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凍疾之患,三嫂赴險
該戰,還是該和。
這幾個字,看似簡單。
可背後牽扯的,卻是大虞的國策,虞帝的試探。
「弱者求和,強者求戰。」
趙慎行拱手,聲音平靜,「臣認為,該戰。」
話音落下。
虞帝並未立即回應,而是轉頭看向顧承儒,「右丞,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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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儒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臣認為,應當求和。數月之後,便是寒冬,北境苦寒,遠非中原可比。
北韃之所以南下,並非一定要滅我大虞,而是因為草原入冬,牧草枯竭,牛羊難以存活,失了食物來源。
他們所求,不過是糧草與土地。
若我朝暫讓鷹嘴關,再給予他們足夠糧草,使其熬過寒冬,北境之危,自可解除。」
御書房中,陷入短暫沉默。
虞帝沒有表態,只是靜靜望著下方二人。
「右丞此言,臣不敢苟同。」
趙慎行緩緩開口,「北韃性暴,雖有人形卻無人心,難以教化,畏威不畏德。
今日讓他們一寸,明日他們便會想要一丈。
若讓北韃認為我大虞可欺,那麼天下百姓,往後恐將永無寧日。」
顧承儒看向趙慎行,「那世子是否想過,如今燕雲軍只剩不足十萬,拿什麼與北韃一戰?眼下最重要的,是休養生息。
待數年之後,我大虞兵強馬壯,再奪回鷹嘴關便是。」
「右丞說得輕巧。」
趙慎行冷笑一聲,「鷹嘴關乃北境八大關之一,戰略意義何等重要,豈是一句暫讓便能讓出的?更何況,一旦割讓出去,北韃占據關隘多年,難道還能指望他們主動歸還?屆時,不還是得戰?」
「那依世子之見,該如何戰?」
顧承儒語氣低沉,「世子年幼,久居京城,不知北境寒苦。
那地方入冬後,滴水成冰,凍死人不過尋常之事。朝廷雖每年撥發棉衣棉靴,可依舊難擋嚴寒。
世子可知,每年因凍傷雙足,截肢減員的兵卒有多少人嗎?」
趙慎行張口欲言。
然而就在此時,虞帝忽然開口,「珩兒,你怎麼看?」
「回父皇話。」
周景珩行禮,「兒臣認為,不可割地。今日割鷹嘴關,明日便可能割虎澗關。若如此下去,不出幾年,整個北境都將淪為他人之地。」
虞帝手指敲打龍案,「所言有理。」
趙慎行眼眸微動。
他從周景珩這一句話中,聽出了兩個訊息。
第一,太子支持主戰。
第二,虞帝同樣偏向主戰。
但這兩道訊息,恐怕是虞帝刻意讓自己看到的。
「陛下。」
顧承儒再次開口,「若燕雲軍完在,自然可以一戰。
可如今國庫空虛,北境兵力殘缺,二十萬燕雲軍尚且敗於北韃之手,更何況已不足十萬眾的殘兵?
如今的大虞,可經不起二次慘敗了。」
虞帝眉頭微皺,敲擊龍案的手指停了下來。
「陛下。」
趙慎行拱手,「臣聽祖父說過,陛下曾立志收復燕雲十六州。
陛下是否還記得,燕雲十六州是如何丟的?
兩百多年了,丟了足足兩百多年,此時若燕雲之地還在,又豈容那北韃放肆?」
虞帝眸光一凝。
當年的燕雲十六州,便是被割讓出去的。
這一割,便是數百年光陰。
顧承儒沉聲道:「陛下,如今的北韃,已非兩百年前可比。
為了收復燕雲之地,陛下曾耗盡國庫,養兵十年,方才打造出二十萬燕雲軍。
可結果呢?二十萬大軍,依舊敗了。」
「敗,並非敗在燕雲軍,而是敗在御北軍倒戈。」
趙慎行眸光一凝,繼續說道:「若非如此,當年燕雲軍未必不能踏破北韃王庭,收復燕雲之地。
況且,守城與出城決戰,本就是兩碼事。
當年燕雲軍深入敵軍腹地,是主動求戰,如今北韃南下,是攻城。
憑北韃如今兵力,想破北境關隘,絕非易事。」
「世子說得輕巧,可戰爭,從來不是靠一句豪言便能取勝。
北境百姓多年飽受戰亂之苦,難道為了所謂顏面,便要讓數十萬百姓陪葬?」
顧承儒說到這裡,聲音低沉下來,「世子,眼下你我爭論戰和,意義不大。因為真正的問題,是入冬後,北境將士們面臨的凍疾減員。」
趙慎行眉頭微皺。
凍疾?
虞國重武善戰,卻不善醫。
當年先帝曾因私怨對南醫家展開過屠殺,令其離開了虞國,使得大量醫術流入西蜀。
宮中御醫雖能治療尋常病症,可對於北境這種嚴寒導致的凍疾,皆束手無策。
而趙慎行曾在前世醫書中見過相關治療之法。
只是不知這個世界,是否有相應的醫治之物。
畢竟那種東西,是明朝後期才傳入的。
不過這個世界不屬於任何歷史朝代,也不能一概而論。
待回府後,可以問問梁芙銘。
就在趙慎行思索間,虞帝聲音響起:「是戰是和,改日朝堂再議。你二人退下吧,朕有些乏了。」
虞帝比誰都清楚。
在凍疾一事上,繼續爭論下去毫無意義。
而且他今日喊趙慎行來此的目的,已然達到。
「喏。」
趙慎行和顧承儒行禮,退下。
待二人離開。
虞帝看向周景珩,「對於趙慎行,你是什麼看法?」
「父皇。」
周景珩沉吟片刻,「兒臣覺得從他今日所言來看,絕非坊間傳聞中的幼犬。」
虞帝輕笑,「那你覺得他,能撐起主戰派嗎?」
周景珩沉默片刻,「兒臣只與他見過一面,還無法斷言。畢竟朝堂之上,從不缺紙上談兵之人。」
「他今日能站出來主戰,朕已經很滿意了。」
虞帝起身,踱步,緩緩說道:「畢竟以他往日在京中的名聲……
朕還真擔心他會為了活命,倒向求和派。
若真如此,朝堂的平衡,便會被徹底打破。
好在,朕擔心的事情並未發生。」
……
走出御書房。
趙慎行與顧承儒對視一眼。
二人皆未開口。
因為他們都清楚。
有些立場,一旦站定,便再無回頭之路。
有些仇,也註定無法化解。
回府途中。
趙慎行躺坐在馬車之中,閉目沉思。
今日入宮,他至少確認了兩件事。
其一,虞帝並非真正傾向求和派,至少目前如此。
其二,如今朝堂之上,主戰與求和兩派已失去平衡,而虞帝想要的,是有人維持這份微妙的平衡。
而自己,便是那個被推上棋盤的人。
「凍疾……」
趙慎行低聲呢喃。
他的眉頭,緩緩皺起。
這才是眼下北境最大的難題。
畢竟它關係著北境十萬將士的生死。
嚴寒環境作戰,最可怕的往往不是敵人的刀槍,而是惡劣的天氣。
低溫、凍傷、失溫。
這些因素,甚至比北韃的鐵騎更加致命。
馬車停在趙府門前。
趙慎行下車,幾乎沒有停留,徑直朝府內走去。
他來到梁芙銘房門前,抬手敲門。
「三嫂。」
無人回應。
趙慎行眉頭微皺,「難道去了其他嫂嫂那裡?」
就在這時。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七郎。」
趙慎行轉身。
只見沈青月緩步走來。
「四嫂。」
趙慎行問道:「可曾見過三嫂?」
沈青月點頭,「你剛入宮,三姐便去了大姐那裡。」
趙慎行心中一動,「多謝四嫂。」
說罷,便朝陳雪見的院子趕去。
來到陳雪見房外,趙慎行敲門,在得到許可後,推門而入。
房內,只有陳雪見與她的陪嫁丫鬟。
「大嫂。」
趙慎行問:「三嫂呢?」
陳雪見放下手中茶盞,看向他,「你尋三妹,所為何事?」
趙慎行沒有隱瞞,「有一件重要之事,想向三嫂請教。」
陳雪見沉默數息,隨後輕聲道:「她離京了。」
「離京?」
趙慎行神色驟變,「三嫂怎麼會在這個時候離京?如今局勢,她若是被求和派盯上,豈不危險?大嫂為何不攔下她?」
「攔了。」
陳雪見輕嘆,「但沒攔住。」
趙慎行眉頭緊皺,「三嫂為何離京?」
陳雪見看著趙慎行,緩緩吐出兩個字,「為你。」
趙慎行一怔,「為我?」
陳雪見直言道:「如今京城之中,已採購不到人參、鹿茸等藥材。
這種珍稀藥材除了皇家之外,便只有醫家還有些存貨,而三妹乃醫家之人,此番離京是為你取藥。
趙慎行聽完,整個人僵了一瞬。
陳雪見繼續說道:「其實昨夜,她去靈堂替你診脈之後,便來找過我。
那時,她便已經有了離京的打算。
她說,你如今身體虧損太重,若想儘快恢復,僅靠府中那些人參鹿茸,遠遠不夠。
還缺一味真正能夠補氣養元的藥。
那味藥,就連宮中都沒有。因為除了醫家之外,無人知曉該如何儲存。
所以,她只能親自去取。」
趙慎行聞言,沉默數息。
「三嫂走多久了?」
「你進宮之前,她便已離開。算起來,已有三個時辰。」
趙慎行轉身便走。
陳雪見眉頭一蹙,「你要作甚?」
趙慎行道:「太危險了,我去把她追回來。」
「時間太久了。」
陳雪見聲音平靜,「追不上的。七郎,關心則亂,你先冷靜一下。因為如今真正危險的人,不是我們,而是你。」
趙慎行沉默。
陳雪見繼續說道:「起碼在我們嫁給你之前,你比我們更危險。嫁給你之後,我們才會處於真正的危險。」
「大嫂說得對,是我衝動了。」
趙慎行深呼吸,然後呼出一口氣,冷靜下來後,他便明白了怎麼一回事,「如今婚事尚未塵埃落定,六位嫂嫂背後的家族仍在保持觀望。
此時的求和派,想拉攏你們六家還來不及呢,又怎麼可能會在此時對你們下殺手。」
「沒錯。」
陳雪見點頭,「所以我才沒有強行留下三妹。
她此行雖有危險,但若能為你爭取活下來的機會,那麼這個險,便值得去冒。」
趙慎行看著陳雪見,沉默數息,方才開口,「那以後呢?」
陳雪見微怔,「什麼以後?」
「大嫂。」
趙慎行認真說道:「以後再有這種事情,能不能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商議後再做決定?」
陳雪見沒有回答。
一旁的陪嫁丫鬟忍不住開口,「世子,我家小姐和三小姐可都是為了你……」
「我知道。」
趙慎行打斷她。
聲音不重,卻異常堅定。
「大嫂她們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可我不希望,嫂嫂們擋在我身前。」
說到此處,他看向陳雪見,「不因其他,只因我是趙家最後的男人。而這個世道就算再亂,也沒有女人替男人擋刀的道理。」
房間內,陷入安靜。
陳雪見望著眼前的少年,美眸中有些恍惚。
她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有欣慰,也有意外,亦有一絲複雜。
或許,他真的可以成為,她們能夠依靠的人?
數息之後。
陳雪見緩緩收回目光。
她輕輕點頭,唇齒微張,緩緩吐出一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