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章 村里也煉鋼


  組長劉源用力拍著衛辰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衛辰都晃了晃,「衛辰!好樣的!這次任務要是圓滿完成,我劉源第一個給你請功!李廠長那兒,我豁出這張老臉年底也給你爭個大大的表彰!」

  「嗨,劉組長您言重了,」衛辰臉上露出謙遜的笑容,心裡卻穩如泰山,「都是分內工作,應該的。廠里需要,咱山里娃別的本事沒有,這山裡的活物,多少還認得點路。能幫廠里解決困難,我也高興。」

  

  他話鋒一轉,「那……我這就去跟科里報備一聲,收拾點東西,馬上蹬車回村準備?時間不等人,山里路也不好走。」

  「報備什麼!我幫你搞定!你現在就走!立刻!馬上!」劉源一揮手,豪氣干雲,「科里誰問起來,就說是我派你執行緊急採購任務去了!路上小心點!帶點乾糧和水!需要人手幫忙不?我叫兩個保衛科的跟你一起去?」他關切地問。

  「不用不用!」衛辰連忙擺手,語氣自信,「那地方我熟,人多了動靜大,反而容易驚了那窩畜生。我一個人,利索,快去快回。您就安心在廠里等好消息吧!」

  「好!好!我信你!」劉源看著衛辰沉穩自信的樣子,心裡最後一絲疑慮也打消了,只剩下滿心的期盼和感激,「路上一定注意安全!明天下午兩點,廢棄哨所見!」

  「好的!」衛辰重重點頭,不再耽擱,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車棚。

  看著衛辰推出自行車,矯健地跨上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廠區大門的路上,劉源長長地、如釋重負地吁出一口氣。

  他感覺後背的襯衣都被剛才的冷汗浸透了,此刻被風一吹,涼颼颼的,但心裡卻像揣了個火爐,熱烘烘的。

  他搓了搓臉,努力平復下激動的心情,整理了一下衣領,昂首挺胸地朝著運輸隊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都輕快了許多。這趟差,必須他親自押車,這可是露大臉的機會!

  衛辰騎著車,出了軋鋼廠那高大卻有些斑駁的大門。門衛室保衛科的老張也認識他,笑著打了個招呼:「衛採購,又下鄉啊?」

  「是啊張師傅,廠里急活兒!」衛辰笑著回應,腳下用力,車輪碾過廠區外坑窪不平的煤灰路,朝著城外、朝著燕山的方向,輕快地駛去。

  清晨的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千把斤野豬肉,對他來說,不過是空間裡那堆積如山的戰利品中微不足道的一角。

  但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口號震天響卻難掩飢餓與疲憊的年代,這千把斤肉,就是扎紮實實的功績,是他在軋鋼廠安身立命、穩步上升的資本。

  更重要的是,這趟「打獵」之行,給了他一個絕妙的掩護——他正好可以借著運送野豬的由頭,把那幾棵早已「惦記」上的桃樹、棗樹苗「夾帶」過來,地運回自己那嶄新卻還空蕩蕩的東跨院。有那幾頭「龐然大物」野豬壓陣,誰還會在意車斗里稍兩棵果樹,衛辰本來還想去運輸隊問問,最近有沒有車經過他們村,把樹稍回來呢,現在不用了。

  回村的路,在初升朝陽的金輝下,向著連綿起伏的黛青色燕山延伸。車輪碾過郊外土路,捲起細細的煙塵。

  衛辰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和青草芬芳的空氣,胸中一片開闊。他仿佛已經看到,那幾棵果樹在自己精心規劃的小院裡紮根抽芽,開花結果的情景。腳下的蹬踏,也越發有力起來。

  衛辰騎著那輛二八大槓,車輪碾過通往暴峪泉村的黃土路,捲起細細的煙塵。離開軋鋼廠區域的喧囂與煤煙,空氣似乎都清新了許多,帶著初秋田野特有的、混雜著泥土、成熟莊稼和淡淡草木灰的氣息。

  然而,這份鄉野的寧靜之下,卻涌動著另一種更為熾熱、甚至帶著幾分焦灼的浪潮。

  一進村口,那面刷在土牆上的鮮紅標語便撞入眼帘——「超英趕美,鋼鐵元帥升帳!」墨汁淋漓,字字如斗。

  標語下,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樹蔭里,原本聚集著下棋、納鞋底老人的地方,此刻卻空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村子中央打穀場上臨時壘砌起來的兩座土高爐。

  爐體用黃泥摻著碎麥秸夯成,粗陋而敦實,爐口正冒著滾滾濃煙,帶著一股刺鼻的鐵腥和硫磺味。

  幾個被煤煙燻得滿臉黢黑的漢子,正吃力地用長鐵釺攪動著爐膛里暗紅的、粘稠的鐵水混合物,汗水順著他們古銅色的脊樑溝往下淌,滴落在滾燙的爐壁上,發出「滋啦」的輕響。

  村裡的青壯勞力幾乎都集中在這裡,輪班守著這兩座寄託著「鋼鐵夢」的土爐子。

  婦女們則忙著在旁邊的臨時土灶上燒水、做飯,蒸騰的熱氣混合著煙塵,讓整個打穀場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忙碌之中。連村裡的狗都顯得比平時安靜,夾著尾巴在人群邊緣逡巡。

  衛辰推著車,避開熱火朝天的打穀場,拐進通往自家老屋的小路。路上靜悄悄的,只有幾隻蘆花雞在牆根下刨食。

  推開虛掩的院門,母親王秀蘭正佝僂著腰,在院子裡打掃衛生,剛打掃完她正準備去去村食堂做午飯。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看到是兒子,疲憊的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放下手裡的傢伙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上來。

  「辰子?咋這時候回來了?城裡不忙了?」她的聲音帶著驚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她知道兒子現在在城裡有了體面工作,上回才剛回來說最近要在城裡的煉鋼爐參加勞動,近期不回來。

  「沒事,媽。」衛辰把自行車支好,接過母親遞過來的粗瓷碗,灌了幾口涼白開,「回來辦點事。村里這……動靜不小啊。」他指了指外面打穀場的方向,濃煙正順著風飄過來。

  王秀蘭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可不是嘛!都折騰快一個月了!各家各戶,但凡帶點鐵星的傢伙什兒,鍋鏟、門環、破鋤頭、舊鐮刀……全交上去了!按你走時囑咐的,我把咱家那口補了又補實在不能用的破鐵鍋也交了。隔了幾天,又說任務緊,缺口大,讓再湊湊,我就把……把你之前放西屋牆角那幾塊看著像廢鐵疙瘩的東西也交上去了。」她說著,一副唏噓的樣子。

  衛辰心裡瞭然,那「廢鐵疙瘩」是他專門放到那裡的,前段時間瘋狂挖寶時順手收取的。

  他毫不在意地擺擺手:「交了好!交了好!支持國家建設嘛!媽你做得對!」他環顧了一下略顯空蕩的院子,問道,「小苒呢?學校也停了?」

  「停了!老師都去煉鋼了,學生娃放了羊,說是勞動課,其實就是滿村跑著撿樹枝當柴火。」王秀蘭無奈地說,「我還在村食堂幫忙,記著公工呢。」

  正說著,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口響起:「哥!」 妹妹衛苒像只小鹿一樣蹦了進來。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小褂,兩條麻花辮有些鬆散,小臉上沾著點黑灰,眼睛卻亮晶晶的,手裡還攥著一把干樹枝。「哥你回來啦!」她撲過來,親昵地抱住衛辰的胳膊。

  衛辰笑著揉了揉妹妹的頭髮:「嗯,回來了。撿柴火去了?」

  「嗯!」衛苒用力點頭,獻寶似的舉起手裡的樹枝,「看!我撿的可多了!夠燒好一會兒呢!哥你吃飯沒?一會我們一起去食堂吃飯!」

  「好的。」衛辰看著妹妹純真的笑臉,心裡軟了一下。這個年代的孩子,過早地分擔著生活的重量。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囑咐道:「在外面玩注意安全,離那土爐子遠點,火星子崩著可不是玩的。」

  「知道啦!」衛苒脆生生地應著。

  衛辰轉向母親:「媽,我回來是想辦點事,得去找大伯一趟。」

  「找你大伯?啥事啊?」王秀蘭問。

  「我想弄兩棵果樹,栽到咱城裡那小院裡。」衛辰解釋道,「院子裡光禿禿的,想著種點東西,有點生氣。」

  「哦,這事啊……」王秀蘭想了想,「現在村裡的樹可都是集體的財產了,不像以前了。你大伯是村長,找他倒是正理。快去快回,一會兒直接去食堂。」

  「哎!」衛辰應了一聲,轉身推車出門,朝著他大伯衛長生家走去。

  衛長生家離打穀場不遠,衛辰推車過去時,正看到大伯戴著頂破草帽,背著手,皺著眉在土高爐旁轉悠,不時跟爐前忙碌的漢子們交代幾句。爐火映著他黝黑的臉膛,額頭的皺紋顯得更深了,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壓力和疲憊。

  「大伯!」衛辰喊了一聲。

  衛長生聞聲轉過頭,看到衛辰,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些:「辰子?你咋回來了?」他快步走過來,拍了拍身上的菸灰。

  「大伯,找您商量個事。」衛辰把車支好,開門見山,「我那城裡的院子拾掇好了,想弄兩棵果樹栽上。一棵棗樹,一棵桃樹。想要大點的樹,明年就能掛果,院子裡也有點生氣。可現在樹都是村裡的集體財產,不能白拿。您看,我出錢買,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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