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章 食堂煙火
夜色如墨,濃重地塗抹在暴峪泉村的上空。衛辰推著那輛載著半滿麻袋的自行車,吱呀作響地碾過村口最後一段土路。
車軲轆沾滿鄰村的塵土,麻袋裡混雜著乾菜、雞蛋和那包帶著泥土腥氣的知了猴,沉甸甸地墜在車后座。
祠堂大院食堂的喧囂早已散盡,只餘下灶膛深處未熄的幾點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不定,飄散出最後一絲混合著蘿蔔湯和貼餅子餘味的薄煙。
推開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門,一股混合著柴火餘燼和食物暖香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堂屋的煤油燈捻得很小,暈開一小圈昏黃的光暈。
王秀蘭正就著這點微光,低頭縫補著衛苒的一件舊衣服,針線在布料間穿梭,發出細微的「嘶嘶」聲。聽見門響,她抬起頭,臉上帶著勞作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見到兒子的安心。
「辰子,回來啦?餓壞了吧?」她放下針線,站起身,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影子,「食堂早收了,估摸著你沒趕上,娘給你下了碗麵條,臥了個雞蛋,還熱在鍋里呢。」
「娘,辛苦您了。」衛辰心頭一暖,把自行車在門廊下停穩,卸下沉甸甸的麻袋靠在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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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餓了,鄰村奔波、過秤記帳,消耗的不只是體力,更是心神。那碗熱氣騰騰的手擀麵端上來,湯清面白,臥著一個金燦燦的荷包蛋,幾片碧綠的蔥花點綴其上,樸素卻格外熨帖腸胃。
衛辰端起碗,呼嚕呼嚕大口吃起來,麵條的麥香和雞蛋的醇厚在舌尖瀰漫開,驅散了滿身的疲憊和風塵。
「慢點吃,別噎著。」王秀蘭坐在對面,借著燈光細細端詳兒子略顯風霜的臉頰,「跑了一天,累著了吧?下苑村…那邊咋樣?聽說今年光景不好。」
衛辰咽下口中的麵條,想起李有田村長愁苦的臉和老婆婆遞過來的野菜糰子,心頭那點沉重又浮了上來。「嗯,是不太好。」他簡單說了幾句下苑村的清貧景象,末了嘆了口氣,「給了個饅頭,好歹讓那老婆婆能對付一頓。」他沒提那盒塞給李有田的「大前門」。
王秀蘭聽著,也沉默了半晌,只輕輕拍了拍衛辰的手背:「唉,都不容易…咱村今年托老天爺的福,還湊合。你早點歇著,明天周六,食堂有早飯,娘給你打回來。」
翌日清晨,衛辰是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麻雀叫醒的。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欞縫隙,在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難得地睡了個自然醒,筋骨舒展,昨日的疲憊一掃而空。堂屋的方桌上,扣著一個乾淨的粗瓷海碗,旁邊還有個小碟子,裡面是兩個煮熟的雞蛋——正是母親王秀蘭從大食堂給他打回來的早飯。
一碗金黃濃稠的玉米面糊糊,上面漂浮著幾顆煮得軟爛的紅棗,旁邊是幾個暄軟的二合面饅頭,散發著新麥的甜香。衛辰心頭溫熱,端起碗筷,就著窗外的鳥鳴,安靜地享用著這份帶著母親心意的早餐。
家裡靜悄悄的。母親王秀蘭天不亮就去食堂幫廚了,這是大伯衛長生特意安排的,在食堂幹活一樣記工分,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還省得下地風吹日曬。
妹妹衛苒也早早就去上學了。現在周六一樣是工作日,只有周日休息一天。
衛辰吃過早飯,挽起袖子開始收拾屋子。他拿起笤帚,細細掃淨堂屋和裡屋地上的浮塵;又打來清水,把灶台、水缸沿兒都擦得鋥亮;看到院角堆著的柴火有些凌亂,便蹲下身,一根根仔細碼放整齊。
這些熟悉的、帶著煙火氣的家務活,讓他緊繃的心弦徹底鬆弛下來,仿佛重新融入了這方小院的節奏里。
日頭漸漸升高,快近中午,空氣里開始隱隱飄來誘人的飯菜香。衛辰知道,村里大食堂的午飯要開火了。他拿起家裡的大海碗,不緊不慢地朝祠堂大院走去。
食堂里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繁忙的時候。幾口巨大的鐵鍋在土灶上翻騰著白氣,蒸汽氤氳,瀰漫著濃郁的肉香和麥面的氣息。
掌勺的是村里手藝最好的衛老栓,此刻正揮舞著長柄鐵勺,在熱氣騰騰的大鍋里攪動著滿滿一鍋肉鹵——今天是難得的肉水撈麵條!
王秀蘭繫著乾淨的圍裙,正和其他幾個婦女一起,麻利地在案板上揉面、擀麵、切面,長長的麵條如銀練般抖落。看到兒子進來,王秀蘭臉上露出笑容,額角還沾著一點麵粉。
「辰子來啦?快找地方坐會兒,面馬上就好!」王秀蘭招呼著。
「喲,這不是咱們的大採購員嘛!」旁邊一個叫衛三嬸的婦女眼尖,打趣道,「昨兒個跑哪村去啦?收著啥好東西沒?」
衛辰笑著把碗放在取飯的條案上:「三嬸子您可別笑話我,就是跑跑腿,混口飯吃。昨兒去了上苑、下苑和秦家屯,收了點乾菜雞蛋啥的。」
「嘖嘖,城裡大廠子的差事就是不一樣,見世面!」另一個切蔥花的嫂子接話,「辰子,那城裡姑娘…好看不?」這話引起一陣善意的鬨笑。
衛辰也不惱,大大方方地笑著應承:「嫂子,城裡的姑娘是洋氣,可哪有咱村裡的妹子實誠能幹好啊!」這話又引來一片笑聲和「辰子會說話」的誇讚。
正說笑著,外面傳來下工社員們由遠及近的喧鬧聲和腳步聲。很快,帶著一身泥土氣息和汗味的男男女女湧進了食堂大院,手裡都拿著各式各樣的碗筷。原本還算寬敞的食堂瞬間擁擠起來,排起了幾條長龍。
衛辰見狀,挽起袖子:「娘,三嬸,我閒著也是閒著,幫你們打會兒滷子吧?」說著,就接過衛老栓遞來的長勺,站到了盛滷子的大桶邊。
「行啊辰子!這肉滷子油水足,可得給大伙兒多舀點!」衛老栓樂呵呵地讓開位置。
「得嘞!保管讓大家碗裡都漂著油花!」衛辰朗聲應道,手上動作不停。他左手接過社員遞來的面碗,右手穩穩噹噹地舀起一大勺濃香四溢、油亮亮的肉鹵,均勻地澆在剛出鍋的潔白麵條上。肉香混合著醬香、蔥香,熱氣騰騰地撲在每個人臉上。
「辰子,多給點肉丁!饞死俺了!」一個相熟的年輕後生笑著喊。
「柱子哥,放心!保管夠!」衛辰笑著,特意在他碗裡多抖落了兩塊顫巍巍的肥肉丁。
「辰子,要點肥的,軟爛。」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顫巍巍遞過碗。
「好嘞,七奶奶,給您多澆點,滷子里的豆角蘿蔔也爛糊!」衛辰應得利索,動作麻利地滿足著不同人的要求。
一時間,「辰子辰子」的招呼聲不絕於耳,他忙得額頭微微見汗,臉上卻始終帶著和煦的笑容,在熱氣蒸騰和人聲鼎沸中,顯得格外精神。
人流高峰稍稍過去,衛辰看到大隊會計衛老根正拿著帳本坐在角落的小桌旁,估計在清點帳目。他擦了擦手,走過去,掏出準備好的糧票。
「老根叔,忙著呢?」
衛老根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喲,辰子啊!咋啦?」
「是這樣,老根叔。」衛辰把糧票遞過去,「我戶口不是遷到城裡了嘛,這幾天在家,吃咱村食堂的飯,不能白吃。這是今天一天,還有明天早上、中午的糧票,您給收著,記個帳。」他指著糧票上的日期和面額,說得很清楚。
衛老根接過糧票,仔細看了看,臉上露出讚賞的神色:「哎呀,辰子,你這孩子,講究!講究人啊!行,叔給你記上!」
他鄭重地在帳本上記下衛辰的名字和糧票數額,又抬頭笑道,「你大伯說得沒錯,你這孩子,在外面跑,懂規矩,有分寸!好!」
這時,大伯衛長生也端著個大海碗走了過來,碗裡堆著冒尖的麵條和油汪汪的肉鹵。
他顯然聽到了剛才的話,臉上帶著自豪和滿意,用力拍了拍衛辰的肩膀:「好小子!就該這樣!公是公,私是私,咱們衛家的人,走到哪兒都不能讓人戳脊梁骨!」
衛辰笑了笑:「應該的,大伯。」他看看排隊的人不多了,自己也拿起碗,「您吃著,我也去盛碗面。」
衛辰端著滿滿一碗麵條,上面蓋著厚厚一層肉鹵,坐到了衛長生旁邊的小馬紮上。麵條筋道,滷子咸香濃郁,肥肉丁入口即化,吃得他額頭冒汗,渾身舒坦。
「大伯,」衛辰吸溜了一大口麵條,咽下去後,壓低聲音說道,「我看今兒下午下工,天也涼快了。您看,能不能用大隊喇叭再給喊一嗓子?」
「喊啥?」衛長生停下筷子。
「就喊,誰家還有雞蛋、乾菜、山貨啥的想賣,下午下工後,直接拿到村部食堂外頭的小廣場來。我在這兒等著收。」衛辰解釋道,「昨天跑了外村,今兒該輪到咱自己村了。鄉親們的東西,我肯定優先收,價錢上也虧待不了大家。」
衛長生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衛辰的意思,這是給村里人送方便、送實惠來了!他用力點頭,碗裡的麵條都跟著晃了晃:「中!這主意好!你放心,下午下工鈴一響,我就給你喊!保管把人都招呼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