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物是人非
公元前251年,秦昭襄王嬴稷去世,享年七十五歲。
嬴稷是秦惠文王庶子,早年被送去燕國做人質,後來秦武王舉鼎而死,嬴稷在母親羋月和舅舅魏冉的運作下,做了秦王...
繼位後的四十一年裡,嬴稷被母親宣太后完全掌控,秦國的朝政由宣太后和「四貴」把持...
直到遇見了范雎,嬴稷才廢黜宣太后,翦除「四貴」,成為真正掌控秦國的王,並採納了范雎「遠交近攻」的國策,加快了秦國一統天下的進程...
除了范雎,秦昭襄王嬴稷還有一把鋒利的刀,便是白起。
伊闕之戰,白起大破韓、魏聯軍,斬首二十四萬,韓魏兩國精銳盡失...
鄢郢之戰,白起攻楚,水灌鄢城,楚國軍民死傷慘重,只得遷都於陳...
長平之戰最為慘烈,白起大破趙軍,坑殺降卒四十餘萬,趙國元氣大傷,徹底喪失了與秦國正面抗衡的能力...
公元前256年,秦國攻滅西周國,俘虜周赧王,八百年的天下共主周王室從此成為歷史...
文治武功,在當時沒有人能比得上秦昭襄王嬴稷。
然而,秦昭襄王廢黜宣太后,誘殺楚懷王,攻滅周王室,只能說是一代梟雄霸主,算不得仁義的有道明君。
在戰國晚期的亂世,弱肉強食,物競天擇,仁義或許只在儒家的理論里。
最為可惜的是,秦昭襄王賜死白起,罷黜范雎,親手毀了兩把最鋒利的刀。
范雎恩怨分明,重情重義,卻任人唯親,舉薦自己的兩個恩人鄭安平和王稽做官。
邯鄲之戰,鄭安平率兩萬秦軍投降趙國,王稽後來也犯了罪...
按照秦國律法,薦者連坐同罪,范雎罪該滅族。
范雎或許一直記著春申君當年的告誡,便激流勇退,辭官罷相,這才躲過了殺身之禍。
白起沒有范雎的政治智慧,他打仗很厲害,卻居功自傲,頗有怨言,被秦昭襄王賜死,只落得個「人屠」的千古傳奇。
沒了白起和范雎,秦昭襄王繼續「遠交近攻」,迫使韓魏俯首稱臣...
秦昭襄王又在雍城舉行郊祭,正式祭祀上帝,這是只有天子才能舉行的最高祭禮...
嬴稷等於向天下宣告,秦王已是新的天子。
但秦國在邯鄲之戰中元氣大傷,秦昭襄王的晚年,似乎有些色厲內荏,用力過猛...
蓋棺定論,秦昭襄王無疑是戰國晚期最有影響力的君王。
從庶出質子到一代雄主,秦昭襄王用五十六年的時間,打垮了山東六國的有生力量,後來的秦王嬴政才能「奮六世餘烈」,掃清六合,一統天下。
秦國為秦昭襄王舉行盛大葬禮,太子嬴柱身穿孝服舉喪,處理國政,按照禮制,他守孝期滿才能繼位為新的秦王。
各國都派了將相重臣前來弔唁秦昭襄王,這是最重要的外交活動。
韓桓惠王甚至親自前往秦國弔唁,並且身穿重喪服...
秦國奉行「遠交近攻」的國策,毗鄰秦國的韓國首當其衝,國力衰微,徹底淪落為秦國的附庸。
楚王熊元是秦昭襄王的女婿,按理說,他也應該親自來秦國弔唁,順便看望在秦國的妻子...
但楚懷王前車之鑑不遠,楚王熊元即便想來秦國,春申君也不會讓他來。
為了表示楚國對秦昭襄王葬禮的重視,春申君親率千人使團,來到咸陽弔唁。
闊別十二年,咸陽城物是人非。
春申君率領隨從,來到秦國王宮靈堂,按照禮儀跪拜弔唁。
他抬眼搜尋,就見靈堂深處,一位身著孝服的中年貴婦,帶著一名二十歲左右的公子,跪在守靈眾人的最後面...正是雲陽公主和公子啟。
十二年的歲月彈指一揮,曾經春花般燦爛的雲陽公主,已經年近四旬,鬢間早生華髮...
公子啟卻從一個孩童,成長為氣宇軒昂的翩翩公子,舉手投足間,有超出他年齡的沉穩和老練。
楚國的夫人和公子,寄居秦宮十幾年,處在兩國的政治漩渦中,處境可想而知。
秦昭襄王在世,念及父女親情,還能庇護雲陽公主母子...
將來新的秦王,肯定不會善待雲陽公主母子,說不定會把他們趕出王宮...
最好的辦法,就是這次趁機帶雲陽公主母子歸楚...
可是,秦國會放人嗎?
范雎已經於四年前去世,春申君在秦國連個問話的人都找不到...
春申君心中暗自盤算,就見雲陽公主也發現了他,頓時淚如泉湧,哀怨淒楚。
春申君朝雲陽公主點了點頭,便起身結束弔唁,回到人群中默立。
弔唁禮儀結束,春申君回到館驛,就見一名將軍率領武士,將楚國使團住所團團圍住,嚴密把守。
春申君凝眸,就見那將軍頗為面熟,仔細一想,頓時啞然失笑。
原來,這為將軍就是十二年前,看守咸陽城門的王通。
當時為了謀劃熊元出逃,春申君曾經詳細摸盤過咸陽守軍,尤其這個王通把守東門,是重中之重...
後來熊元出逃的時候,王通果然攔住了使團馬車,還懷疑熊元不像車夫,差點就壞了大事...
沒想到,十幾年後,又見到了這個王通。
春申君便拱手笑道:「王將軍有禮,您率兵圍住楚國館驛,是出了什麼事嗎?」
「春申君有禮!」
王通略微拱了拱手,冷聲說道:「楚國弔唁使團人數眾多,太子命我率人前來保護,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
「如此便辛苦王將軍了!」春申君頓了頓,又笑道,「歇欲求見雲陽公主,煩請將軍代為通報一聲!」
「我只負責守衛楚國使團,並無通報之職,春申君可致意驛丞,代為通報!」王通沒好氣說道。
「好吧...」
春申君無奈苦笑,進了館驛,便派人召來驛丞,提出要見雲陽公主,請驛丞通報。
按理說,雲陽公主是楚國夫人,春申君求見合情合理...
但兩國關係微妙,秦國又處在新舊權力交接之際,事情便撲朔迷離...
邯鄲之戰後,秦國怨恨楚國背盟救趙,兩國關係跌到冰點,就差反目成仇...
秦太子嬴柱應該對雲陽公主沒有多少親情可言,多半不會讓雲陽公主見春申君,更別說放雲陽公主母子歸楚...
再怎麼說,雲陽公主也是楚王夫人,奇貨可居。
春申君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楚王繼位十二年,一直沒有再生育,楚國上下紛亂猜疑,暗流涌動...
若能將雲陽公主母子帶回楚國,立公子啟為楚太子,順理成章,國本穩固...
春申君也能彌補當年的遺憾,消弭和楚王熊元之間唯一的間隙...
這次弔唁,是帶雲陽公主母子歸楚的最好機會...或許是唯一的機會,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春申君暗自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