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5章 賈家斷糧
「行行行!你快去!別讓人家等急了!路上小心!」王主任連連點頭,用力揮著手。
「這邊你放心!老張!!」她猛地轉向早已摩拳擦掌的張師傅,聲音洪亮,充滿了久違的、如同打了勝仗般的喜悅和幹勁,「招呼人!燒水!褪毛!開膛!拾掇乾淨!今天中午!咱們南鑼鼓巷救助站!開葷!燉大肉!!!」
「得令嘞!您就瞧好吧!」張師傅興奮得臉上的褶子都在放光,聲音洪亮地應和著,擼起袖子,朝著廚房和幾個幫廚的小伙子吼道:「兄弟們!抄傢伙!起大鍋!燒滾水!今兒個咱們也開開洋葷,給老少爺們露一手真功夫!」
整個救助站瞬間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轟然運轉起來!幾個年輕力壯的幫廚像打了雞血,搬柴的搬柴,抬水的抬水,一口能煮半頭豬的巨型鐵鍋被「哐當」一聲架到了院子中央臨時壘起的、足有半人高的磚灶上。粗壯的乾柴被塞進灶膛,火舌猛地躥起,貪婪地舔舐著冰冷的鍋底。
沉重的完整野豬被眾人合力抬到一張臨時支起的、寬大厚實的門板案板上。張師傅親自操刀,一把厚背開山砍刀在磨刀石上「噌!噌!噌!」地蹭了幾下,火星四濺,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銳響。
他走到豬頭前,眼神專注而銳利,如同面對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手腕一抖,刀光閃過,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和力量感,開始了對這龐然大物的征服。
「刺啦——!」滾燙的開水如同瀑布般澆在野豬粗糙堅韌的皮毛上,騰起大股大股濃烈的白色蒸汽,帶著一股原始而霸道的腥臊氣,瞬間瀰漫開來。
「嘩啦——!」褪去大毛的豬身被幾桶冰冷的井水兜頭沖洗,粉白厚實、帶著漂亮肌理的皮肉暴露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咔嚓!咔嚓!」厚背砍刀帶著千鈞之力剁在粗大的骨節上,發出乾脆利落的斷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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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哆!哆!哆!」鋒利的片刀在厚實的肉塊上快速而精準地切割、分離,發出沉悶而極富節奏感的聲響,如同敲擊在每個人心坎上的戰鼓。
這平日裡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此刻在救助站所有人的耳中,卻如同仙樂般美妙動聽!孩子們不再死氣沉沉,紛紛掙扎著從大人懷裡探出頭,小臉貼在廚房那糊著破報紙的窗戶上,小鼻子使勁抽動著,貪婪地、近乎貪婪地捕捉著空氣中越來越濃郁的、屬於油脂和蛋白質的、令人瘋狂的原始香氣。
大人們雖然還在隊伍里,但臉上的麻木被一種名為「希望」的光芒徹底驅散,眼神亮得驚人,互相低聲交談著,語氣里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油汪汪的午飯的無限憧憬和吞咽口水的咕嚕聲。
連靳愛國和他手下那些維持秩序的青工,緊繃的臉上也徹底放鬆下來,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眼神不時瞟向那熱氣騰騰的案板。
整個救助站,像是從一場漫長而瀕死的寒冬驟然跨入了生機勃勃的春天!冰冷絕望的空氣被灶膛里熊熊燃燒的火焰驅散,被滾燙開水蒸騰出的白霧溫暖,被那越來越霸道、越來越濃郁的、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徹底點燃!
每一張蠟黃的臉上都重新煥發出血色和生氣,每一雙深陷的眼窩裡都燃起了對生命最本能的渴望!
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廚師的吆喝聲,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孩子們抑制不住的興奮低語和吞咽口水聲……這些平凡而充滿煙火氣的聲響,交織在一起,匯聚成一股強大的、名為「活下去」的洪流,衝破了飢餓和苦難的厚重陰霾,在這小小的南鑼鼓巷救助站里,轟然奏響了一曲生命最堅韌的讚歌!
衛辰站在救助站門口,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這充滿喧囂與生機的院子。看著張師傅刀下翻飛的紅白肉塊在陽光下閃耀,看著灶膛里跳躍的、溫暖而明亮的火焰,看著那一張張被希望和肉香點亮、不再麻木絕望的臉龐……
他心中那份沉重,似乎被這鮮活滾燙的人間煙火稍稍熨帖、沖淡了一些。他下意識地緊了緊口袋裡那疊沉甸甸的鈔票和票據,不再猶豫,轉身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口喧囂的人流和正午刺眼的陽光之中。
身後,是越來越濃郁的、令人心安的、屬於食物的溫暖氣息,以及無數道飽含感激的目送。
車輪碾過四九城外最後一段坑窪的黃土路,衛辰推著他那輛自行車消失在通往南鑼鼓巷救助站的胡同深處。
衛辰不知道的是他出門的這幾天,距離不遠的紅星軋鋼廠四合院內,另一場因飢餓而起的風暴,正在賈家那間逼仄的屋子裡醞釀發酵,並最終席捲了整個院落。
賈張氏盤腿坐在自家冰冷的土炕上,一張蠟黃浮腫的胖臉陰沉得能擰出水來。她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兩條縫的小眼睛,此刻正惡狠狠地盯著炕桌上那個見底的粗糧袋子,仿佛要用目光從那空癟的布袋裡再榨出幾粒糧食。
炕沿邊,秦淮茹抱著因為飢餓而顯得格外蔫吧的棒梗,低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棒梗的小腦袋無力地歪在母親懷裡,連哭鬧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時不時發出幾聲細弱的哼唧。
「這都多少天了?啊?多少天了!」賈張氏猛地一拍坑坑窪窪的炕桌,聲音又尖又利,像鈍刀子在刮鍋底,「往年這個時候,賈家村你老叔家的糧食早就該送到了!
白花花的大米,黃澄澄的棒子麵!堆得咱家那口大缸都冒尖!今年呢?眼瞅著都要進臘月門了!連個糧食粒兒的影兒都沒見著!他們老賈家是死了人還是遭了瘟?良心都讓狗吃了?!」
秦淮茹被婆婆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一哆嗦,懷裡的棒梗也驚得哼唧聲大了些。她趕緊輕輕拍著孩子,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濃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氣:「媽…您小聲點,別嚇著孩子…老叔…老叔他們村,今年收成…怕是真不好…」
「放屁!」賈張氏唾沫星子差點噴到秦淮茹臉上,「收成不好?收成不好也得把咱家的那份送來!那是咱家的地!是咱家在賈家村的根!他們賈家種著咱家的地,吃咱家的糧,敢不交租子?!反了他們了!」
她越想越氣,猛地從炕上跳下來,趿拉著破布鞋在地上焦躁地踱步,肥胖的身軀像一座移動的肉山,撞得屋裡僅有的幾件破家具都跟著晃悠:「東旭呢?東旭死哪兒去了?讓他去請個假回趟村問問,這都幾天了?磨磨蹭蹭!一點用都沒有!指望著他這點定量,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正罵著,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進來一股寒氣。賈東旭裹著一件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舊棉襖,縮著脖子,耷拉著腦袋走了進來。
他臉色灰敗,嘴唇凍得發青,頭髮上、肩膀上還沾著從城外帶回來的塵土,整個人像是被霜打蔫的茄子,透著一股濃濃的頹喪和狼狽。
「東旭!你可算回來了!」賈張氏眼睛一亮,像餓狼見了肉,猛地撲上去抓住兒子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的棉襖里,「糧食呢?你老叔他們咋說?糧食啥時候送來?拉糧的車呢?是不是在後頭?」
賈東旭被母親搖晃得一個趔趄,他抬起眼皮,眼神躲閃,嘴唇哆嗦了幾下,才從喉嚨里擠出乾澀的聲音:「媽…沒…沒有糧…」
「啥?!」賈張氏臉上的急切瞬間凝固,隨即扭曲成難以置信的暴怒,「沒有?!什麼叫沒有?!咱家的地呢?!他們賈家種著咱家的地,敢說沒有糧?!」
賈東旭痛苦地閉上眼睛,似乎不願回憶在村里遭遇的羞辱:「我…我去了賈家村。找到村長…就是老叔他們村的賈老根…我說,我媽戶口還在村里,地也是咱家的,往年都給送糧,今年咋沒動靜…」
「對!就這麼說!他咋回的?!」賈張氏急切地追問。
賈東旭的聲音帶著哭腔:「那賈老根…他…他指著鼻子罵我!唾沫星子噴我一臉!他說…說『賈東旭!你他娘的還有臉來要糧?!』」
賈東旭努力模仿著村長那粗糲的鄉音和暴怒的語氣: 「『合作社都搞了幾年了?!地早就是集體的了!哪還有你家私人的地?!
你媽賈張氏?她是村里戶口不假!可她人長年累月窩在四九城享清福,她下過一天地嗎?掙過一個工分嗎?
沒有工分,你腆著個大臉來要啥糧食?按勞分配懂不懂?!糧食是地里長出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沒幹活就想白吃?做夢去吧你!』」
賈東旭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哽咽:「他還說…說咱們是『城裡吃商品糧,還想惦記村里救命糧』,是『吃著碗裡看著鍋里』…村里人都圍過來看笑話…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