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章 時代洪流
鼓樓東邊那片原本空曠的荒地,此刻已徹底變了模樣。數十座用紅磚、黃泥、耐火磚粗糙壘砌起來的「土篼子」星羅棋布,如同一個個冒著濃煙和火焰的巨獸,盤踞在焦黑的地面上。
空氣滾燙而污濁,濃烈的硫磺味、焦炭燃燒的嗆人煙氣、金屬熔煉的焦糊味以及人體汗水的酸餿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巨大的人踏鼓風機發出沉悶的轟鳴,將空氣強行鼓入爐膛。爐火熊熊,隔著老遠就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熱輻射。
火光映照著一張張沾滿黑灰、汗流浹背、神情各異的臉龐:有被火光映得通紅、充滿亢奮的臉;有麻木疲憊、機械勞作的臉;也有像劉海中那樣,努力想在街道幹部面前表現、指手畫腳的臉。
「快!這邊!廢鐵不夠了!趕緊把那邊收集來的鐵疙瘩搬過來!」 「鼓風機加把勁!火不夠旺!溫度上不去怎麼出鐵水!」 「小心燙!讓開讓開!出渣了!」 各種嘶啞的呼喊聲、鐵器碰撞的哐當聲、鼓風機的轟鳴聲、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屬於1958年大煉鋼鐵的狂熱交響。
四合院的人一到,立刻被街道辦的負責人分配了任務。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三位大爺負責協調和「督戰」。傻柱、許大茂、衛辰和另外幾個年輕力壯的,被分到了最苦最累的廢鐵搬運組——將堆在場地邊緣、從各處搜刮來的、形狀各異、鏽跡斑斑的廢鐵搬到各個爐子旁。這裡面有不少還能用的鐵鍋、農具甚至門環。
賈東旭和另外幾個白天在車間已經耗盡體力的工人,則被分去搖鼓風機或者用長鐵釺捅爐子,同樣是耗力氣的活兒。
衛辰混在人群中,扛起一塊足有百十斤重的生鐵疙瘩。入手沉重,稜角硌得肩膀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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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熱的空氣吸進肺里火辣辣的,汗水瞬間就從額頭、鬢角湧出,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他暗自運轉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內息,在體內悄然流轉,驅散著難耐的燥熱,同時巧妙地調整著呼吸節奏和肌肉發力方式。
表面上看,他也和別人一樣,步履沉重,汗流浹背,時不時用髒兮兮的袖口擦一把臉,但實際上,他的耐力、力量和體溫調節能力遠超常人。他刻意控制著速度和喘息聲,讓自己顯得「正常」地疲憊,不至於太突出。
「嘿!孫子!看路!」傻柱的粗嗓門在旁邊響起,他正扛著更大一塊鐵砣子,腳步沉穩,到底是食堂顛大勺練出來的臂力腰力。他瞪了一眼差點撞到他的許大茂。
許大茂被罵得一縮脖子,他扛的是一堆小件的破銅爛鐵,分量輕些,但更零碎硌人。他累得夠嗆,嘴上卻不饒人:「傻柱你吼什麼吼!有本事你把我這塊也扛了!」
「就你這小雞崽似的體格?扛兩片破鐵皮就喘成這樣?丟人現眼!」傻柱不屑地嗤笑一聲,故意加快腳步,把許大茂甩在後面。
「你!」許大茂氣得直瞪眼,卻又無可奈何,只能低聲咒罵幾句,偷眼看了看不遠處的衛辰,見他只顧埋頭幹活,似乎沒注意這邊的爭執,心裡有點失望,又有點慶幸沒在「潛在盟友」面前太丟臉。
賈東旭那邊更慘。他負責搖一架老式的人力鼓風機,需要持續不斷地用力搖動手柄,帶動巨大的風葉向爐膛鼓風。
白天在鉗工台前站了八小時,手臂早已酸軟,此刻更是如同灌了鉛。汗水浸透了他單薄的工裝,緊緊貼在背上,每一次發力搖動,手臂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臉色蒼白,嘴唇乾裂起皮,眼神都有些渙散。
旁邊的爐口噴出的熱浪一陣陣炙烤著他,讓他頭暈目眩。好幾次他都想停下來喘口氣,但旁邊街道幹部嚴厲的目光和劉海中背著手「督戰」的身影,讓他只能咬著牙硬撐。
衛辰默默地幹著活,目光掃過這一張張在爐火映照下或疲憊、或麻木、或亢奮、或痛苦的臉。
他看到易中海一臉凝重地在各個爐子間巡視,不時和街道幹部低聲交談;看到劉海中挺著肚子,煞有介事地對一個搖鼓風機慢了點的小伙子指指點點,唾沫橫飛地說著什麼「革命意志」、「克服困難」;
三大爺閻埠貴不知何時溜到了相對涼快些的物資登記處,跟負責登記的老頭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偶爾才象徵性地朝忙碌的人群方向瞥兩眼。
這就是58年。這就是被時代洪流裹挾的芸芸眾生。
口號震天響,熱情似爐火,但支撐這鋼鐵幻夢的,是無數普通人透支的汗水和體力。
衛辰心中那股複雜的感覺愈發清晰。他能做的,只是在這洪流中,盡力護住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剛剛築好的新巢,以及遠在鄉下的母親和妹妹。
他扛著鐵塊,腳步沉穩地走向下一個冒著濃煙的「土篼子」,將肩上沉重的負擔,如同將這個荒誕而沉重的時代賦予他的責任一般,重重地卸在爐火之旁。
三個小時,在爐火的炙烤和體力的極限消耗下,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當街道辦幹部終於吹響了收工的哨子時,整個煉鋼場地如同被抽掉了筋骨,瞬間癱軟下來。
此起彼伏的喘息聲、咳嗽聲、鐵釺落地的哐當聲取代了之前的喧囂。沒有人歡呼,只有如釋重負的死寂和瀰漫到骨子裡的疲憊。
四合院的人們,像一群剛從煤堆里爬出來的影子,拖著仿佛不屬於自己的雙腿,沉默地匯攏,在三位大爺的帶領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踏上回院的歸途。
沒有人說話,連一向愛鬥嘴的傻柱和許大茂都閉緊了嘴巴,只顧著喘氣。賈東旭幾乎是掛在王強的胳膊上被半拖著走,臉色灰敗,眼神空洞。
衛辰也刻意放慢腳步,微微佝僂著背,呼吸略顯粗重,完美地融入這疲憊不堪的隊伍。
昏黃的路燈將一行人沉默而蹣跚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射在空曠的街道上。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卻吹不散身上那股濃重的煙火和汗水的混合氣味。
終於,紅星四合院那熟悉的門樓在望。
走到大門口,衛辰停下腳步,對著三位管事大爺,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沙啞和疲憊:「一大爺、二大爺、三大爺,我先不回院了。我那房子剛蓋好,裡面還空蕩蕩的,灰大,木匠活也得等幾天,住不了人。我這周還得回廠里宿舍湊合幾天。」
易中海點點頭,臉上也帶著倦色:「行,知道了。路上小心點。」 劉海中從鼻子裡「嗯」了一聲,顯然還在為出發時被打斷講話的事耿耿於懷,懶得搭理。
閻埠貴則推了推眼鏡,關心(或者說算計)地問了一句:「宿舍遠不遠?要不要讓柱子蹬車送送你?」
「不用不用,三大爺,沒多遠,我自行車在院裡呢。」衛辰連忙擺手拒絕。
衛辰回到東跨院,推出自己的自行車,告別了眾人,衛辰轉身,朝著軋鋼廠宿舍區的方向騎去。他的身影很快融入昏暗的街巷陰影之中。
走出幾百米,拐進一條沒有路燈、堆滿雜物和煤堆的死胡同。衛辰停下腳步,側耳傾聽。胡同深處死寂一片,只有遠處大街上隱約的車輪聲。他走到最深的角落,意念瞬間集中。進入獵人小屋。
無聲無息,眼前的破敗胡同景象如同水波般蕩漾、消散。下一刻,柔和明亮的光線籠罩了他。腳下是光潔溫潤的實木地板,空氣中瀰漫著清新淡雅的草木香氛味道。瞬間從四九城污濁燥熱的夏夜,切換到了這個恆溫恆濕、充滿現代科技感的寧靜空間。
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退去。衛辰長長地、無比舒暢地呼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肺里殘留的硫磺和煙塵徹底排空。
他脫下那身沾滿黑灰、散發著汗餿味的工裝,隨手扔進角落的全自動洗衣機里。
赤著腳,踩在微涼光滑的地板上,他徑直走向寬敞明亮的現代化衛浴間。感應燈光自動亮起,柔和而不刺眼。
他站到巨大的淋浴花灑下,甚至懶得去按開關——水流自動開啟,溫度是記憶中最舒適的熱度,強勁而均勻的水流如同無數溫柔的手指,沖刷著他頭髮里、脖頸上、身體每一寸肌膚上附著的黑灰、汗漬和那股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
熱水沖走了疲憊,也沖淡了目睹時代荒誕帶來的那一絲沉重。衛辰閉上眼睛,感受著水流滑過肌膚的愜意。這個獨立於時代之外的庇護所,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保持清醒和力量的源泉。
洗完澡,裹上柔軟蓬鬆的浴袍,衛辰走進寬敞靜謐的臥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獵人小屋系統模擬出的、永遠寧靜美麗的森林夜色。智能床墊根據他的體態自動調整到最舒適的支撐狀態。他把自己摔進蓬鬆柔軟的羽絨被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外面是1958年喧囂、狂熱、疲憊的夜。 這裡是寧靜、舒適、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永恆港灣。
衛辰合上眼瞼,意識迅速沉入無夢的黑暗。明天,還有新的挑戰和屬於這個時代的「日常」在等待。但此刻,他只想在這片淨土裡,徹底地、安全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