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 章 定量下調


  靳愛民看著衛辰,又看看那條油光水滑、一臉「老子只想躺平」的大黃狗,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又重重拍了衛辰一下:「你小子!行!記住你這話!以後用到大黃的時候,你小子可別給我掉鏈子!這狗…唉,真是條好狗啊!」他的語氣里充滿了惋惜和不舍,仿佛看到一件絕世珍寶與自己擦肩而過。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ʂƮօ55.ƈօʍ

  夜色再次籠罩四九城。收容站里的苦難依舊,但籠罩在這片土地上的一股陰冷邪惡的暗流,已被斬斷。衛辰帶著吃飽喝足、心滿意足的大黃,走在回廠區的路上。月光灑在一人一狗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衛辰低頭看著步伐輕快的大黃,眼中帶著笑意,低聲道:「幹得不錯,大黃。肉乾管夠。」大黃似乎聽懂了,仰起頭,沖他「汪」地輕快叫了一聲,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熠熠生輝,仿佛落入了星辰。

  靳愛民站在收容站門口,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裡那份剛剛統計出來的、被解救孩子的名單,最終還是忍不住,對著旁邊一個隊員感嘆道:「嘖,這狗…真他娘的是條神狗!衛辰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了!」語氣里,依舊是濃濃的羨慕和不甘。

  六月初的下午,日頭毒得能把柏油路曬化。一絲風也沒有,空氣粘稠得像熬糊了的糖漿,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胸口。

  南鑼鼓巷街道辦事處的會議室里,窗戶大敞著,卻灌不進一絲涼意,只有窗外老槐樹上聲嘶力竭的蟬鳴,攪得人心頭更添煩躁。

  不大的會議室里擠滿了人,煙霧繚繞。各院落的管事大爺、積極分子代表們圍坐在幾張拼起來的長條桌旁,個個汗流浹背,臉上都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

  主持會議的街道王主任,一個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的婦女幹部,額角也沁著細密的汗珠,她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文件,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同志們,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王主任的聲音帶著一種竭力壓抑的沙啞,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河南、河北、魯西、晉南……大面積的持續乾旱,是幾十年不遇的!地里裂的口子能塞進拳頭!夏糧……基本是絕收了。秋糧?現在誰也不敢打包票!」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震驚、或憂慮、或麻木的臉,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汲取最後一點力氣來宣布那個無法迴避的決定:「城裡幾百萬人口要吃飯,四面八方湧來的受災群眾要安置、要活命!上級下了死命令,勒緊褲腰帶,共渡難關!我們四九城,是首都,更要帶頭響應!」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吊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嘎吱」轉動,攪動著沉悶的空氣,卻帶不來絲毫涼爽。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王主任手中那份文件上,仿佛那就是命運的判決書。

  「經上級研究決定,」王主任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自即日起,本市所有城鎮居民糧食定量標準……每人每月,下調兩斤!」

  「轟——!」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這冰冷的「兩斤」真真切切從王主任口中吐出時,會議室里還是如同炸開了鍋!

  「兩斤?!我的老天爺!」 「這…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我們家五口人,那就是十斤糧啊!十斤!」 「王主任!這…這定量本來就不寬裕,再減兩斤,重勞力怎麼幹活?孩子怎麼長身體?」 「就是啊!這口糧一減,日子可怎麼過下去喲!」

  驚呼、質疑、哀嘆、甚至帶著哭腔的質問瞬間淹沒了小小的會議室。有人激動地拍著桌子,有人抱著頭唉聲嘆氣,也有人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空氣里的焦灼和恐慌幾乎凝成了實質。

  三位來自紅星軋鋼廠家屬院——四合院的管事大爺,此刻更是如坐針氈。

  一大爺易中海坐在靠前的位置,腰板挺得筆直,雙手緊緊按在膝蓋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那張向來沉穩、頗有威望的臉上,此刻肌肉緊繃,眉頭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作為四合院的主心骨,他深知這個消息帶回去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每人兩斤?院裡那些在軋鋼廠乾重體力活的漢子們,那些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家庭……他幾乎不敢想像那場面。

  但他是管事大爺,是院裡最有威信的人,此刻必須穩住!他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面的鎮定,只是那微微顫抖的下頜和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憂慮,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飛快地盤算著:回去該怎麼宣布?怎麼安撫?怎麼……把這股必然掀起的怒火壓下去?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身旁的兩位搭檔,心裡更是沉甸甸的。

  二大爺劉海中坐在易中海旁邊,他那標誌性的將軍肚此刻似乎都塌下去幾分。平日裡最愛在這種場合端著架子、搶著發言以顯示「領導」身份的他,此刻卻像只被戳破的氣球,蔫了。

  胖臉上油汗津津,眼神慌亂地四處游移,就是不敢看王主任,也不敢看周圍激憤的代表。他手裡捏著個筆記本和鋼筆,本子上除了開頭幾個歪歪扭扭的「糧食」、「困難」,下面一片空白。

  下調兩斤?他腦子裡嗡嗡作響,他家人口也不少,自己還講究個吃好喝好,越想心越慌,越想臉越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平日裡最在意的「領導派頭」都顧不上了,只剩下滿心的惶恐和茫然。他下意識地想往後縮,仿佛這樣就能遠離這個可怕的消息。

  最慘的莫過於坐在後排的三大爺閻埠貴。他瘦小的身體幾乎蜷縮在椅子裡,鼻樑上那副用膠布纏著腿的舊眼鏡滑到了鼻尖,也顧不上扶。

  他那張精於算計、常年撥拉算盤珠子的臉,此刻徹底失去了血色,灰敗得像蒙了一層塵土。他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手指頭神經質地在膝蓋上飛快地劃拉,仿佛空氣中有一個無形的算盤。

  『兩斤…兩斤…』 閻埠貴心裡的小算盤撥得噼啪山響,算的卻是絕望的窟窿,『家裡六口人!老婆子,我,解成、解放、解曠、解娣!六口!六口啊!一個月就是十二斤!整整十二斤糧食沒了!』 這個數字像一把鈍刀子,反覆切割著他那根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

  他眼前仿佛出現了家裡那個快見底的米缸,看到了孩子們因為飢餓而變得蠟黃的小臉,看到了老伴愁苦的淚水……精打細算了半輩子,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可在這絕對的力量面前,所有的算計都成了笑話!

  巨大的恐慌和絕望攫住了他,讓他幾乎喘不過氣,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只剩下一個念頭在腦子裡瘋狂盤旋:完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王主任看著台下炸鍋的景象,重重地咳嗽了幾聲,用力拍了兩下桌子,才勉強壓住騷動。她臉色鐵青,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吵什麼?!鬧什麼?!這是國家的政策!是上級的紅頭文件!白紙黑字,蓋著大印!不是跟你們商量!是必須執行!現在是什麼時候?是天災!是國難!懂不懂什麼叫『共克時艱』?!」

  她銳利的目光掃過眾人,特別是那幾個情緒最激動的:「困難是暫時的!國家正在千方百計想辦法調糧!但遠水解不了近渴!我們城裡人,勒緊褲腰帶,省下一口,就能讓災區的同胞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這是覺悟!是責任!誰要是想不通,鬧情緒,甚至想對抗政策,那就是破壞團結!就是給國家添亂!後果,自己掂量!」

  這幾頂大帽子扣下來,會議室里的喧鬧聲終於被強行壓了下去,但那股沉重、壓抑、絕望的氣息卻更加濃郁了。所有人都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頹然地坐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偶爾一兩聲壓抑的抽泣。

  王主任放緩了語氣,但依舊嚴肅:「各院落的管事大爺、代表同志們,回去後,必須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把政策精神傳達給每一位居民!要做好解釋工作,安撫好情緒!尤其是要關注困難家庭,鄰里之間要發揚互助精神!我們街道也會盡力協調一些替代品,比如增加一些代食品的供應……散會!」

  「散會」兩個字如同赦令,卻又像催命符。眾人沉默地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沒有人交談,每個人都腳步沉重地往外走,仿佛肩上扛著千斤重擔。

  易中海站起身,只覺得雙腿像灌了鉛。他看了一眼身邊臉色慘白、魂不守舍的劉海中,又看了看後面佝僂著腰、仿佛瞬間老了十歲的閻埠貴,無聲地嘆了口氣。「老劉,老閻,走吧。」他的聲音乾澀沙啞。

  劉海中如夢初醒,慌慌張張地抓起他那空白的筆記本,胡亂塞進兜里,動作僵硬地跟著往外走。閻埠貴則像是沒聽見,直到易中海又喊了一聲,他才猛地一哆嗦,失魂落魄地抬起頭,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才腳步虛浮地跟上。

  他腦子裡還在瘋狂地計算著那消失的十二斤糧,該如何從一家人的牙縫裡、從本就清湯寡水的飯碗裡摳出來,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蹌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