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章 搭車回城
趙根生抬起頭,布滿皺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又指了指旁邊一個空碗:「鍋里還有粥,自己盛。」
衛辰也不客氣,自己盛了碗粥,坐在師父對面的石墩上:「師父,四九城那房子都弄好了,今天把媽和小苒接過去,明天周日正式搬家。您明天……過去坐坐?認認門兒?」
趙根生眼皮都沒抬,繼續喝著他的粥,直到把碗底刮乾淨,才放下碗,抹了抹嘴,聲音沙啞而平淡:「搬家?好事。我就不去了。人多,鬧騰,不習慣。」
他頓了頓,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瞥了衛辰一眼,「城裡那地界,規矩多,人多眼雜。你本事是有了,但心性還得磨。記住,藏鋒守拙,過剛易折。別有點本事就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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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師父。」衛辰恭敬地應道。師父的教誨總是直指要害。
趙根生沒再說話,起身,佝僂著背,慢悠悠地走進他那間低矮的土坯房裡。不一會兒,他拖著一個沉甸甸的大物件走了出來,往衛辰腳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拿著,算是給你的賀禮。」趙根生的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 衛辰解開油布一角,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和野物的氣息撲面而來——赫然是半扇碩大的野豬後臀,還連著一條粗壯的後腿!肉色暗紅,肥膘雪白,顯然是剛獵獲不久的新鮮貨。這分量,少說也有七八十斤!
「師父,這……」衛辰有些動容。他知道師父在山裡討生活不易,這份「賀禮」太厚重了。
「山上打的,吃不完,放久了招蟲子。」趙根生擺擺手,仿佛只是丟給他一捆柴火,「城裡缺肉,拿去添個菜,或者換點東西都行。行了,吃完晌午飯就滾蛋吧。」說完,不再理會衛辰,自顧自地拿起藥罐子,將黑乎乎的藥汁倒進碗裡,皺著眉頭一飲而盡。
衛辰看著師父那佝僂卻依舊透著硬朗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沒再多說什麼,默默地將那沉甸甸的野豬肉重新包好。這份來自山林、帶著師父體溫和心意的「賀禮」,遠比任何金銀都珍貴。
在師父這裡吃了頓簡單的午飯——窩頭、鹹菜、小米粥,外加一小碟師父自己醃的野兔肉。
飯後,衛辰將那巨大的野豬肉包裹綑紮結實,背在背上。那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肩膀微沉,卻讓他心裡格外踏實。
「師父,我走了。您保重身體,缺啥少啥,托人捎個信兒。」衛辰站在院門口。 趙根生只是背對著他,揮了揮手,像驅趕一隻蒼蠅。
「您就在山上好好『耍』著吧!」衛辰咧嘴一笑,聲音洪亮,「再耍個十年八年!啥時候耍不動了,徒弟接您去城裡享福!」
趙根生依舊沒回頭,只是那佝僂的背影似乎微微頓了一下。衛辰不再停留,背著這份沉甸甸的師徒情誼,轉身大步流星地下了山。
當衛辰背著巨大的野豬肉包裹回到自家小院時,已是下午兩點多。院子裡,母親王秀蘭已經把要帶走的東西都歸置好了。四大包被褥用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還有兩個柳條筐,一個裝著幾個鍋碗瓢盆,一個裝著換洗衣物和一些零碎家什。妹妹衛苒則像個小監工似的,在包裹和筐子之間轉來轉去,小臉上滿是興奮和期待。
「哥!你背的啥?這麼大!」衛苒好奇地指著衛辰背上的油布包。
「好東西!師父給的野豬肉,給咱們搬家添喜氣的!」衛辰放下包裹,抹了把汗。
王秀蘭看著那碩大的肉塊,又是驚喜又是心疼:「哎呀!你師父太破費了!這麼大塊肉!辰兒,累壞了吧?快喝口水歇歇!」她連忙端來一碗涼白開。
「媽,東西都在這兒了?」衛辰喝了水,指著地上的行李。 「嗯,就這些了。被褥是大頭,其他都是輕省的。」
王秀蘭說著,又彎腰仔細檢查了一下被褥包裹的繩子是否捆緊,「咱這就往大路邊搬?別誤了人家司機的點兒。」
「好,搬!」衛辰將野豬肉包也捆好,開始用自行車馱運。四床被褥體積太大,自行車一次最多只能馱兩包,還得小心翼翼。他先馱了兩包被褥和一個筐子,讓妹妹衛苒跟著去路邊看著。衛苒像接到了重大任務,用力地點點頭,邁著小短腿,緊緊跟在哥哥的自行車旁。
來回跑了三趟,才把所有東西都運到了廢棄哨所旁的路邊。最後一趟,王秀蘭也鎖好家門,跟著一起到了路邊。母女三人守著地上堆成小山的行李包裹,目光都投向了道路延伸的遠方。
下午三點,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但陽光依舊灼熱。衛苒起初還興奮地蹦蹦跳跳,不時問「車什麼時候來呀?」,漸漸地,等待的焦灼取代了興奮。
她開始數路邊的野花,看天上的雲彩變幻形狀。王秀蘭則顯得有些坐立不安,一會兒整理整理包袱皮,一會兒又看看日頭,嘴裡小聲念叨著:「可別錯過了……可別錯過了……」
衛辰心裡也有點打鼓,但面上保持著鎮定。他掏出懷表看了看,三點四十了。就在王秀蘭忍不住想開口問「是不是記錯時間了」時,熟悉的、由遠及近的引擎轟鳴聲再次響起!
一輛同樣軍綠色的解放卡車,帶著滾滾煙塵,出現在視野盡頭,正朝著他們駛來!車頭越來越清晰,駕駛室里,王愛國那張熟悉的笑臉已經透過擋風玻璃在向他們揮手!
「來了!媽,小苒,車來了!」衛辰立刻站起身,用力揮手。 王秀蘭和衛苒也激動地站了起來。
卡車穩穩地在他們面前停下。王愛國利落地跳下車,嗓門洪亮:「衛辰兄弟!等急了吧?大剛跟我說了!捎點東西,小事一樁!」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小山似的行李和那個顯眼的巨大油布包,還有衛辰身邊衣著樸素、臉上帶著拘謹笑容的中年婦女和怯生生的小女孩,「喲!這是嬸子和妹妹吧?嬸子好!小妹妹好!」
「王……王師傅好!給您添麻煩了!」王秀蘭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愛國哥好!」衛苒躲在母親身後,小聲地叫人,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高大的卡車和穿著工裝的司機。
「不麻煩不麻煩!正好空車回去!」王愛國爽朗地笑著,走到車尾,嘩啦一聲拉開了厚重的車廂擋板。
他動作麻利地開始往車上搬行李,一邊搬一邊說,「嬸子,妹子,你們坐駕駛室吧?裡面乾淨點,也穩當。」
「不……不用不用!」王秀蘭連忙擺手,臉上帶著鄉下人坐小汽車的惶恐,「我們……我們坐後面就行!後面寬敞!」她顯然覺得坐駕駛室是給司機添大麻煩,而且那地方在她看來是「幹部坐的」,自己坐進去渾身不自在。
衛苒也小聲附和:「媽,我想坐後面!看風景!」她對駕駛室沒概念,只覺得後面大車廂更好玩。
衛辰理解母親的心思,對王愛國笑道:「愛國哥,我媽她們怕坐前面拘束,就讓她們坐後面兜兜風吧。我坐前面陪您說話。」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盒特意準備好的、還未開封的「大前門」,塞到王愛國手裡,「一點心意,路上解解乏!」
王愛國看著手裡嶄新的「大前門」,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也沒多推辭,順手揣進工裝口袋:「嗨!衛辰兄弟,你太客氣了!行,嬸子和妹子願意坐後面就坐後面,敞亮!來,搭把手,先把東西都弄上去!」
三人合力,很快將四床被褥、兩個柳條筐和那個巨大的野豬肉包裹都搬上了空蕩蕩的車廂。
王秀蘭在衛辰的攙扶下,有些笨拙但努力地爬上了車斗。衛苒則像只靈活的小猴子,在哥哥的托舉下也輕鬆地爬了上去,好奇地在車廂里東摸摸西看看。
衛辰將自己的二八大槓也抬了上去,靠車廂壁放好。然後他繞到駕駛室這邊,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駕駛室里瀰漫著淡淡的機油味、菸草味和皮革座椅的味道。
「坐穩了沒?嬸子?妹子?」王愛國探出頭,朝著後面車廂喊了一聲。 「坐穩了!王師傅!」王秀蘭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點緊張。 「好嘞!咱們出發!」王愛國吆喝一聲,熟練地掛擋、鬆手剎、踩油門。
卡車低吼一聲,緩緩啟動,速度逐漸加快。衛辰搖下一點車窗,涼爽的風立刻灌了進來。他回頭透過後窗玻璃看了一眼,母親王秀蘭緊緊抓著車廂邊的護欄,坐得筆直,臉上帶著新奇和一絲緊張。
妹妹衛苒則興奮地趴在車廂擋板邊,小腦袋探出來一點點,烏黑的頭髮被風吹得飛揚,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樹木,嘴裡發出小小的驚呼。
「嬸子和妹子頭一回坐大卡車吧?」王愛國笑著問,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衛辰給的那盒「大前門」,拆開,彈出一支叼在嘴裡,又遞給衛辰一支。
「嗯,頭一回。」衛辰接過煙,掏出火柴先給王愛國點上,再給自己點上。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混合著窗外灌入的涼風,帶來一種奇異的舒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