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3章 村里現狀


  衛辰環顧了一下雖然簡陋但被母親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家,目光落在牆角那個小小的煤爐子上,爐子上溫著一壺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

  他轉向母親,語氣自然地提起話頭:「媽,小苒考完放假,你們就收拾收拾,跟我去四九城吧。戶口都轉過去了,早晚都得過去。那邊院子雖然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有火炕,窗戶也嚴實,比咱這兒冬天暖和些。再說,今年咱就在四九城過年,也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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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秀蘭正拿著搪瓷缸子給衛辰倒熱水,聞言動作頓了頓。她抬眼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依偎在哥哥身邊、滿眼期待的女兒,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對故土的留戀,對未知城市生活的忐忑,還有對兒子在城裡安了家的欣慰,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她沉默了幾秒,才緩緩將熱水遞給衛辰,聲音溫和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嘆息:「辰子,你說得對。戶口都過去了,總歸是要走的。小苒念書是大事,城裡條件好。就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屋裡的陳設,「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一下子要走,心裡頭有點空落落的。不過,為了你們,為了小苒以後,媽聽你的。等小苒考完試放了假,咱娘倆就跟你去四九城。今年,咱在城裡過年。」

  「太好啦!」衛苒高興地拍起手來,小臉上滿是興奮,已經開始憧憬城裡的生活,「哥,城裡是不是有好多大商店?還有公園?有冰糖葫蘆嗎?」

  「有,都有!」衛辰看著妹妹雀躍的樣子,心裡的石頭也落了地。母親能想通,是最好不過。他笑著應和妹妹,「等你去了,哥帶你去逛。」

  中午,衛辰拿著家裡的糧票和錢,像往常一樣去村食堂吃飯。食堂還是那個大院子,幾口冒著熱氣的大鍋支在露天灶台上,但氣氛卻與幾個月前熱火朝天、飯菜飄香的景象截然不同。

  排隊打飯的人稀稀拉拉,臉上沒什麼笑容,更多的是沉默和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雜著粗糧和野菜的、不那麼誘人的氣味,取代了記憶中油水充足的飯菜香。

  輪到衛辰,掌勺的是村里一個叫栓柱的漢子,以前打飯勺頭抖都不抖一下,現在卻舀得格外小心。

  衛辰的粗瓷大碗裡,只裝了半碗灰褐色的、幾乎看不到油星的糊糊,上面漂著幾片蔫黃的菜葉子,旁邊是兩個明顯比之前小了一圈的雜麵窩頭,拿在手裡,感覺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

  他端著碗找了個角落坐下,用筷子攪了攪碗裡的糊糊,喝了一口。味道寡淡,帶著點說不清的澀味,口感粗糙,遠不如以前濃稠頂餓。窩頭入口也干硬鬆散,少了糧食特有的香氣。

  這頓飯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下午,衛辰找了個由頭,溜達到了大伯衛長生家。大伯家的小院收拾得還算利落,但角落裡堆放的柴火似乎也少了許多。

  衛長生正坐在堂屋的小馬紮上,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天光,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眉頭擰著,額上的皺紋深得如同刀刻。屋裡瀰漫著一股劣質菸葉的辛辣味。

  「大伯。」衛辰走進去,拉過旁邊一張小板凳坐下。

  「辰子來了。」衛長生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帶著深深的憂慮,他敲了敲菸袋鍋,磕掉一點菸灰,「吃飯了沒?村食堂那飯……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沒等衛辰回答,便自顧自地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重和無奈,「現在各村都差不多,都是一個光景。誰還敢像前些日子那樣胡吃海塞、大手大腳地造啊?」

  他湊近了些,菸袋鍋幾乎要碰到衛辰的膝蓋,聲音低得近乎耳語:「一來,是真沒多少存糧了。前陣子那勁頭,你是沒見著……好些東西,糟蹋了,餵了豬都嫌浪費!現在想起來,心都疼得慌!」

  他捶了捶胸口,一臉痛惜,「二來,大傢伙兒心裡都跟明鏡似的了。今年這老天爺不開眼,旱得邪乎!地都裂了巴掌寬的口子,麥苗黃不拉幾的,蔫頭耷腦。這眼瞅著開春,能不能緩過來,明年夏糧能收多少?誰心裡有底?沒底啊!都怕!怕挨餓!」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煙,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兩聲,緩了緩,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和不易察覺的慶幸:「辰子,多虧了你小子,腦子清醒,早早就提醒過大伯。我這心裡也存著點顧慮,沒敢真由著他們胡來。

  咱們村……唉,雖說也浪費了不少,但跟有些地方比起來,那真是小巫見大巫了!你是沒聽說啊,有些村子,那才叫嚇人!好好的白面饅頭,可勁造!豬都比人吃得好!那哪是過日子?那是敗家啊!現在好了,哭都沒地方哭去!」衛長生搖著頭,花白的頭髮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那「糟蹋」兩個字,他說得咬牙切齒,充滿了痛心疾首。

  他頓了頓,布滿老繭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菸袋桿,目光投向窗外光禿禿的棗樹枝椏,聲音沉甸甸地像灌了鉛:「還有……那煉鋼爐子燒得紅火那陣子,村裡的壯勞力,能動的都拉去壘土高爐、砸鍋砸鋤頭、漫山遍野找礦石、砍樹燒炭了。

  地里的莊稼活?誰顧得上?誤了多少農時?誤了多少鋤草施肥?現在爐子冷了,人回來了,地也荒了……這眼巴前兒的這一季收成,懸吶!哎,這話我也就在你這裡吐槽吐槽,出去也是不敢說的。」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帶著一種對未來的巨大茫然和無力感。

  聽著大伯沉重的話語,看著他那張被憂慮和歲月刻滿溝壑的臉龐,衛辰的心也一點點往下沉。

  他沉默著,沒有接話。歷史的車輪沉重地碾過,個體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他能提醒大伯,能為自己家謀一條後路,卻無力改變整個村莊、乃至更大範圍即將面臨的困境。

  這種無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心頭。他只能暗自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從大伯家出來,衛辰的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傍晚回到家,看著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的略顯單薄的背影,還有妹妹趴在炕桌上認真寫作業的側臉,他下定了決心。

  「媽,」衛辰走進廚房,灶膛里跳躍的火光映著他年輕卻顯得異常沉穩的臉,「以後咱不去村食堂吃了。」

  王秀蘭正往鍋里下麵條,聞言詫異地回頭:「不去食堂?這周糧票錢都交了……」

  「交了就交了,」衛辰走過去,接過母親手裡的長筷子,攪動著鍋里翻滾的麵條,「但您也看見了,現在食堂那飯,實在沒法吃,清湯寡水的,別說油水了,連點糧食味兒都快沒了。您看您和小苒,臉都瘦了一圈。」

  他語氣裡帶著心疼,「您戶口現在不在村里,去食堂幫廚,那是您心善,念著鄉親的情分,義務幫忙。咱吃飯交錢交票,天經地義。既然交了錢票也吃不好,那何必呢?咱就在家自己做。咱家裡不缺糧食,還有點我上次帶回來的臘肉和雞蛋,咱自己開伙,吃口熱乎實在的。」

  王秀蘭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又想到中午自己打回來的那份同樣寡淡的飯菜,還有女兒衛苒吃飯時那微微皺起的小眉頭,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行,辰子,聽你的。反正也就剩十幾天了,咱娘仨在家吃,也省心。媽給你們做。」

  第二天中午,廚房裡飄出的不再是食堂那種混雜的、帶著點潲水味的氣息,而是久違的、純粹而誘人的食物香氣。

  王秀蘭用家裡攢下的幾個雞蛋,磕在碗裡打散,金黃的蛋液在燒熱的鐵鍋里「滋啦」一聲,迅速膨脹成嫩黃噴香的蛋花。

  她舀了一勺珍藏的豬油滑鍋,爆香了一點蔥花,然後倒入開水,下入手擀的、寬窄均勻的麵條。麵條在滾水裡翻騰,最後,將炒好的蛋花連同一小把切碎的嫩青菜葉一起倒進鍋里,再點幾滴香油。

  瞬間,濃郁的雞蛋香、面香和豬油的葷香便霸道地充滿了小小的廚房,甚至透過門縫,飄滿了整個堂屋。

  衛辰和衛苒早已被這香味勾得坐不住了,眼巴巴地守在廚房門口。當兩大碗熱氣騰騰、點綴著金黃蛋花和翠綠青菜的雞蛋撈麵端上炕桌時,衛苒忍不住歡呼一聲:「哇!好香啊!」

  衛辰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熟悉而溫暖的家常味道瞬間驅散了連日來心頭的陰霾和身體的疲憊。他拿起筷子,挑起一大筷子麵條,吹了吹氣,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麵條筋道爽滑,裹挾著濃郁的蛋香和豬油的豐腴,一口下去,暖意從舌尖一直蔓延到胃裡,熨帖得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他埋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著,呼嚕呼嚕的吸面聲充滿了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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