趕緊在袍袖下捏了捏熊元的手。
熊元便拱手說道：「謝祖姑誇讚！」
宣太后的肯定，讓熊元頓時放鬆下來。
「你再唱一個吧，太后和我都沒有聽夠呢！」雲陽公主又笑眯眯地對熊元說道。
「呃...那我再為祖姑唱《東皇太一》。」
熊元定了定神，又開口唱起來。
「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
撫長劍兮玉珥，璆鏘鳴兮琳琅。
瑤席兮玉瑱，盍將把兮瓊芳。
蕙餚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
這首《東皇太一》，描繪了祭祀開始時的隆重與莊嚴，適合用作宮廷慶典或重大祭祀場景的背景音。
這兩首《九歌》的順序，是黃歇早就安排好的。
《湘夫人》感情濃厚，可以勾起宣太后的思鄉之情，而《東皇太一》描繪莊重的宮廷盛況，對應現在宣太后在秦國的無上權威...
這樣的安排，既拉近了和宣太后的關係，又恭維了宣太后。
又是一曲終了，宣太后依舊愣怔怔地沉浸在樂曲中。
雲陽公主卻拿著筷子，又催熊元繼續唱。
「唱少司命吧！」黃歇出言說道。
「這...好的。」
熊元微微一怔。
之前黃歇囑咐他，唱完《湘夫人》和《東皇太一》，就唱《湘君》，現在黃歇卻忽然改變了之前的計劃。
熊元不明就裡，卻毫不猶豫地遵照黃歇的意思，又唱起了《九歌》之一《少司命》。
「秋蘭兮麋蕪，羅生兮堂下。
綠葉兮素華，芳菲菲兮襲予。
夫人自有兮美子，蓀何以兮愁苦？
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
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
少司命是楚國神話里主宰子嗣與命運的神，這首《少司命》充滿了宿命感，讓風燭殘年的宣太后感慨生命無常，如白駒過隙。
黃歇之所以修改了曲目次序，就是迎合宣太后的情緒。
果然，宣太后聽罷《少司命》，黯然神傷，眼中湧起渾濁的淚水。
雲陽公主趕緊拿出絲帕，為宣太后擦拭眼角。
她沒有聽出《少司命》中生命無常的悲哀，只聽懂了那句「忽獨與余兮目成」的熱烈。
這句的意思是說，於千萬人中，唯獨與你目光交匯...恰似雲陽公主對熊元的一見鍾情。
黃歇年過不惑，早看出了雲陽公主對熊元的情愫。
他選擇讓熊元唱這首《少司命》，還有另外的深意。
如果熊元能得宣太后賞識，將雲陽公主嫁給熊元為妻，那熊元在秦國真的就安若磐石了。
因此，這首《少司命》，等於黃歇暗中向宣太后提親，懇請宣太后把雲陽公主嫁給熊元。
黃歇相信，以宣太后的洞察力，應該會明白自己的意思。
他偷眼看宣太后，卻見宣太后面無表情，不置可否，只是淡淡說道：「唱《國殤》吧！」
「呃...是，祖姑！」
熊元一怔。
《國殤》可以說是楚國的戰歌，慷慨激昂，悲壯熱血，沒有神祇的浪漫，只有戰爭的殘酷與對犧牲者的禮讚。
熊元雖然涉世未深，但也知道，在秦國的宮殿唱楚國的戰歌，要是被秦王知道，自己恐怕死無葬身之地。
但宣太后發了話，他不敢不唱。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
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
唱完《國殤》，熊元忐忑不安地看宣太后。
「唱得很好，但以後...不要再唱了。」
宣太后喃喃說道。
「是...」熊元低頭，不敢再說話。
黃歇卻聽出了宣太后話里的深意。
《九歌》是楚樂，除了宣太后面前，秦國其他地方不能唱。
如果熊元在秦國隨意唱楚歌，被別有用心的人聽到，在秦王面前說楚太子思鄉，心懷怨恨，那熊元的處境就岌岌可危了。
因此，宣太后告誡熊元。
這個告誡是善意的，是為了熊元的安全著想。
由此也可見，宣太后很喜歡熊元，有意庇護。
有這個態度，往後的事情就都好辦了。
「雲兒，元兒是你的表兄，你帶他去宮裡四處走走吧！」宣太后擺了擺手說道。
「好，我就帶他去轉轉！」
雲陽公主欣然起身，帶著熊元出去，在甘泉宮裡四處轉悠。
宣太后似乎很喜歡杏花，甘泉宮裡到處都是杏樹，花開得燦若雲霞。
「你再給我唱唱那首《山鬼》吧？剛才你都沒機會給太后唱...」
雲陽公主站在一片杏花叢邊，嫣然而笑，比杏花還嬌艷，仿佛山中不食人間煙火的女神。
「哦，好的。」
熊元便清了清嗓子，給雲陽公主唱了一遍《山鬼》。
這一次他不再緊張，唱出了《山鬼》纏綿悱惻的韻味。
「唱得真好...」雲陽公主幽幽嘆道，「你唱這《山鬼》的時候，心裡在思念楚國的誰嗎？」
「我...我在思念母親...」熊元愣了一下回答。
「除了你母親，你就沒有再思念的人了？」
雲陽公主意味深長地抿嘴笑道。
「呃...我當然也思念我父王...」
「還有嗎？」
「沒了，我沒有兄弟姐妹，再沒有思念的人...」
「你這人，老實得就像段木頭！」
雲陽公主解下腰間的玉玦，遞給熊元笑道：「這是太后賞我的，今天我就賞了你，以謝你為我唱歌。」
「這...」熊元愣住了。
「怎麼？本公主賞你的東西，你還嫌棄不成？」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熊元趕緊接過玉玦，左右看了看，像做賊一樣趕緊揣進懷裡。
「瞧你那傻樣兒...」雲陽公主巧笑倩兮，嗔笑道，「我賞了你玉玦，你就沒有什麼東西回贈我嗎？」
「我...有，有！」
熊元趕緊解下腰間一對龍形玉佩，遞給雲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