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5章 進山前的漣漪
衛辰巡視的腳步停在了她身後幾米處。他沉默了片刻,走上前,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問道:「王主任,您…是不是有什麼難處?我看您愁了一天了。」
王主任聞聲猛地轉過身,看到是衛辰,臉上習慣性地想擠出一絲安撫的笑容,但那笑容還未成型就僵在了嘴角,最終化作一片更深的苦澀:「是衛辰同志啊。難處…」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棚子裡那些蜷縮的、如同枯葉般的身影,聲音沙啞而疲憊,「難處太多了。眼下最要命的,還不是糧食。」
衛辰微微一怔,眉頭蹙起:「不是糧食?可大家…」他指了指那些空碗和瘦骨嶙峋的人們。
「糧食是根本,沒錯。」王主任點點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汲取一點力量,「上級想盡了辦法,全國各地都在勒緊褲腰帶支援,加上之前的儲備糧…眼下這點吊命的飯粥,還能勉強維持著,餓死人的情況…暫時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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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鋒一轉,指向角落裡那個鼓脹著肚子、昏迷不醒的孩子,還有附近幾個同樣面色青黃、眼神空洞呆滯、皮膚鬆弛起皺的老人,「你看到了嗎?水腫病,夜盲症,還有那些走幾步就喘不上氣的…越來越多了!這是長期缺乏油水、缺乏營養鬧的啊!光靠這點糊糊,能把命吊著就不錯了,可身體底子都爛透了!特別是老人和孩子,他們…他們扛不住多久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焦灼:「現在缺的不是填肚子的東西!缺的是能補身子、能救命的那點油星!是能長力氣的肉!是能養眼睛的肝!是能頂餓的油!雞蛋?肉?油?那是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
連點像樣的、能下肚的野菜樹皮,都被扒光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這心裡…像架在火上烤啊!上級也盡力在從外地調動,可眼下上哪兒去弄?上哪兒去弄啊!」她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仿佛那裡堵著一塊巨石,眼眶瞬間紅了。
「缺油水…缺營養…」衛辰低聲重複著,目光再次死死釘在那個鼓脹著肚子、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孩子身上。那小小的、被飢餓和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軀,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進他的心臟,攪動著。
他想起了自己空間裡囤積的糧食、肉蛋、油脂,一股強烈的衝動幾乎要衝破喉嚨——拿出來!救他們!但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鎖,瞬間將他鎖住。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在這個物資匱乏到極致、人人如驚弓之鳥的年代,拿出遠超常理的物資,無異於自掘墳墓,更可能給整個救助站帶來無法想像的滅頂之災。
一個念頭,如同劃破沉沉夜空的閃電,驟然照亮了他混亂的思緒。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如鷹,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王主任,您看這樣行不行?」
王主任布滿血絲的眼睛疑惑地看著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希冀:「衛辰同志,你…你有辦法?」
「辦法不敢說,」衛辰的聲音沉穩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釘在地上的木樁,「我是廠里的採購員,以前跑鄉下多,認識幾個靠山吃山的老獵戶,交情還行。現在城裡是缺,但山里…總還有些活物,山貨。
我想請幾天假,進山一趟!看能不能打點野雞、野兔,套點山雞,或者掏點鳥蛋、采點能吃的山菌子!不敢說多,但弄回來一點,好歹能熬幾鍋帶油星的湯,給這些老人孩子…特別是那幾個水腫的娃,灌下去,興許…興許就能活!」
他下意識地拍了拍腰間用舊衣服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槍形輪廓,「傢伙我帶著,熟門熟路,安全您放心,我就在外圍轉轉,找找那些老熟人。」
「進山打獵?!」王主任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但這光芒瞬間又被更濃重的憂慮覆蓋,她一把抓住衛辰的胳膊,力道大得讓衛辰都感到了疼痛,「衛辰同志!這…這太冒險了!現在山裡是什麼光景?野獸也餓紅了眼!打獵?那是玩命的活計!萬一…萬一有個閃失,我怎麼跟組織交代?」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擔憂而微微發顫。
「王主任!」衛辰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和一種近乎悲壯的堅持,「您信我!我從小跟著我師傅在山裡鑽,林子裡的道道門兒清!我不往深了去,就在以前常走的外圍老林子,找那些獵戶朋友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從他們手裡勻點現成的,或者搭個伴兒。總比在這裡干看著,眼睜睜看著他們…」
他指了指那個方向,後面的話哽在喉嚨里,化作更堅定的眼神,「能弄到一點是一點!總歸是個活路!」
看著衛辰年輕卻稜角分明、寫滿堅毅的臉龐,看著他眼中那份沒有絲毫作偽、純粹得讓人心頭髮燙的熱忱和擔當,王主任的心像是被一隻滾燙的手攥住了。
在這個人人自危、物資匱乏到極致的艱難時刻,這個非親非故的年輕人,竟然願意為了這些素昧平生的災民,去冒如此大的風險…這份心意,這份精神,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喉頭哽咽,眼眶瞬間就濕潤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強壓下翻湧的淚意和心潮,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握住衛辰的手,那雙因常年操勞而布滿老繭的手,此刻傳遞著沉甸甸的託付和無言的感激:「衛辰同志!我…我代表街道辦,代表站里這三百多口子受災的老鄉,謝謝你!真心實意地謝謝你這份心!但是,」
她加重了語氣,目光灼灼地盯著衛辰的眼睛,「你必須答應我!安全第一!一定要安全第一!東西弄不弄得到是其次,人!必須給我全須全尾地、一根汗毛不少地回來!聽見沒?!這是命令!」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深切的關懷。
「您放心!」衛辰感受到王主任手上傳來的力度和那份沉甸甸的、幾乎讓他承受不起的信任,鄭重地、重重地點了點頭,「我保證!」
衛辰沒有耽擱,安撫好王主任後,立刻找到了正在救助站門口昏暗的煤油燈下,對著花名冊焦頭爛額安排夜間巡邏人手的靳愛民副科長。
「靳科,跟您請幾天假。」衛辰走到他身邊,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靳愛民正為缺人頭疼,聞言頭也沒抬,不耐煩地揮揮手:「請假?現在站里什麼情況你不知道?人手緊得褲腰帶都勒斷了!你小子別…」
他話沒說完,抬起頭看到衛辰臉上那少有的凝重和眼底深處那抹不容置疑的決心,後面的話咽了回去,皺緊了眉頭,「出啥事了?」
衛辰把王主任的憂慮、救助站里日益嚴重的水腫病情況,以及自己進山打獵的想法,簡明扼要、條理清晰地複述了一遍。
「…情況就是這樣。光靠糊糊,那幾個水腫的孩子怕是熬不過幾天了。我就想著,進山碰碰運氣,哪怕弄只野雞,熬碗湯,興許就能吊住一條命。」
靳愛民聽著,臉上的不耐煩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肅然起敬的凝重。他上下打量著衛辰,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平時沉默寡言、辦事卻異常沉穩可靠的年輕人。
他猛地抬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衛辰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讓衛辰的身體都晃了晃。
「好小子!有種!真他娘的有種!有擔當!」靳愛民的聲音洪亮如鍾,在寂靜的夜晚傳出去老遠,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和一股子江湖豪氣,「為了這些落難的老鄉,敢往那吃人的山溝溝里鑽!是條漢子!是咱們保衛科的種!這假,老子准了!不,不算你請假!」
他大手一揮,斬釘截鐵,「你這是執行公務!是為咱們救助站的老百姓謀活路!是光榮任務!廠里要是問起來,我靳愛民給你頂著!天塌下來我扛著!放心大膽地去!」他頓了頓,銅鈴大的眼睛盯著衛辰,「需要人手不?我給你挑兩個機靈能打的?」
衛辰心頭一熱,連忙搖頭:「謝謝靳科!真不用。人多目標大,動靜也大,反而容易驚動東西,也容易惹眼。我一個人,靈活,目標小,快去快回。」
「行!聽你的!」靳愛民也不廢話,他是個爽快人,「傢伙帶足!眼睛放亮點!耳朵支棱起來!早去早回!」
他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記住老子的話:命比啥都金貴!東西打不著沒關係,山還在那兒!人!必須給老子囫圇個兒回來!少根頭髮絲兒,老子扒了你的皮!聽見沒?」
「明白!」衛辰挺直腰板,一個標準的立正,右手抬起,給這位值得尊敬的漢子敬了個禮。昏黃的燈光下,兩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從救助站出來,天色已經完全黑透。凜冽的秋風帶著深秋的寒意,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
回到四合院,院子裡,母親王秀蘭正借著堂屋透出的燈光,坐在小馬紮上,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縫補著他一件磨破了袖口的舊褂子。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佝僂而專注的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