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章 新棉暖灶
衛辰指向了地上的布匹和棉花:「至於這些棉花和布,是在四九城的『鬼市』上碰到的。」他刻意壓低了聲音,「鬼市」兩個字帶著一種神秘又禁忌的味道。
「您也知道,現在布票棉花票多難弄。那地方,天不亮開市,天亮就散,賣什麼的都有,有些東西…來路說不清道不明,但價錢合適,還不要票。」
他看著母親,眼神坦誠,「我看這棉花雪白厚實,布也是正經好布,機會難得,價錢雖然比供銷社貴點,但想想家裡確實缺,就狠狠心,把這兩袋棉花和這兩匹布全拿下了。」
「鬼市…」王秀蘭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有後怕,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在匱乏年代裡對稀缺物資本能占有的慶幸。
她當然聽說過鬼市的風險,黑燈瞎火,魚龍混雜,被抓住投機倒把可不是鬧著玩的。
「辰子,」王秀蘭的聲音帶著鄭重,「以後…儘量別去那地方了,太懸乎。萬一…咱寧可少用點,也不能讓你冒那險。」
她看著兒子已經能頂天立地的身板,終究還是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這個年代,兒子工作了,掙工資了,就是家裡的頂樑柱,有些決定,她這個當娘的,也只能提醒,不能強攔了。
她甚至隱隱覺得,這個去城裡工作後仿佛脫胎換骨的兒子,身上有種讓她看不透但又莫名心安的沉穩,似乎真能擔起這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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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娘,我知道輕重,以後會小心。」衛辰點頭應承,隨即轉換話題,指向那堆棉花和布,語氣帶著規劃和憧憬,「娘,您看,有了這些,咱家今年冬天就不用愁了。四九城那房子,您也知道,我讓人蓋著呢,估摸著入冬前就能好。到時候,咱們搬過去,一人一間房,都寬敞亮堂。」
他特意強調:「我特意跟師傅說了,床都做得大!咱鄉下這土炕是暖和,但新房子,我想著都盤成新式的大木床,鋪上厚褥子,睡著也舒坦。」
「大床?」王秀蘭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過去,習慣性地嘮叨起來,「做那麼大床幹啥?多費木頭多費布!睡著還不暖和……」
她嘴上埋怨著浪費,手上卻不由自主地撫摸著那匹深藍色的勞動布,厚實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她心裡無比踏實。她腦海里已經不由自主地勾勒出新房裡大床的樣子,盤算著該用多少布做床單被罩。
「娘,聽我的,睡得寬敞舒服點,不虧。」衛辰笑著打斷母親的嘮叨,直接安排,「這棉花和布,您好好規劃下。首要的,就是做新被褥!家裡的被子褥子都多少年了?又硬又沉,棉花都結塊了。這次,咱全換新的!」
他指著那兩大袋棉花:「這些棉花,我估摸著,得有百來斤。您把家裡舊的被褥都拆洗了,裡面的舊棉花也別扔,都彈一彈,重新絮成褥子,墊在下面也暖和。我看,舊棉花絮個四五床厚褥子沒問題吧?」
王秀蘭的眼睛瞬間亮了!她圍著那兩大袋棉花轉了兩圈,像看寶貝一樣,粗糙的手掌反覆摩挲著粗糙的麻袋布,仿佛能感受到裡面棉花的蓬鬆溫暖。她飛快地盤算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帶著一種主婦掌握豐富物資時的滿足和底氣。
「夠!太夠了!」她聲音都輕快起來,帶著一種久違的豪氣,「拆洗舊被褥?那肯定要拆!舊棉花都打鬆了,絮成褥子,又厚實又隔涼,鋪在大床上正好!我看,舊棉花絮五床厚褥子都富餘!」
她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一排厚墩墩的新褥子,「剩下的新棉花,白花花、暄騰騰的,正好絮新被子!絮厚點,五床新棉被,咱娘仨,一人一床蓋新的!剩下的還能給你爺做一床!」想到冬天能蓋上又輕又暖的新棉被,王秀蘭臉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仿佛連年深日久的疲憊都被這憧憬沖淡了。
「娘,您算得准。」衛辰笑著點頭,指著那兩匹布,「這深藍棉布厚實耐磨,正好做被套褥單,耐髒經用。碎花布軟和,做被裡子貼著身子舒服。這些布,做被褥套子,加上您剛才算的,大概能用多少?」
「多少?」王秀蘭掂量了一下布匹的重量和厚度,又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尺寸和用量,肯定地點頭,「嗯,差不多能用一半!深藍布做被套褥單,碎花布做被裡,五床被褥的料子,富富餘余!」
「那剩下的一半布和棉花,」衛辰接著說,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體貼,「您再給咱們全家,每人做一套新棉衣棉褲!從頭到腳,里外三新!爺爺奶奶那邊,您也量好尺寸,一人做一身厚實的。咱家今年冬天,都得暖暖和和的!」
「全家新棉衣?」王秀蘭的心又被這「奢侈」的安排撞了一下,隨即被巨大的喜悅填滿。
給全家做新棉衣,這是她操持家務半輩子都很少能實現的願望!看著兒子那篤定而關切的眼神,她只覺得一股暖流從心底涌遍全身,眼眶都有些濕潤。
她強壓下鼻尖的酸意,用力點頭:「好!好!娘做!娘肯定給你們都做得暖暖和和的!」
她看著堆成小山的棉花布匹,只覺得渾身是勁,「這點活兒算啥!現在食堂開了,省了做飯的功夫,我白天抽空就做!被褥是急用的,我先緊著做,等你房子好了直接搬過去鋪上!棉衣離入冬還有倆月呢,慢慢做,不耽誤!」
衛辰看著母親眼中重新煥發的光彩和幹勁,心裡也暖暖的。他彎腰拿起那個牛皮紙小包裹,遞給早就等得心癢難耐的衛苒:「喏,這也是給你的。」
「我的?」衛苒驚喜地叫出聲,一把搶過包裹,手忙腳亂地撕開牛皮紙。是衛辰給她買的文具盒鉛筆等文具。
「哇!文具盒啊,太漂亮了,我也有文具盒了,謝謝哥!姆…嘛…」妹妹激動的蹦起來,高興的在衛辰的臉上親了一口。
王秀蘭看著女兒那雀躍的樣子,又看看地上那堆能改變一家人生活的物資,再看看沉穩可靠的兒子,心中百感交集。她忍不住嘮叨:「你這孩子…又亂花錢…百貨大樓的東西多貴啊…」
可語氣里哪有一絲責備?全是心疼兒子破費又感慨兒子懂事的複雜情愫。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匹給女兒預備的淺藍碎花布,布料柔軟的觸感從指尖一直熨帖到心裡,「辰子…真是長大了…知道顧家了…」
衛辰只是笑著,看著母親眼中欣慰的淚光和妹妹穿著新裙子笨拙轉圈的快樂身影。他走到灶台邊,拿起暖水瓶,給桌上的粗瓷碗裡倒了點熱水。
裊裊的熱氣升騰起來,混合著新棉花的淡淡清香、布匹的漿味、煤油燈燃燒的氣息,還有妹妹身上散發出的、屬於孩子的鮮活生氣。
這間簡陋、昏暗、甚至有些破敗的農家堂屋,此刻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希望」和「富足」的溫暖氣息所充盈。
昏黃的燈光將三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糊著舊報紙的土牆上,微微晃動著,交織在一起,仿佛一幅名為「家」的溫馨剪影。
「天快黑了,先把東西收拾起來吧。我還沒吃呢,食堂還有飯嗎?」衛辰說道。
「有有有!」王秀蘭這才想起兒子還沒吃飯,連忙道,「食堂晚飯還沒散呢,就是剩點湯湯水水的了。娘給你熱點窩頭,再給你炒個雞蛋?家裡還有雞蛋呢。」
「不用麻煩,娘。我去食堂看看有啥剩的對付一口就行。」衛辰攔住母親,「正好也去看看這新辦的食堂啥樣。」他對這個在歷史浪潮中短暫出現的「新生事物」也有一絲好奇。
「行,那你快去!拿上這個!」王秀蘭趕緊從屋裡拿出一個粗瓷大碗和一個鋁製飯勺遞給衛辰,「在村部那邊。」
衛辰接過帶著家裡餘溫的粗瓷碗和冰涼的鋁勺,點點頭:「好,我去去就回。」
他端著碗走出自家小院,朝著村東頭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村部大院走去。暮色四合,村子裡的土路上,還能看到三三兩兩端著碗、打著飽嗝、心滿意足往家走的村民。空氣中那股大鍋飯菜的味道越發濃郁。
祠堂大院門口掛著兩盞明亮的汽燈,將門口照得亮如白晝。院子裡面更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比過年還熱鬧。幾口直徑驚人的大鐵鍋支在院子中央臨時壘砌的灶台上,灶膛里的柴火已經熄滅,但餘溫尚存。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油煙、麵食和蔬菜混合的氣息。
院子西側臨時搭建的棚子下,開著一個打飯的窗口。窗口前還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多是些下工晚的勞力或者像衛辰這樣晚歸的人。
窗口後面,幾個繫著白圍裙、戴著白帽子的本村婦女正忙碌著,用大鐵勺從巨大的木桶或盆里舀著食物。一個大桶里是溫熱的、略顯稀薄的蘿蔔絲湯,漂著零星的油花;另一個大笸籮里堆著小山一樣高的、已經涼透的玉米面貼餅子,顏色金黃,個頭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