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童言無忌
公元前265年,咸陽,冬。
「雲兒,啟兒,快出來看,雪下得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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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太子熊元披著華貴的皮裘,站在院子當中的亭子裡,欣喜地看著漫天鵝毛大雪,用手接著雪花,仔細辨認雪花的六個花瓣。
雪花紛紛落在熊元身上,仿佛把他包裹。
「你都到秦國七年了,還稀罕雪啊?」
雲陽公主從房裡走出來,手裡牽著五歲的兒子熊啟。
母子二人,都穿著華麗的貂裘。
雲陽公主不過二十出頭,依舊花容月貌,還多了一份成熟的韻味。
熊啟完美繼承了父母的基因,長得粉雕玉琢,唇紅齒白,十分可愛。
「我們楚國在南方,很少下雪,即便下雪,也很快化了,沒有咸陽這般大雪!」
熊元黯然嘆道。
他到秦國當質子,不知不覺,已經七年了。
有宣太后做靠山,有妻子云陽公主做擋箭牌,熊元這些年的質子生活,安安穩穩。
秦國和楚國,這七年也一直交好,基本沒有大的戰事和外交危機。
雲陽公主對熊元情深義重,體貼入微,還為熊元生下了兒子熊啟...
嬌妻愛子,錦衣玉食,熊元的日子,可以說比在楚國當太子還好。
但每次下大雪,熊元總忍不住想起不怎麼下雪的楚國。
誰能不思念自己的故國呢?
入質為秦已經七年,未來,還不知道有幾個七年...
將來能不能回到楚國,恐怕只有下雪的老天知道。
「怎麼?你又想你們楚國了?」
雲陽公主微微皺眉。
夫妻同床共枕六年,沒有人比雲陽公主更了解熊元。
她知道,熊元在秦國過得再好,也無時無刻想回到楚國。
「沒有,我就是稀罕這好雪!」
熊元對妻子撒了謊。
不管怎麼樣,妻子畢竟是秦國公主...
從某種角度來說,雲陽公主甚至負有監視熊元的職責。
這是政治聯姻的慣用套路。
當年秦昭襄王之所以同意把雲陽公主嫁給熊元,有一個政治目的,就是讓雲陽公主監視楚質子。
雲陽公主微微嘆了一口氣,旋即笑道:「既然你愛這大雪,我就命人燙酒來擺在院亭中,我們飲酒賞雪!」
「好,你這番雅興,方不辜負這場鵝毛大雪!」
熊元欣然贊同。
雲陽公主便命人在亭中擺設了桌椅,用紅泥小火爐燙了酒,又準備了幾樣下酒菜。
一家三口就在亭中飲酒賞雪,怡然自樂。
「父親,楚國真的沒有咸陽這麼大的雪嗎?」熊啟拉著熊元的袖子問道。
「是的,楚國在南方,氣候溫潤,四季都開著花,冬天偶爾下雪,也只是飄一陣,下不了這樣的大雪!」
熊元摸了摸兒子凝脂般的小臉蛋。
「這麼說...楚國比秦國好啊!」熊啟撓著頭說道,「我喜歡花,不喜歡雪...下雪太冷了。」
「啟兒,不許胡說!」
雲陽公主把熊啟拉到懷裡,四處望了望,低聲訓斥道:「以後不許說楚國好,秦國不好的話,記下了嗎?」
「為什麼呀?」熊啟不解問道。
「這...」
雲陽公主不知道怎麼回答兒子。
雖然童言無忌,但熊啟的話要是傳到別有用心人的耳朵里,添油加醋,很可能就會引起軒然大波。
熊元到秦國為質,最敏感的問題,就是心懷怨恨,怨秦思楚...
這是很嚴肅的政治問題,關乎熊元在秦國的安危。
但熊啟才五歲,哪裡懂大國之間的博弈?
熊元便握著熊啟的手,頓了頓,才說道:「啟兒,你喜歡母親還是喜歡父親?」
「我...」熊啟愣了一下,說道,「我喜歡母親,也喜歡父親。」
「好孩子...」
熊元笑了笑:「我是楚國的,你母親是秦國的,你既然都喜歡我們,就要一起喜歡秦國和楚國,不可再說秦國不好,不然母親會不高興的。」
「哦,是這樣啊。」
熊啟撓了撓頭,似懂非懂,又問道:「父親,那你能帶我和母親去楚國玩嗎?我好想看冬天的花。」
「呃...」
熊元夫妻倆,相視無語。
熊啟剛才說楚國比秦國好,最多讓好事之徒曲解為熊元對秦國心懷怨恨...
現在熊啟又說想去楚國玩,好事之徒說不定就會散布楚太子熊元要逃歸楚國的謠言...
那可就麻煩了。
「你這孩子,怎麼又胡說?」
雲陽公主拍了一把熊啟,冷聲呵斥道:「以後不許再說秦國和楚國的事情,不然我就罰你晚上一個人睡覺!」
「是,我再也不說秦國和楚國了...」
熊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轉頭看向父親求助。
熊元卻看向亭外的鵝毛大雪,眉頭緊皺,若有所思。
雲陽公主也看著漫天大雪,心情沉重,長長嘆了一口氣。
要是換做前幾年,雲陽公主根本不怕別人說三道四,因為有宣太后為她做主撐腰。
宣太后以前臨朝稱制,是秦國實際的掌舵者。
可去年,秦昭襄王聽從范雎建議,廢黜宣太后,驅逐魏冉等「四貴」...
所謂四貴,是指秦國最有權勢的四個貴族。
穰侯魏冉,是宣太后同母異父的弟弟,四次擔任秦相,權傾朝野...
華陽君羋戎,是宣太后同父同母的親弟弟...
涇陽君公子芾、高陵君公子悝,都是宣太后的親兒子、秦昭襄王的親弟弟。
這四個人,可謂宣太后的左膀右臂,是宣太后權力集團的核心。
他們和宣太后有一個共同點,身上都流著楚國的血液。
而熊元,是楚國太子儲君,未來的楚王。
秦昭襄王儘管也有楚國血脈,但他身為秦王,自然是楚國的敵人。
最關鍵的是,沒有哪個君王,喜歡被權臣架空...即便是自己的母親、舅舅、親兄弟,也不行。
王室宮廷的權力鬥爭,從來都是你死我活,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宣太后年老體衰,早就不是正值壯年的兒子的對手。
秦昭襄王廢黜宣太后,罷黜「四貴」,任命范雎為宰相,封應侯,將秦國的權力,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應侯范雎成了秦國新的權力核心,便對宣太后一脈的舊勢力,時刻警惕,隨時打擊。
雲陽公主和熊元,一直背靠宣太后,自然是范雎打擊的重點對象。
因此,熊啟的童言無忌,很可能招來殺身之禍,雲陽公主和熊元怎麼能不緊張?
夫妻默然對坐,就見一名侍女走來,躬身說道:「太子,左徒有請。」
「請左徒到內院來,一起飲酒賞雪吧!」
熊元說道。
秦王賜了這所宅邸後,黃歇便帶楚國的隨從住在外院,熊元一家三口和一眾侍女,住在內院。
黃歇平常幾乎不到內院來,只有遇到節日,才偶爾到內院來參加熊元的家宴。
今天雪下得好,熊元便想邀請黃歇到內院一起賞雪飲酒。
那侍女卻皺眉說道:「太子,左徒說,請您到書房議事。」
「哦?」
熊元和雲陽公主對視一眼。
黃歇請熊元到書房議事,顯然是商量正事...說不定是要事。
會是什麼事呢?
難道...范雎要對自己下手?
熊元惴惴不安,緩緩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