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章 這個年代


  「干豆角,八斤三兩…茄子干,六斤半…黃花菜,三斤二兩…雞蛋,九十三枚…風乾野兔兩隻,毛重五斤八兩…風乾野雞一隻,毛重一斤九兩…」

  吳保管員嘴裡念叨著,算盤珠噼啪作響,最後重重地撥了一下算盤珠,報出一個數字:「四十五塊三毛七分!來,給你開票!」他拿起筆,在收貨單下方空白處飛快地寫下品名、數量、單價、金額,最後簽上自己的名字,蓋好章,撕下收據聯遞給衛辰,「喏,拿著這個,回頭去財務科報帳,預支過錢了,把條交了就行。」

  「好嘞,謝謝吳師傅!」衛辰接過收據,仔細看了一眼,確認無誤,小心地折好放進錢票夾。四十五塊!這意味著本月的兩百塊採購任務,他已經完成了九成!帳面上還差十九塊二毛的額度,而時間還有將近三周。

  看著保管員們開始費力地將那幾大包物資搬進幽深的倉庫,衛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輕鬆笑意。他收起錢票夾,腳步輕快地走出後勤倉庫的大門。外面,初夏的陽光已經有些灼熱,但衛辰的心情卻像獵人小屋裡那汪清冽的山泉。

  接下來的兩周,他終於可以擺脫「任務」的緊箍咒,好好當個「四九城閒人」了。認路,看景,了解這座龐大城市的脈絡,更重要的是去探探這藏匿於夜色深處的——鬼市。

  

  累了熱了?隨時可以躲進那片清涼的遊戲世界。他推起自行車,車輪輕快地轉動,鏈條發出悅耳的聲響,載著他匯入軋鋼廠上班的人流,卻又帶著截然不同的悠閒目標,向著廠門外那片更廣闊、更神秘的天地騎去。四九城的畫卷,正等待著他徐徐展開。

  自行車輕快地滑出紅星軋鋼廠那兩扇沉重的大鐵門,衛辰故意避開了人流,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背街。車輪碾過坑窪的柏油路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他深吸一口氣,將身後那濃得化不開的鐵鏽、煤煙和機油混合的工業氣息甩開,迎面而來的,是1958年初夏、四九城特有的、更為龐雜生動的市井味道。

  陽光開始顯露威力,炙烤著街道。建國門附近一段殘破的老城牆下,景象觸目驚心。幾座用紅磚和耐火土匆匆壘砌的「小高爐」正噴吐著滾滾黑煙,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和劣質焦炭味,幾乎令人窒息。

  一群穿著各色工裝、背心甚至赤膊的工人,臉上、胳膊上沾滿黑灰,正喊著號子,奮力將一筐筐從各處搜羅來的廢鐵、甚至是一些鏽跡斑斑、看著還能用的舊鐵鍋、門環,投入那熾熱的爐口。爐火熊熊,映照著他們汗流浹背、表情混合著亢奮與麻木的臉龐。

  旁邊牆上,新刷的白色標語在煙塵中依然刺眼:「全民煉鋼,趕英超美!」「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口號聲、鐵器碰撞聲、爐火燃燒的呼呼聲,匯成一股燥熱而奇異的洪流。

  衛辰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蹬車的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只想儘快逃離這片被狂熱和煙塵籠罩的區域。他心裡像被什麼堵了一下,那些被投進爐火的鐵鍋門環,曾經也是千家萬戶過日子不可或缺的家什吧?這煉出來的,真是國家急需的鋼鐵嗎?

  這幾天回鄉下,四九城大煉鋼鐵已經悄然開始了嗎,馬上就回蔓延全國。以前光從課本上看到的一句話,現在卻真實的展現在眼前。

  穿過這片喧囂與灼熱,轉入相對寬闊的東四南大街,氛圍陡然一變。路兩旁多是些掛著「公私合營」招牌的店鋪。

  糧店門口排著不短的隊,大多是些挎著籃子、拿著購糧本的家庭主婦和老人。隊伍移動緩慢,空氣里飄著新麥的淡香和陳米特有的氣味。

  衛辰瞥見隊伍里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藍布衫的大娘,正踮著腳,焦急地朝櫃檯里張望,嘴裡低聲嘟囔著:「這月細糧咋又少了二兩……」旁邊有人嘆氣:「知足吧,聽說南邊有的地方,雜糧都緊巴了。」一種無形的、關於「吃」的焦慮,瀰漫在排隊的人群上方。

  副食店裡倒顯得豐富些,大缸里醃著鹹菜疙瘩,粗瓷盆里堆著時令蔬菜,玻璃罐里是散裝的醬油、醋、黃醬。穿著白圍裙的售貨員站在櫃檯後,隔著玻璃,顧客指點著要什麼,他便麻利地稱量、包好。

  衛辰看到有人小心翼翼地數出幾張副食票,換回一小塊豆腐或幾根黃瓜。空氣中混合著醬菜的咸香、蔬菜的泥土氣和淡淡的醋味。

  一個穿著體面幹部模樣的人,拿著幾張特殊的「特供券」,換走了一條用油紙包著的豬後臀尖,引來不少羨慕的目光。衛辰摸了摸口袋裡那厚實的錢票夾,心裡踏實之餘,也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就是一個真實的年代啊。

  他推著車,信步拐進一條更窄的胡同。這裡是真正老四九城的肌理。灰磚灰瓦的平房院落緊密相連,斑駁的牆壁訴說著歲月。

  胡同上方橫七豎八地拉著「蜘蛛網」般的晾衣繩,掛滿了洗得發白的工裝、打補丁的汗衫、開襠褲和小孩子的花布衫,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投下晃動的影子。

  空氣里是皂角、煤球爐子、以及各家各戶飄出的、或濃或淡的飯菜氣息混雜的味道。

  幾個頭髮花白的老爺子坐在自家門墩上,搖著蒲扇,聽著擺在石階上的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京戲,偶爾啜一口搪瓷缸里的高末,眼神半眯著,仿佛在回味著什麼。

  搖著銅鈴的流動理髮攤前,一個半大孩子閉著眼,任由剃頭師傅用那把鋥亮的剃刀刮著後腦勺,剃下來的碎發落在圍布上。

  「磨剪子嘞——戧菜刀!」一聲拖著長腔、帶著獨特韻味的吆喝由遠及近。一個背著長條板凳和磨刀石的老人慢悠悠地走進胡同,板凳腿和石板路磕碰出篤篤的輕響。立刻就有幾個主婦拿著鈍了的剪刀、菜刀從院裡出來招呼。

  衛辰放慢腳步,像個無聲的旁觀者,感受著這胡同里緩慢而堅韌的生活脈搏。這與軋鋼廠的轟鳴、高爐旁的狂熱截然不同,是另一種屬於這座古老城市的呼吸。

  他看到一個大雜院門口,幾個婦女圍坐在一起,手裡飛快地糊著火柴盒或紙盒,一邊手上不停,一邊家長里短地聊著天,話題離不開孩子的學費、糧店的供應、居委會剛通知要搞的愛國衛生運動。她們的臉上有生活的疲憊,也有鄰裡間相互支撐的暖意。

  日頭升高,陽光越發毒辣。衛辰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衣衫也有些黏膩。他推車走到一處街心小花園,幾棵半大的槐樹勉強提供著稀疏的蔭涼。

  長椅已經被幾個下棋的老頭兒占據。他靠在一棵槐樹幹上,樹影斑駁地落在身上。空氣燥熱,混合著塵土和汽車尾氣的味道,讓他有些氣悶。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目光掃過不遠處一個推著冰棍車的小販,木箱子上用紅漆寫著「冰棍三分、五分」。旁邊圍著幾個眼巴巴的孩子。

  「嘖,該歇歇了。」衛辰心裡默念。五毛錢他買了十根冰棍,推車走到花園後面一個堆放雜物、少有人至的角落,幾棵更茂密的樹遮擋了視線。確認左右無人注意,他意念微動把冰棍收到了背包,自己閃身進了遊戲世界。

  剎那,喧囂、燥熱、混雜的氣味瞬間抽離。獵人小屋裡,舒適涼爽,就散發著天然的涼意和乾燥的松木清香。窗外,是永恆寧靜的、綠意盎然的森林,陽光透過樹冠灑下柔和的光束,空氣清冽得如同山泉。

  「呼——」衛辰長長地、貪婪地吸了一口這純淨的空氣,仿佛要把肺里殘留的煤煙和灰塵都置換出去。他走到那個神奇的水槽邊,擰開水龍頭。

  冰涼清甜的山泉水汩汩流出。他掬起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臉,又捧著水喝了幾大口,那股從喉嚨到胃裡的清涼舒爽,瞬間驅散了外界的燥熱和乾渴。

  他甚至脫下汗濕的工裝上衣,就著水槽簡單擦拭了一下上身,山泉的涼意帶走汗漬,皮膚頓時清爽無比。

  他走到儲物架前,拿起一個前幾天在城裡買的、表皮有些皺巴的蘋果。又看到角落裡一小堆用闊葉包裹的、深紫色漿果——這是上次在森林邊緣發現的,口感酸甜,類似藍莓。

  他摘了幾顆放進盛滿泉水的木碗裡,冰鎮著。然後走到靠窗的厚實木桌旁坐下,拿起那個皺巴巴的蘋果,「咔嚓」咬了一大口。甘甜的汁水在口中迸發,帶著陽光的餘溫。再拈起一顆冰涼的漿果送入口中,那獨特的酸甜和冰涼感瞬間在舌尖炸開,比城裡的任何冰棍都要沁人心脾。

  在這裡,沒有煙塵,沒有標語,沒有排隊的焦慮,只有自然的饋贈和徹底的放鬆。他慢悠悠地吃著蘋果和漿果,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與清涼。時間在這裡仿佛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口冰涼的漿果在舌尖融化,衛辰感到神清氣爽,連日的奔波和剛才的燥熱仿佛都被洗滌一空。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輕微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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