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章 桃樹棗樹


  衛長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侄子是為這事專程跑回來。他沉吟著,掏出別在腰帶上的旱菸袋,慢悠悠地裝上菸絲,劃了根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繚繞。

  「栽樹是好事……添綠蔭,結果子,是福氣。」衛長庚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煙嗓的沙啞,「不過辰子,現在不比從前了。別說樹,就是一根草,那也是集體的。你想買……」

  他嘬著菸嘴,眉頭又習慣性地蹙起,「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得按規矩辦,不能讓人戳脊梁骨說咱老衛家占集體便宜。」

  衛辰理解地點點頭:「大伯,我懂。該多少錢就多少錢,絕不讓您為難。我就是想挑兩棵壯實點的大樹,好成活,明年也能早點見果。」

  「大樹?」衛長生抬眼看了看衛辰,「那可不便宜,而且費工費力,不好挪活。現在也不是栽樹的節氣。」

  「我知道費勁,所以我出錢,也自己找人挖,不麻煩村里。」衛辰語氣誠懇,「價錢上,您看著定,合適就行。」

  衛長生又吧嗒了兩口煙,煙霧裊裊中,他似乎在權衡。半晌,他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下了決心:「成!你等著,我叫會計來。」他轉頭朝打穀場那邊喊了一嗓子:「老根!老根!過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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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戴著眼鏡、腋下夾著個破算盤和帳本、同樣一臉菸灰的中年男人小跑著過來,正是村裡的會。「支書,啥事?」

  衛長生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最後道:「辰子想買兩棵大樹,棗樹和桃樹各一,要壯實的。老根,你看這……按什麼價算合適?既照顧了咱自己孩子,也得維護集體利益,不能虧了公家。」

  趙老根推了推滑到鼻樑的眼鏡,翻開帳本,手指在算盤珠子上無意識地撥弄了幾下,嘴裡念念有詞:「樹是集體的……移走一棵就少一棵……還是能掛果的大樹……這損失……得補上……」

  他抬起眼皮,透過厚厚的鏡片看向衛辰,試探著說:「衛辰啊,你看……一棵樹,五塊錢,行不?兩棵十塊。這價……稍微貴點,但樹大,移栽損耗也大,村里人……也好交代。」他說完,又看向衛長庚。

  五塊錢一棵樹!在這個年代,絕對算高價了。要知道,一個壯勞力一天滿工分,折算成錢也就幾毛。十塊錢,相當於一個勞力近一個月的收入!

  但衛辰要的就是大樹,要的就是速成。他毫不猶豫地點頭:「行!趙會計,就按您說的,十塊錢,兩棵!麻煩您開個收據,錢我這就給。」

  說著,他直接從口袋裡掏出兩張嶄新的五元鈔票,遞了過去。

  趙老根看著那兩張嶄新的票子,愣了一下,隨即趕緊接過,又從帳本夾頁里撕下一張蓋著紅戳的收據條,用隨身帶的鉛筆歪歪扭扭地寫上:「今收到衛辰同志購買集體棗樹、桃樹各一棵款,計人民幣拾元整。」簽上自己名字,遞給衛辰。動作麻利,生怕衛辰反悔似的。

  衛辰收起收據,對趙老根道:「趙會計,那麻煩您帶我去果園挑樹吧?我要那種樹幹粗壯、樹形好、看著就精神的大樹,直徑最好有十公分以上的。」

  「成!跟我來!」趙老根揣好錢,夾著帳本算盤,領著衛辰就往村後坡上的集體果園走去。

  衛長生看著侄子的背影,又點燃了一鍋旱菸,煙霧中,眼神有些複雜。這個侄子,在城裡是真出息了,十塊錢買兩棵樹,眼都不眨一下。

  村集體的果園在半山坡上,面積不算太大,但打理得還算整齊。蘋果、梨、桃、棗、杏,各種北方常見的果樹都有。只是此刻,園子裡靜悄悄的,少了往日疏花、剪枝、除蟲的人影,只有一些半大的孩子在樹下撿拾被風吹落的乾枯小枝——這也是「煉鋼」的燃料。

  趙老根帶著衛辰在園子裡轉悠。衛辰目標明確,直奔棗樹和桃樹的區域。他仔細打量著每一棵樹,看樹幹是否筆直粗壯,看樹冠是否勻稱,看枝葉是否健康無蟲害。

  「這棵!」衛辰在一棵棗樹下站定。這棵棗樹主幹筆直,樹皮是深褐色的縱裂紋,離地一尺多高的地方分出了幾個粗壯的主枝,樹冠開闊,枝葉繁茂,一看就是正當盛年的好樹。他用腳步丈量了一下,根部直徑絕對超過十公分。

  「好眼力!這棵棗樹是園子裡掛果最好的幾棵之一!」趙老根點頭。

  衛辰又走到桃樹區,很快相中了一棵主幹粗壯、分枝點較低、樹形呈自然開心形的桃樹。同樣枝繁葉茂,生機勃勃。

  「就這兩棵!」衛辰指著選定的樹,「趙會計,麻煩您給做個記號?」

  趙老根從地上撿起兩塊紅磚頭碎片,在衛辰指定的兩棵樹根部顯眼的位置,用力劃了個「十」字標記。

  「好了,記號打好了。你啥時候來挖?得趁早,挪樹傷元氣,得精心。」趙老根提醒道。

  「明天一早就來!」衛辰看著那兩棵做了標記、仿佛已經屬於他的果樹,心中充滿了期待。「謝謝趙會計!」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一層薄薄的青灰色霧氣還籠罩著村莊和田野。衛辰已經帶著幾個精壯的小伙子來到了果園。

  領頭的是他的堂哥衛峰,一個憨厚壯實、力氣極大的莊稼漢。還有堂弟衛岩,以及兩個平時跟衛辰玩得不錯、手腳麻利的同村小伙兒,王鐵柱和李栓子。

  「辰子,是這兩棵吧?」衛峰指著那兩棵做了紅磚標記的樹問,手裡拎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鐵鍬。

  「對!峰哥,就是這兩棵!棗樹和桃樹。」衛辰點頭,把帶來的幾把鐵鍬、鎬頭和一大捆結實的麻繩分給大家,「辛苦哥幾個了!現在不是移樹的好時候,為了讓它倆好活,咱得多帶點『老娘土』,土疙瘩挖大點!」

  「放心吧辰子!包在俺們身上!」衛峰拍著胸脯,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招呼道:「哥幾個,動起來!先挖棗樹!鐵柱、栓子,你們倆從這邊下鍬!衛岩,跟我從對面挖!辰子,你看著點,指揮著土坨的大小!」

  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立刻圍著那棵粗壯的棗樹,揮舞起鐵鍬和鎬頭。鐵器插入泥土,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他們挖得很深,也很小心,儘量不傷及主根。隨著坑越挖越大,露出的樹根盤虬臥龍,帶著泥土特有的潮濕腥氣。

  衛辰在一旁指揮著:「再往外擴點!對!主根儘量保住!側根太長的……實在繞不開的,只能斷了,斷口用泥糊上!」

  挖了將近一個鐘頭,一個直徑足有一米五、深度也接近一米的大土坑才成形,巨大的棗樹連同它根部的巨大土坨,被小心翼翼地與周圍的土壤分離出來。土坨像一個巨大的、包裹著無數根須的泥球。

  「上繩子!」衛峰喊道。幾個人合力,用帶來的粗麻繩,像捆粽子一樣,一圈圈地、密密實實地將那個巨大的土坨纏繞、勒緊、綑紮結實,防止搬運途中土坨散開,傷了根本。

  「修枝!」衛辰又指揮道。衛岩和王鐵柱拿起帶來的枝剪和大鋸,按照衛辰的要求,將樹冠上過於細密的小枝、交叉枝、以及部分徒長枝咔嚓咔嚓地修剪掉,只保留了主要的骨幹枝杈,這樣能大大減少樹體在移栽後的水分蒸發,提高成活率。棗樹的枝葉簌簌落下,原本茂密的樹冠頓時清爽了不少。

  「來!一、二、三!起!」衛峰作為主力,一聲吆喝,幾個小伙子憋紅了臉,青筋暴起,用肩膀扛,用手臂抬,合力將那棵裹著巨大泥坨、依舊沉重無比的棗樹從深坑裡「拔」了出來!

  沉重的樹根帶著泥土落地,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地面都仿佛顫了一下。饒是幾個小伙子力氣大,也累得氣喘吁吁。

  接著是那棵桃樹。同樣的流程:小心挖掘,保留巨大土坨,麻繩密實綑紮,修剪多餘枝葉。

  桃樹的根系似乎比棗樹更發達,土坨也更大,抬出來時更顯吃力。等兩棵樹都處理好,修整完畢,綑紮結實,時間已近中午。

  幾個小伙子渾身是汗,衣服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但看著兩棵被「武裝」好的大樹,都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走!抬到廢棄哨所那邊去!」衛辰招呼道。哨所就在村東頭不遠處的山坡路邊,是進山的必經之地,也是和軋鋼廠卡車約定的交貨點。

  幾個人用帶來的兩根粗木槓穿過綑紮土坨的麻繩,像抬轎子一樣,四人一組,喊著號子,一步一挪地將兩棵沉重無比的大樹往村外抬。

  沉重的樹幹和土坨壓得木槓都微微彎曲,小伙子們腳步沉重,汗水順著臉頰和脖頸往下淌,在初秋的陽光下亮晶晶的。路過的村民看到這陣仗,都紛紛側目,議論著衛辰的大手筆。

  終於,兩棵大樹被艱難地抬到了廢棄哨所旁相對平坦的路邊,小心翼翼地放倒,倚靠在一堵半塌的土牆上。此時,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

  「辛苦哥幾個了!走!回村食堂!我請客!管飽!我已經告訴主管了,不記大家餐頓,今天算我的!」衛辰看著累得夠嗆的夥伴們,大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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