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章 安頓與暗流


  正說著,同樣年過半百、身材敦實的趙大山也湊了過來,拖了把椅子坐下,加入「侃大山」的行列。

  話題從衛辰那驚世駭俗的野豬,自然就拐到了採購員們共同的「痛」——鄉下那些刁鑽的村幹部、難纏的老鄉、永遠餵不飽的「胃口」。

  「你是不知道,小衛,」趙大山拍著大腿,一臉苦大仇深,「就上個月,我去南邊那個小王莊收雞蛋,好傢夥!那村支書,姓王的那個老油條!跟我打了一下午的哈哈,愣是說雞都抱窩了,沒蛋!結果呢?我前腳走,後腳就聽說他把雞蛋都高價賣給供銷社的熟人了!氣得我肝兒疼!」

  胡師傅立刻接上:「你這算啥?我年輕那會兒,去北山收山貨,那才叫一個坑!說好的核桃,給你摻一半石頭子兒!那分量壓得……回來過秤,差點沒讓科長把我活吃了!」 衛辰安靜地聽著,適時地遞上煙。

  給兩位老前輩點上,自己則捧著茶缸,偶爾插一兩句「是嗎?」「後來呢?」,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同情,儼然一個虛心受教的後輩。

  他心中卻如明鏡一般,這些抱怨里藏著無數鄉村採購的經驗和門道,哪些村子實在,哪些人滑頭,哪種山貨容易摻假,哪個季節收購最划算……這些都是書本上學不到的寶貴財富。他像一個耐心的海綿,默默吸收著這些沉澱了半輩子的「土智慧」。

  辦公室里其他人進進出出,看到衛辰這悠哉悠哉、與兩位「老油條」談笑風生的樣子,眼神複雜。

  羨慕是肯定的,畢竟誰不想在完成了一個不可能的任務後喘口氣?但更深層處,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疏離——這個新來的年輕人,似乎太快地在這潭深水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且是以一種他們無法複製的方式。

  當夕陽的餘暉將軋鋼廠高聳的煙囪染成金紅色,下班的鈴聲尖銳地響起時,衛辰的生活節奏卻並未完全放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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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周二和周四的傍晚,他早早在食堂對付完晚飯,便會蹬上自行車,朝著街道辦指定的「小高爐」煉鋼點疾馳而去。

  地點就在一片廢棄的打穀場上。遠遠就能看見幾座用耐火磚粗糙壘砌、冒著滾滾黑煙的小高爐矗立著,像幾個笨拙而狂熱的巨人。

  爐火熊熊,將周圍照得一片通明,也映紅了爐前一張張淌著汗水的臉龐。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焦炭味和金屬熔煉的灼熱氣息,巨大的鼓風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衛辰熟練地在入口處登記,領了一副磨得發亮的粗布手套和一頂破舊的柳條安全帽。他加入的通常是原料組,負責將成堆的廢鐵——鏽跡斑斑的鐵鍋、斷裂的農具、扭曲的鋼筋、甚至不知從哪拆下來的鐵窗框——用大鐵鉗夾起,奮力投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爐口。

  爐火的高溫隔著幾米遠就灼烤著皮膚,汗水瞬間浸透衣衫,又在靠近爐口時被迅速烤乾,留下一層白花花的鹽漬。

  「衛辰!這邊!搭把手!」一個滿臉煤灰、嗓音嘶啞的街道積極分子揮舞著鐵鉗喊道。他們一起合力,將一段沉重的廢棄鐵軌撬起,喊著號子,步履蹣跚地挪向爐口。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鐵軌被投入爐中,瞬間被橘紅色的烈焰吞沒,發出沉悶的「哐當」聲和金屬扭曲的呻吟。

  「好樣的!」旁邊有人大聲鼓勵。 衛辰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煤灰混合物,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在火光映襯下顯得格外白的牙齒。他沒有多餘的話,轉身又奔向下一堆廢鐵。

  在這裡,沒有軋鋼廠採購新星的耀眼光環,只有一個沉默而賣力的普通勞動者「小衛」。

  沉重的體力勞動,爐火的炙烤,震耳的噪音,這一切對他強悍的體質而言不算什麼,反而像一種另類的放鬆。

  每一次奮力投料,每一次看著廢鐵在烈焰中熔化變形,都讓他心中涌動著一種樸素的、為這個百廢待興的國家貢獻一份微薄力量的踏實感。

  周日,他更是整天泡在這裡。當其他採購員或許在休息,或許在走親訪友時,衛辰的身影始終活躍在爐火旁、鼓風機邊或是廢料堆上。

  街道辦的負責人老張頭,一個乾瘦卻精神矍鑠的老黨員,不止一次拍著他的肩膀,用沙啞卻洪亮的聲音對其他人說:「看看人家小衛!年輕,有覺悟!這才是咱們新社會的好青年!」 衛辰只是靦腆地笑笑,繼續揮舞著沉重的鐵鉗。

  然而,這看似平靜規律的生活表面下,卻涌動著不為人知的暗流。

  每隔一周的某個深夜,當四九城徹底沉入夢鄉,連最勤勉的更夫都倚著牆根打盹時,衛辰便會如同幽靈般出沒。

  他避開大路,專挑那些曲折狹窄、沒有路燈的小巷穿行。在一個絕對黑暗、無人窺探的角落,他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

  下一刻,令人牙酸的細微「咔吧」聲從他體內傳出,仿佛骨骼在強行移位。他挺拔的身形開始膨脹,肌肉如同充氣般塊塊隆起,將原本合身的衣服繃得緊緊的。

  臉部輪廓也在扭曲變化,顴骨變高,下頜變寬,眉骨更加突出,甚至膚色都仿佛在陰影中加深了一層。整個過程伴隨著肌肉撕裂般的痛楚和強烈的眩暈感,每一次變形都像經歷一次酷刑。

  幾個呼吸之後,站在原地的,已不再是清俊沉穩的衛辰,而是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面容粗獷兇悍、眼神銳利如鷹隼的陌生壯漢。他活動了一下變得粗壯許多的脖頸,喉結滾動,發出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黑豹。」

  這個名為「黑豹」的化身,就是上次去鬼市的形象,背包空間裡拿出一輛加裝了粗大木架子的板車,悄無聲息地融入更深的夜色,朝著城市邊緣那片被遺忘的、混亂而生機勃勃的區域——鬼市——潛行而去。

  接頭地點依舊是上次那個堆滿破舊輪胎和廢棄木箱的僻靜角落。油燈昏黃的光暈下,虎哥那張帶著刀疤的臉準時出現。他身後跟著兩個沉默精悍的漢子,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黑豹兄弟!夠準時!」虎哥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笑容帶著江湖氣,目光卻如刀子般銳利地掃過板車上被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貨物輪廓。

  「虎哥。」 「黑豹」的聲音低沉短促,如同砂紙摩擦。他不再廢話,上前一步,猛地掀開油布的一角。

  昏黃的燈光下,兩頭膘肥體壯、通體粉白、甚至帶著溫熱氣息的家豬赫然呈現!它們被粗麻繩綑紮得結結實實,安靜地躺在板車上,肥厚的皮肉在油燈光下泛著健康的、誘人的光澤,與之前野豬那猙獰粗糲的模樣截然不同。

  虎哥眼中精光爆射!他一個箭步上前,粗糙的手指用力按壓豬身,感受著那緊實而富有彈性的觸感,又湊近了仔細嗅聞,只有家豬特有的、淡淡的飼料和潔淨氣息,絕無半點野物的腥臊。

  他臉上的刀疤都因興奮而微微抽動:「好!上好的家養貨!黑豹兄弟,你這路子……硬!」他豎起大拇指,毫不掩飾讚賞。這種品質穩定、來源神秘的好貨,在物資極度匱乏的鬼市,就是硬通貨中的硬通貨!

  過秤、算錢,流程早已駕輕就熟。兩頭豬,毛重六百五十斤出頭。鬼市的規矩,價格自然遠非軋鋼廠可比。

  「老規矩,一塊二一斤!六百五十二斤,抹個零頭,算六百五!七百八十塊整!」虎哥算盤打得飛快,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裡面是厚厚一沓各種面額的鈔票。他蘸著唾沫,手指翻飛,點出足額的錢,遞給「黑豹」。

  「黑豹」接過錢,看也不看,直接塞進懷裡,意念微動,已收入空間。他全程幾乎不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冷冷掃視著周圍。交易完成,他拉起板車,魁梧的身影迅速隱沒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裡,仿佛從未出現過。

  如此這般,在平靜的半個月裡,「黑豹」如約出現了四次。八頭膘肥體壯、品質上乘的家豬,總計兩千六百多斤,換回了厚厚一沓總計三千一百多元的鈔票。

  每一次交易都乾淨利落,每一次「黑豹」都如同鬼魅般出現又消失。神秘、強大、守時、貨硬——這個形象在虎哥心中愈發清晰,信任的基石也在一次次沉默的交易中悄然築牢。

  當然,衛辰從未放鬆警惕。每次變換路線,每次改變微小的細節,每次面對虎哥看似隨意實則試探的搭話,他都保持著最高度的警覺。這錢,賺得並不輕鬆,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半個月的時光,在晨昏交替、辦公室茶香與煉鋼爐的轟鳴、深夜的詭秘交易中,悄然滑過。衛辰那東跨院裡的變化,也在無聲無息中累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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