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章 大食堂時代


  家裡沒人?

  衛辰皺了皺眉,推著車走到院門前。門是虛掩著的,沒有上鎖。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把自行車推進小小的院子。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隻歸巢的母雞在雞籠里咕咕低鳴。估計也是在村部吧,村里應該是有啥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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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辰把自行車支好,剛把后座背筐里蓋著草的「貨物」卸下來,搬到堂屋,院門外就傳來了輕快的腳步聲和女孩清脆興奮的說話聲。

  「娘,你說今天食堂的燉白菜里是不是多放了油?還有肉,我都吃到了三塊呢,吃著可香了!還有那白面饅頭,比咱家蒸的可香多了,我吃了三個!」

  緊接著是母親王秀蘭帶著笑意的回應,聲音里也透著一絲輕鬆:「是比咱家平時吃的好。油水是足了點,白面饅頭咱家可不捨得。」

  院門被推開,王秀蘭和衛苒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衛苒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裡的衛辰和自行車,立刻像只歡快的小鳥般撲了過來:「哥!你回來啦!」她跑近了才注意到衛辰腳下的兩個大背筐,還有他手裡最後拿的一包東西,她好奇地探頭探腦,「哥,你又帶啥好東西回來了?」

  王秀蘭也緊走幾步,臉上帶著關切:「辰子,咋這時候回來了?吃飯沒?今天村里……」她的話沒說完,就被衛苒興奮地打斷了。

  「哥!哥!你知道不?咱村也辦集體食堂啦!今天剛開火!」衛苒的小臉興奮得通紅,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就在村東頭原來的祠堂那兒!好大的鍋!好多人!中午吃的豬肉燉白菜粉條,油汪汪的!還有白面和棒子麵摻的二合面大窩頭,可喧乎了!管夠吃!晚上吃的蘿蔔湯和貼餅子,也香!」她說著還舔了舔嘴唇,意猶未盡的樣子。

  王秀蘭看著女兒興奮的模樣,也笑著補充道:「是啊,辰子。今兒晌午剛宣布的,說響應號召,咱暴峪泉村的集體食堂也辦起來了。就在祠堂那院兒里,壘了大灶,支了大鍋。晌午飯和晚飯都是在那兒吃的。別說,集體食堂,東西是挺足的,油鹽捨得放,面也細發,比咱家自己在家做,確實吃得好些,也省心。」

  她語氣里也帶著幾分認可和輕鬆。不用自己開火,省了柴火油鹽的操心,飯菜質量還提升了,這對一個常年操持家務、精打細算的主婦來說,無疑是件好事。

  衛辰聞言,心中瞭然。他記得上次回來聽大伯衛守田提過一嘴,說上邊有指示要辦食堂,村里還在討論,沒想到動作這麼快。他一邊動手解開自行車后座的繩索,一邊應和道:「哦?這麼快就辦起來了?我上次聽大伯提的時候,還沒定呢。」

  「可不是嘛!」王秀蘭上前幫兒子扶著車把,「今兒上午,隊長敲鑼滿村吆喝的,說從中午開始,各家各戶就不用開火了,都去祠堂大院吃食堂。大傢伙兒都新鮮著呢,拖家帶口地去了。」

  衛辰將蓋在背筐上的枯草和青草扒拉開,露出下面塞得滿滿當當的布匹和棉花袋子。「辦起來也好,」

  「現在別村都辦了,咱們村不辦也說不過去。剛開始,條件好點也正常。」 他話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看穿一切的平靜。

  他知道這段「敞開吃」的短暫「蜜月期」意味著什麼——巨大的浪費和後續難以為繼的困境。從56年開始的三年困難時期,會讓這些初嘗甜頭的食堂迅速變質,從三餐變兩餐,再到一餐稀粥,甚至最終解散。

  但此刻,看著母親臉上難得的輕鬆和妹妹眼中純粹的快樂,這些話他無法說出口,也不能說出口。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個體的清醒往往伴隨著無能為力的苦澀。

  「哎呀!哥!這是啥?」衛苒的注意力立刻被衛辰手裡的東西吸引住了。那匹淺藍色小碎花的棉布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顯得清新雅致。她驚喜地叫出聲。

  王秀蘭也被衛辰手裡的碎花布吸引了。

  衛辰把從百貨大樓買的鵝黃色連衣裙包裹遞給妹妹衛苒,「喏,苒苒,這個給你。」又把那些碎花布給母親,「這是在百貨大樓買的,給您和妹妹沒人做身裙子!」

  衛苒迫不及待地接過包裹,打開牛皮紙,那件嶄新的、鵝黃色的童裝連衣裙露了出來。

  「哇!新裙子!」她驚喜地尖叫起來,把裙子緊緊抱在懷裡,小臉激動得發光,「真好看!哥!你真好!」她抱著裙子在院子裡轉了個圈,恨不得立刻穿上。

  王秀蘭看著那件從商店裡買的成衣,和手裡好看的碎花布,又是心疼錢票又是感動:「你這孩子……花這冤枉錢幹啥……家裡還能湊合……給你妹妹買就算了,我要啥呀…」

  「娘,湊合穿了好幾年了。現在有條件了,該換換了。走,回屋,我還有事情給你們說呢。」衛辰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堂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王秀蘭推開,屋內一片昏黑。衛苒跟在母親身後,迫不及待地想要點亮那盞如豆的煤油燈。

  「娘,快點點燈!哥帶回來啥好東西了,筐里塞得滿滿當當……」衛苒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和好奇,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脆。

  「別急,別急,當心絆著。」王秀蘭摸索著走到窗台邊,摸到那盞冰涼的玻璃煤油燈和一小盒火柴。

  嚓的一聲輕響,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起來,隨即被小心地送入燈罩內。昏黃的光暈如同被驚醒的螢火蟲,掙扎著向四周散開,驅散了門口的一小片黑暗。

  他們村也通電了,但這時候的電不穩定,供給也不足三天兩頭的停電,大家也習以為常,所以家裡都備有煤油燈。

  光線觸及堂屋中央地面上的「小山」時,王秀蘭正彎腰準備放下火柴盒的手猛地頓住了。衛苒更是倒抽了一口涼氣,小嘴張成了圓圓的「O」形,眼睛瞪得溜圓,仿佛看到了神話故事裡的聚寶盆。

  昏黃的燈光下,兩大袋鼓鼓囊囊、幾乎有半人高的麻袋沉甸甸地矗立著,麻袋口緊緊扎著粗糙的麻繩,但那飽滿到幾乎要脹開的形態,無聲地宣告著裡面是極其壓秤的貨色——棉花!

  旁邊,兩匹疊得方方正正的布匹靜靜躺著,兩匹都是厚實得能擋風的深藍色勞動布,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透出一種沉穩可靠的質地。布匹旁邊,還有一個用百貨大樓那種特有牛皮紙包裹得四四方方的小包裹。

  這堆東西突兀地出現在這個家徒四壁、連張像樣的桌子都缺角的堂屋裡,帶來的視覺衝擊力不亞於平地驚雷。

  王秀蘭的心臟咚咚地擂著鼓,她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眼花了,或者是灶火熏出來的幻影。家裡最富裕的年景,也沒一次性見過這麼多、這麼好的棉花和布!

  「辰…辰子?」王秀蘭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猛地回頭看向剛把院門好走進來的兒子,「這…這都是啥?你…你從哪兒弄來的這麼多東西?」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兩袋棉花,仿佛它們下一秒就會長出翅膀飛走。

  衛辰反手關上堂屋門,隔絕了外面漸濃的夜色和隱隱傳來的食堂喧囂。他走到那堆物資旁邊,高大的身影在煤油燈下投下長長的影子,籠罩著那堆「寶藏」。

  「娘,別慌,聽我慢慢說。」衛辰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他先指了指那兩袋棉花和布,「這些,是我在城裡工作弄來的。」他頓了頓,看著母親和妹妹緊張又期待的眼睛,開始解釋,選擇性地透露著能讓他們安心又不至於過分擔憂的信息。

  「我在軋鋼廠當採購員,這您是知道的。廠里給的任務,每周要完成五十塊錢的採購定額。」衛辰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

  「為了完成任務,前兩天,我進山轉悠的時候,運氣好碰巧又打到了一頭野豬,還有一頭傻狍子。」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大小,「個頭都不小。按廠里的規定,這種計劃外的收穫,可以直接賣給廠里食堂,既能抵採購任務,還能拿到現錢獎勵。」

  「野豬?狍子?」王秀蘭倒吸一口涼氣,手下意識地抓緊了衣襟,「辰子,你…你一個人?那多危險啊!」山里野獸的兇悍,她是知道的。衛苒也緊張地抓住了哥哥的胳膊。

  「娘,沒事。」衛辰拍了拍妹妹的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您兒子現在可不是以前了,力氣大著呢,眼神也准。再說,打獵這事兒,講究個時機和運氣,碰上了就不能放過。這兩頭東西賣給廠里,不僅完成了這周的任務,還額外掙了些錢。」他巧妙地避開了具體數額,重點突出「合理合法」、「廠里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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