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章 離村進山


  「慢點吃,鍋里還有呢。」王秀蘭看著兒子狼吞虎咽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滿足,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最舒心的笑容。她自己碗裡的面並不多,蛋花也明顯少些。

  「媽,您也吃,別光看著我們。」衛辰含糊地說著,把自己碗裡的一大塊蛋花夾到母親碗裡,又給眼巴巴看著的衛苒也撥了一大塊,「小苒也多吃點,長身體呢。」

  「哥,真好吃!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衛苒吃得小嘴油亮,腮幫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說著,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兒。

  一頓簡單卻飽含溫情與油水的雞蛋撈麵,驅散了冬日的寒意,也讓這個小家暫時忘卻了外界的艱難,沉浸在難得的溫馨之中。

  衛辰足足吃了兩大海碗,直到胃裡暖烘烘、沉甸甸的,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碗筷,感覺連日奔波積累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大半。王秀蘭看著空了的碗底和兒女滿足的笑臉,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深了,默默收拾碗筷時,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接下來的三四天,日子過得平靜而安逸。衛辰幫著母親劈柴、掃院子,陪妹妹複習功課,偶爾去大伯家坐坐,聽聽村裡的情況,但更多時候是待在家裡,享受著這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𝕊тO55.ℂ𝓸м

  他刻意收斂了所有關於軋鋼廠任務,像一個真正休假歸家的普通工人。然而,這份平靜之下,那支藏在油布包里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冰冷的觸感,以及靳愛民科長沉甸甸的囑託,始終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無聲地提醒著他歸期已近。

  這天傍晚,一家人圍坐在暖和的炕桌邊吃飯。飯是王秀蘭用玉米面摻了點白面做的貼餅子,熬了一鍋稠稠的小米粥,還切了一小碟衛辰帶回來的鹹菜疙瘩。

  雖然簡單,但勝在乾淨、熱乎、管飽。王秀蘭看著兒子氣色明顯好了不少的臉龐,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辰子,你這……回來也有三四天了。你們廠里,工作就這麼清閒?都不用去點卯坐班的?領導能樂意?」

  她的語氣裡帶著關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在她樸素的認知里,工人就該按時上下班,守著機器或者崗位,哪能像兒子這樣一回來就待好幾天?

  衛辰夾鹹菜的動作頓了一下。該來的問題終究還是來了。他咽下嘴裡的餅子,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語氣儘量顯得自然:「媽,您放心。我們採購科跟別的車間不一樣,主要任務是在外面跑,把廠里需要的物資採購回來就行。只要任務完成了,領導才不管你是在辦公室坐著還是在外面跑呢。

  我這個月……嗯,之前的採購任務完成得挺好,算是提前超額了,所以才能勻出點時間,回來多陪陪您和小苒。」他頓了頓,看著母親依舊帶著點疑惑的眼神,又補充道,「再說了,我這不是想著您和小苒快要去城裡了嘛,想回來多看看,幫您收拾收拾,也跟大伯他們告個別。」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王秀蘭臉上的疑慮消散了些,點了點頭:「哦,是這樣。完成任務了就好。那你……打算啥時候回廠里?眼看著也沒幾天了。」她下意識地看了看窗外已經黑透的天色,仿佛在計算著兒子還能在家待多久。

  「明天吧。」衛辰放下筷子,語氣帶著點不舍,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確定,「在家也待了好幾天了,該回去看看了。廠里說不定也有新安排。等小苒考完試,我提前一兩天回來接你們。」他必須走了。再待下去,母親的疑慮只會更深,而且,燕山深處的風雪和獵物,不會等待任何人。他肩上的槍,需要儘快派上用場。

  「明天就走啊?」衛苒立刻撅起了小嘴,放下筷子,挪到衛辰身邊,拉著他的胳膊,小臉上寫滿了不舍,「哥,不能再多待兩天嗎?等我考完試一起走不行嗎?」

  衛辰心裡一軟,摸了摸妹妹的頭髮,溫聲道:「小苒乖,哥得回去工作了。你好好考試,考個好成績,哥回來給你帶好吃的。等放假了,哥就來接你和媽,咱們一起去城裡住大院子,好不好?」

  衛苒雖然不情願,但看到哥哥認真的表情,還是懂事地點了點頭,只是抱著他胳膊的手緊了緊。

  王秀蘭看著兒女,輕輕嘆了口氣:「行,工作要緊。那你明兒個吃了早飯再走?媽給你攤幾個雞蛋餅,路上帶著?」

  「好,謝謝媽。」衛辰心頭微暖,點頭應下。

  這一夜,衛辰躺在自家熟悉的土炕上,身下是母親特意給他加厚了的褥子,溫暖而踏實。

  窗外寒風依舊呼嘯,拍打著窗欞。他側耳聽著母親和妹妹在裡屋均勻的呼吸聲,心中充滿了眷戀與不舍。

  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小院,承載了太多記憶,也庇護著他在這個特殊年代裡最珍視的親人。然而,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責任,如同無聲的號角,催促著他必須離開這溫暖的港灣,再次踏入風雪,去搏一個未知的前程。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蒙蒙亮,灰白的晨曦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紙滲進來。王秀蘭已經早早起了床,廚房裡傳來鍋碗瓢盆輕微的碰撞聲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很快,誘人的蔥油混合著雞蛋的香氣便瀰漫開來。

  衛辰也利落地起身穿衣。當他背上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時,手指下意識地隔著厚實的油布,確認了一下裡面那支鋼鐵夥伴的存在。冰冷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瞬間讓他紛雜的心緒沉澱下來,眼神恢復了慣有的冷靜和堅定。

  堂屋裡,炕桌上已經擺好了熱騰騰的早飯。金黃的蔥花雞蛋餅烙得兩面焦香,散發著撲鼻的香氣;一小盆熬得濃稠、冒著熱氣的小米粥;還有一小碟切得細細的鹹菜絲。簡單,卻充滿了家的味道和母親的心意。

  「辰子,快趁熱吃。」王秀蘭把最後一張餅盛到盤子裡,催促道。衛苒也揉著眼睛起來了,坐在桌邊,雖然沒睡醒,但還是努力睜大眼睛看著哥哥。

  衛辰坐下,拿起一張餅咬了一大口,外酥里嫩,咸香可口。他大口吃著,喝著熱乎的粥,仿佛要將這份溫暖和力量都裝進肚子裡帶走。

  「媽,您烙的餅還是這麼香。」他由衷地說。

  王秀蘭看著他吃,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嘴裡卻念叨著:「路上慢點騎,天冷路滑。到了廠里,好好工作,別惦記家裡。我跟小苒好著呢。等你回來接我們。」

  「嗯,知道了媽,您放心。」衛辰點頭應著,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吃完飯,天色已經亮了許多。衛辰穿上厚棉襖,戴上棉帽子,圍上圍巾,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王秀蘭把幾張還溫熱的雞蛋餅用乾淨的籠布仔細包好,塞進衛辰的挎包里:「拿著,路上餓了墊墊。」

  「媽,哥,你們早點來城裡啊!」衛苒拉著衛辰的衣角,眼圈有點紅。

  「嗯,一定。在家聽媽的話,好好考試。」衛辰用力抱了抱妹妹,又看向母親,「媽,那我走了。您和小苒在家好好的。」

  「哎,走吧,路上當心。」王秀蘭站在堂屋門口,目送著兒子,眼神里充滿了牽掛。

  衛辰不再多言,推著那輛沾滿泥雪的鳳凰二八自行車,大步走出了院門。清晨的寒風像無數細小的冰針,立刻穿透厚厚的圍巾縫隙,刺在臉上。他跨上自行車,用力一蹬,車輪碾過凍得硬邦邦的村路,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咯吱」聲。

  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母親一定還站在門口,望著他遠去的方向。他怕一回頭,看到母親眼中那深沉的擔憂和不舍,自己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決心會動搖。

  自行車駛出村口,拐上通往四九城方向的土路。村莊在身後漸漸模糊,縮成冬日曠野里一個不起眼的灰點。

  前方,是蜿蜒無盡、覆蓋著薄雪和凍土的漫長道路,道路的盡頭,是那座巨大的、吞吐著濃煙的鋼鐵城市,而城市的北方,則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地——風雪瀰漫、充滿未知的燕山深處。

  衛辰迎著凜冽的北風,弓著腰,奮力蹬著腳踏板。帆布包里那幾張溫熱的雞蛋餅緊貼著後背,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而肩上那支隱藏在油布下的步槍,則散發著冰冷而沉實的力量感。

  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伴隨著車輪碾過凍土的單調聲響,一同融入這蒼茫寒冷的冬日清晨。他的身影,在空曠寂寥的原野上,顯得孤獨而堅定,義無反顧地奔向屬於他的戰場。

  暴峪泉村那熟悉的土路在身後徹底隱沒於連綿起伏的山巒輪廓之後,衛辰便不再留戀。

  他尋了一處被枯黃蒿草和嶙峋怪石遮蔽的山坳,確認四下無人,心念微動,那輛沾滿泥雪的鳳凰二八自行車和母親準備的東西瞬間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沉甸甸的、橫挎在肩上的帆布槍包,裡面嚴實包裹著的,正是那支冰冷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