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章 本村採購


  午後的陽光不再那麼灼人,帶著點慵懶的金色。衛辰在家裡歇了個晌,又幫著把水缸挑滿,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推著自行車再次出門。

  車后座兩邊,已經綁好了兩個空的大竹筐,車把手上掛著麻袋和那個裝著錢票、筆記本、舊秤的帆布挎包。

  他來到村部食堂外那塊還算平整的小廣場時,下工的鈴聲剛剛響過不久。社員們正三三兩兩地從田埂上、山坡上往回走,帶著一身汗水和泥土的氣息。

  很快,掛在村部屋檐下那隻大喇叭就「刺啦刺啦」地響了起來,緊接著,大伯衛長生那洪亮、極具穿透力的嗓音,帶著一種宣告好消息的興奮,響徹了整個暴峪泉村:

  「喂!喂!暴峪泉村的全體社員同志們!注意啦!注意啦!我是大隊長衛長生!現在廣播一個重要通知!咱們村的衛辰——就是剛進城到紅星軋鋼廠當上採購員的衛辰——要在咱村里採購物資!雞蛋!鴨蛋!曬好的干蘑菇、干豆角、茄子干、蘿蔔乾、黃花菜!還有花椒、干辣椒!風乾的野雞、野兔子啥的也行!價錢公道!按供銷社的價走,只高不低!還省的大家跑了。當場過秤,當場給現錢!想賣東西換點錢的社員同志們,下工回家拾掇拾掇,都拿到村部食堂外頭的小廣場來!衛辰在那兒等著大家!趕緊的啊!過了這村可沒這店!」

  喇叭聲在村子上空迴蕩了好幾遍,像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石子。原本正往家走的村民,腳步明顯慢了下來,不少人臉上露出意動的神色,互相議論著,很快就有不少人拐了個彎,朝著小廣場這邊走來。

  衛辰把自行車支好,把舊秤擺開,筆記本和鉛筆放在旁邊一個充當桌子的石墩上,錢票夾打開,露出裡面厚厚一沓零散卻嶄新的毛票和分票。他剛準備好,就看到第一個村民小跑著過來了。

  是鄰居衛石頭的媳婦,挎著個蓋著藍布的小籃子,老遠就喊:「辰子!辰子!等等嬸子!家裡攢了二十來個雞蛋,新鮮著呢!」

  「哎!嬸兒,不急!您慢點!」衛辰笑著迎上去。

  衛石頭媳婦把籃子遞過來,掀開藍布,果然是一籃子個頭勻稱的土雞蛋。「快看看!昨兒今早剛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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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辰拿起一個對著陽光照了照,又掂了掂:「嗯,好蛋!供銷社收一分五一個。嬸子,我給您按一分六!二十三個…三毛六分八,給您三毛七!」他故意多給了一分錢,

  他們採購其實也是有損耗的,就像爛了兩個雞蛋,只要不過分,也沒人追究。都是有一定空間的。所以在自己家村里,衛辰肯定就高不就低。

  「哎喲!這咋好意思!一分五就中!」衛老蔫媳婦嘴上客氣,臉上的笑容卻更燦爛了。

  「拿著拿著!自己人!」衛辰把三張一毛和一張五分的嶄新票子塞到她手裡,「記您帳上了啊,衛石頭家,雞蛋二十三個,三毛七分錢!」

  有了這個開門紅,後面的人更多了。都是熟門熟路的鄉親,氣氛比在外村時熱絡輕鬆得多。

  衛鐵匠家的婆娘提來一捆曬得黝黑髮亮、干透透的茄子干:「辰子,看看嬸子這茄子干,曬得夠不夠干?」衛辰捏了捏,又扯了扯:「夠干!六分一斤,供銷社價。您這…三斤半,兩毛一!給您!」

  獵戶衛大虎提溜著兩隻風乾得硬邦邦、毛色依舊鮮亮的野兔和一隻羽毛斑斕的野雞,他也是和衛辰一起去狩過獵的,都比較熟悉。

  咣當一聲放在石墩旁:「辰子,瞅瞅!開春套的,一直留著沒捨得吃!供銷社收野味價低,你看……」衛辰仔細看了看風乾程度和品相,心裡有數:「大虎叔,供銷社野兔一塊二一斤,野雞一塊五。您這兔子一隻得有兩斤多,兩隻算五斤;野雞小點,算一斤半。一共六斤半,按供銷社價是…八塊七毛五。這樣,湊個整,給您九塊錢!您看行不?」

  衛大虎眼睛都瞪圓了:「九…九塊?中!太中了!還是咱辰子厚道!」這幾乎是他平時賣給供銷社的兩倍價錢了!

  王寡婦端著一個簸箕,裡面是曬得金黃噴香的干蘑菇:「辰子,大娘曬的蘑菇,一點沙土都沒沾,你看看?」

  衛辰抓了一把,顆粒乾燥,香氣濃郁:「王大娘,您這手藝沒得說!一等貨!一毛二一斤!您這…四斤出頭,算四斤二兩,五毛零四分!給您五毛五!」他又多給了一分。

  還有半大的孩子捧著幾個雞蛋、老太太提著一小袋蘿蔔乾、漢子拿來一小包紅辣椒……東西零碎,但勝在都是熟人,衛辰看貨、報價、過秤、記錄、付錢,動作麻利,算帳清晰。

  遇到品相特別好或者家裡確實困難的,他總會不動聲色地多給個一分兩分,嘴上說著「零頭算了」或者「自家產的,值當的」。

  鄉親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臉上笑開了花,嘴裡不住地夸著: 「辰子這孩子,打小就仁義!」 「在城裡見了世面,辦事就是敞亮!」 「以後家裡有東西,就留著等辰子回來收!」 「對!給外人不如給咱自己村的孩子!」

  夕陽的金輝灑滿小廣場,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兩個大竹筐和麻袋漸漸被各種山貨土產填滿:一籃籃用麥秸小心隔開的雞蛋,一捆綑紮得整整齊齊的乾菜,小布袋裝好的花椒辣椒,還有衛大虎那幾隻沉甸甸的風乾野味。

  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記了十幾戶。衛長生也背著手在一旁看著,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自豪,偶爾幫腔吆喝兩句:「都排好隊!別擠!辰子虧待不了大伙兒!」或者對那些賣了好價錢的夸一句:「大虎,你這兔子肉留著過年燉蘿蔔,香掉牙!」

  直到暮色四合,再沒人過來,衛辰才合上筆記本,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他快速心算了一下,光暴峪泉村這一下午,零零總總就收了價值三十二塊多的東西!其中衛大虎那幾隻風乾野味就占了九塊。這效率,比跑三個外村加起來還高!果然,人熟是個寶,鄉親們的支持,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累了吧?」衛長生走過來,看著塞得滿滿當當的竹筐麻袋,「東西不少啊!明天咋弄回城?」

  「沒事,大伯,我自行車能馱。」衛辰笑道,把錢票夾小心收好,「今天多虧您喊那一嗓子,鄉親們真給面子!」

  「那是!咱暴峪泉的人,心齊!」衛長生拍著胸脯,「以後回來提前說,我讓他們都給你備著!」

  第二天是星期天,衛苒不用去識字班。衛辰也徹底放鬆下來,在家陪著妹妹。小姑娘穿著那件鵝黃的新裙子,像只快樂的蝴蝶,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纏著哥哥給她講故事、教她認新字。

  衛辰看著妹妹無憂無慮的笑臉,忽然想起麻袋裡那包秦京茹的知了猴。他翻出來,倒進一個陶盆里,用清水反覆沖洗了幾遍,洗掉泥土和雜質。然後掐掉硬邦邦的頭部和尾部尖刺。

  「哥,這是啥?黑乎乎的小蟲子?」衛苒好奇地湊過來,小鼻子皺了皺。

  「這叫知了猴,也叫蟬蛹。」衛辰神秘地笑笑,「洗乾淨了,用油炸得金黃酥脆,可香了!是道好菜!」

  「蟲子也能吃?」衛苒瞪大了眼睛,有點害怕又有點好奇。

  「當然!比肉還香呢!等著,哥給你露一手!」衛辰生了火,鍋里倒入一點金黃的菜籽油。待油溫升高,微微冒起青煙時,他把瀝乾水的知了猴小心地倒進鍋里。

  「滋啦——!」一聲悅耳的爆響,油花歡快地跳動起來。衛辰用筷子輕輕翻動,那原本黑乎乎的小東西在熱油中迅速變色,膨脹,周身泛起誘人的、油亮亮的金黃色澤,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蛋白質焦香和泥土氣息的奇異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小院。

  「哇!好香啊!」衛苒吸著小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鍋里,剛才那點害怕早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衛辰看炸得差不多了,火候剛好,迅速用笊籬撈起,控了控油,倒進一個粗瓷盤裡。金燦燦、油汪汪的一盤,還冒著細小的油泡,香氣撲鼻。

  「來,苒苒,嘗嘗!」衛辰夾起一個稍微涼點的,吹了吹,遞到妹妹嘴邊,「小心燙。」

  衛苒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咔嚓」一聲脆響,酥脆的外殼下是細嫩緊實的白色肉質,濃郁的異香瞬間在口腔炸開。「唔!好香!真好吃!哥,我還要!」小姑娘眼睛彎成了月牙,迫不及待地自己動手夾起來。

  兄妹倆圍著小桌,你一個我一個,吃得滿嘴油光,笑聲在小院裡迴蕩。初夏的陽光暖融融地照著,盤中的「金豆子」迅速減少。這簡單而純粹的快樂,是衛辰忙碌奔波中,最溫暖的慰藉。

  日頭西斜,陽光的威力減弱,空氣中開始流淌著傍晚的涼意。該動身回城了。衛辰把這兩天採購的所有東西——乾菜、雞蛋、野味都仔細地分門別類,結結實實地捆綁在自行車后座兩側的大竹筐里,還用麻繩來回捆了好幾道,確保路上不會顛簸散落。

  收到的各種大料、調料都放在了獵人小屋的廚房自己用,省的廚房只有鹽巴。

  「娘,苒苒,我走了啊。下周末有空就回來。」衛辰推著沉甸甸的自行車,在院門口告別。

  「路上慢點騎!別貪黑!」王秀蘭不放心地叮囑。

  「哥,早點回來!我還想吃炸知了猴!」衛苒揮著小手。

  「好!哥記著了!下回給你弄更多!」衛辰笑著應道,跨上自行車,用力一蹬。車輪轉動,載著滿滿的收穫和家的溫暖,碾過村口的土路。

  騎出一段距離,回頭望,暴峪泉村已籠罩在黃昏的薄暮炊煙中,輪廓變得模糊。確認四下無人,衛辰利落地翻身下車。他心念微動,雙手看似隨意地拂過兩個塞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溢出來的大竹筐。

  瞬間,那沉甸甸的、散發著鄉土氣息的收穫,如同被無形的漩渦吸走,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空蕩蕩的竹筐和車架上捆綁的繩印。

  衛辰輕輕拍了拍那個掛在車把上的、同樣空空如也的帆布挎包,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笑意。

  他重新跨上自行車,空車輕快,鏈條發出輕快的嘩啦聲。夕陽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身後,車輪碾過歸途的塵土,向著北方那座巨大的、充滿機遇與挑戰的鋼鐵之城,穩穩駛去。

  身後,是沉靜下來的村莊和淡淡的暮靄;前方,是蜿蜒的土路和即將亮起的城市燈火。採購員衛辰的第一次回鄉採購,在沉甸甸的收穫中,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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