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9章 愁雲籠罩四合院
夕陽將四合院灰撲撲的牆壁染上一層病態的橘紅,卻驅不散那沉甸甸的悶熱。前院,秦淮茹正佝僂著身子在水龍頭下淘洗著一小把蔫黃的野菜,水花濺濕了她打著補丁的褲腳。
傻柱敞著懷,露出結實的胸膛,坐在小馬紮上煩躁地搓著麻繩,粗黑的眉毛擰在一起,時不時的偷看一下洗衣服的秦淮茹,感覺賈張氏太欺負人了,秦姐馬上就要生了,還讓她不停幹活。
賈張氏則坐在自家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三角眼警惕地掃視著院子,嘴裡習慣性地低聲咒罵著什麼「喪門星」、「討債鬼」。
三位大爺沉重的腳步聲和那幾乎凝成實質的低氣壓,像一塊巨石猛地砸進這看似平靜的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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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茹最先抬起頭,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看到三位大爺那從未有過的凝重臉色,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
傻柱也停了手裡的活計,眉頭擰得更緊了,眼神裡帶著探詢。連賈張氏也暫時停止了咒罵,渾濁的老眼狐疑地掃視著三人,尤其是看到閻埠貴那副失魂落魄、如同死了爹娘的模樣,她心裡更是犯起了嘀咕。
「老易,老劉,老閻,這…這是咋了?街道開會出啥事了?」後院的老工人張大爺放下手裡的旱菸袋,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帶著一絲緊張。他老伴也停下了縫補,擔憂地看過來。
易中海停下腳步,站在垂花門下,沉沉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仿佛是從地底深處傳來,帶著千斤的重量,瞬間壓得院子裡鴉雀無聲。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疑惑、或不安的臉,最終落在劉海中和閻埠貴身上,那眼神複雜無比。
「老少爺們兒,都…都把手裡的活兒放放吧。」易中海的聲音乾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有要緊事,關乎咱們全院老小身家性命的大事,得開個全院大會,說道說道。」
他頓了頓,目光在劉海中那張慘白冒汗的胖臉和閻埠貴那如同枯槁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逼迫和無奈:「老劉,老閻,這通知…至關重要,誰…誰來說?」他把這個燙手的山芋,再次拋了出來。
劉海中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挺了挺他那標誌性的將軍肚,似乎想找回點「領導」的威嚴。
他嘴唇哆嗦著,「吭哧」了幾聲,眼神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四處亂瞟,根本不敢與院子裡那些瞬間聚焦過來的、充滿探詢和焦慮的目光對視。
最終,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一甩手,瓮聲瓮氣,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老易!你是院裡的主心骨,威望高!這事兒…這事兒太大了!還是…還是你來吧!我…我這心裡也亂得很!」
他慌忙地把頭轉向一邊,仿佛多看易中海一眼,那「兩斤」的刀子就會割到自己身上。
閻埠貴更是如遭雷擊,瘦小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沒站穩。他那張寫滿愁苦的臉幾乎皺成了一團抹布,習慣性地想去推鼻樑上的眼鏡,手伸到一半才想起忘戴了,只好無力地搓著枯瘦的手,聲音像是砂紙摩擦,帶著哭腔和徹底的逃避:「是啊,老易…你…你說吧。我這…我這心裡頭跟油煎似的…腦子一片亂麻…真…真說不了…」他低下頭,仿佛這樣就能躲開那即將降臨的滅頂之災。
看著兩個搭檔這副不堪大用的樣子,易中海心頭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只剩下沉甸甸的無奈和無法言喻的疲憊。
他深吸了一口燥熱的空氣,那空氣吸進肺里卻像刀子一樣颳得生疼。他轉向院子裡越聚越多、神色惶惶的鄰居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敲在每個人心上:「各家各戶,當家的,主事的,都搬個凳子,到中院集合吧。事兒,關係到咱們所有人的飯碗,天大的事兒。」
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泡被長長的電線牽引著,掛在了中院那棵老槐樹低垂的枝椏上,成了這片小小天地唯一的光源,也成了幾十雙焦灼、惶恐、絕望目光的匯聚點。
全院的人幾乎都到齊了,黑壓壓一片,擠滿了不大的中院。男人們大多蹲著或悶頭抽菸,劣質菸草的辛辣味混合著汗味,在凝滯的空氣里瀰漫。
女人們抱著孩子,低聲哄著,臉上是藏不住的憂慮和恐懼。半大的孩子們也感受到了這山雨欲來的沉重氣氛,不敢嬉鬧,縮在大人身後,睜著懵懂而害怕的眼睛。
易中海站在那昏黃的光圈中心,燈泡的光線將他本就嚴肅的臉映照得更加稜角分明,也照出了眉宇間深刻的溝壑和無法掩飾的沉重。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穩,卻掩不住底下的艱澀和無奈:
「街坊鄰居們,老少爺們兒!」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此刻都寫滿了對生存最本能的擔憂,「今天這個會,開得我心裡頭…跟壓了塊大石頭一樣,堵得慌,也難受得很!但沒辦法,街道王主任親口傳達的上級指示,關係到國家大局,關係到咱們在座每一個人、每一張嘴的嚼裹!再難,我也得跟大傢伙兒…說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宣告災難的悲愴:「老天爺…不開眼吶!今年,河南、河北、山東、山西…好些個咱們國家的糧倉,大省!旱!旱得邪乎!地裂得跟烏龜殼子似的!好些地方的麥子,還沒熟透,就…就硬生生枯死在稈兒上了!夏糧…怕是…要絕收啊!」
「嗡——!」 如同冷水滴進了滾油鍋!壓抑的驚呼和絕望的抽氣聲瞬間在人群中炸開!雖然早有傳言,但從管事大爺口中得到證實,那感覺完全不同!夏糧絕收?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希望徹底斷絕!
「國家難!太難了!」易中海提高了音量,試圖壓住這洶湧的悲鳴,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嘶吼的沉重,「城裡幾百萬張嘴,天天等著米下鍋!還有那成千上萬、拖家帶口的受災鄉親,正眼巴巴地往城裡涌,等著咱們省下的一口救命糧!咱們四九城,是首都!是臉面!更要帶頭!勒緊褲腰帶!和全國人民一起,把這…這要命的難關,扛過去!」
鋪墊到這裡,氣氛已經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易中海翕動的嘴唇,預感到那最殘酷的一擊即將落下,空氣仿佛都停止了流動。
易中海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他幾乎是耗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頓,如同宣判般,吐出了那個讓所有人魂飛魄散的決定:
「上級決定…從這個月起!所有城市居民的口糧定量…不分男女老少,每人每月…下調兩斤!」
死寂!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連那惱人的蟬鳴和吊扇的「嘎吱」聲都被瞬間抽空了!
下一秒—— 「什麼?!!!」 「下調兩斤?!!!」 「我的老天爺啊!活不了了!!」
「兩斤?!易中海!你再說一遍?是兩斤?!!」 賈張氏第一個從死寂中爆發出悽厲的尖叫!她臃腫的身體如同裝了彈簧般從凳子上彈起,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劇烈顫抖,手指頭帶著一股惡風,幾乎要戳到易中海的鼻子上,唾沫星子在昏黃的燈光下四濺,「我們家就指望東旭那點糧食了,你還給我們下調!你這老東西是存心要逼死我們這孤兒寡母嗎?!我跟你拼了!!」 她狀若瘋虎,張牙舞爪地就要往前撲,被旁邊早有準備的秦淮茹死死地攔腰抱住。
秦淮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得如同風中落葉,想勸慰瘋狂的婆婆,自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落,砸在腳下的泥地上。
「一大爺!這話可不能亂說啊!」傻柱也「騰」地站了起來,魁梧的身軀像一座驟然拔起的鐵塔,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裡面燃燒著熊熊怒火,「我何雨柱!紅星軋鋼廠食堂掌勺的大師傅!乾的是重體力活!全憑那點定量吊著命!再減兩斤?我拿什麼力氣掄鍋鏟?餓著肚子怎麼給幾千號工友做飯?廠里的生產任務還怎麼完成?你這是要我的命!要軋鋼廠的命根子啊!」
他聲音洪亮如鍾,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兒,瞬間點燃了院裡所有重體力勞動者的恐慌和怒火。
「傻柱說得對!一大爺,我們裝卸隊的,扛的可是實打實的大包!出的是牛馬力!一頓沒兩斤乾糧墊底,腿肚子都轉筋!站都站不穩!再減兩斤?這不是要我們命根子是什麼?!」 一個黑臉膛、胳膊上肌肉虬結的漢子猛地捶了一下大腿,嘶聲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們家六口人!六個!一個月就是十二斤糧沒了!十二斤啊!」三大爺閻埠貴再也繃不住了,積壓的恐懼和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他捶胸頓足,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徹底的崩潰,「這…這日子沒法過了!真的沒法過了!棒子麵糊糊都喝不飽了!孩子正長身體,餓壞了可咋整?這是…這是要絕戶的路啊!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
他老婆三大媽在一旁早已泣不成聲,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無聲地印證著這滅頂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