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4章 心痛的三大爺


  「啥?!」閻埠貴像屁股底下裝了彈簧,「蹭」地從小馬紮上彈了起來,那副舊眼鏡都差點滑落鼻樑,他手忙腳亂地扶住,小眼睛瞪得溜圓,幾乎要凸出來,「你…你再說一遍?誰?誰那麼神?釣了多少?」 他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就剛才!一個頂精神的小伙子!看著也就十七八歲!好傢夥!!」釣友激動得唾沫橫飛,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跟那水裡的魚是他家養的祖宗一樣!坐那兒不到倆鐘頭!你猜怎麼著?連著釣上來七八條!條條都他娘的是這——麼大!」

  他雙臂誇張地張開,比劃出一個巨大的圓弧,「後來他說是紅星軋鋼廠的採購員,任務完成了,提著兩大桶魚就走了!結果!神了!他一走,別人接著他那神仙位置釣,你猜怎麼著?也上巨物!後來那片水就跟開了鍋的餃子湯似的!咕嘟咕嘟直冒泡!好傢夥,大魚亂竄!好多人都跟著上了!現在那邊都擠炸了!人山人海!去晚了連個插腳的地縫都沒了!!」

  閻埠貴聽完,腦子裡「轟隆」一聲巨響!仿佛被一道九天驚雷劈了個正著!十七八歲的小伙子?紅星軋鋼廠的採購員?他瞬間就鎖定了下午拎著野雞野兔回四合院的衛辰!

  一股強烈到無法形容的、混合著極度震驚、滔天嫉妒和巨大懊悔的洪流,如同火山爆發般猛地衝上他的天靈蓋!

  他仿佛看到無數條閃著金鱗銀光的大魚,不,是無數張嘎嘎新的大團結、一沓沓珍貴的全國糧票、一塊塊油汪汪的五花肉,長了翅膀,「撲稜稜」地從他眼前飛走了!飛進了別人的口袋和鍋里!

  「哎呦喂!!我的天爺祖宗啊!!!」閻埠貴猛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如同被踩了脖子的公雞般的悽厲哀嚎!

  他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乾瘦的大腿上,痛心疾首,五官都扭曲得變了形,「我…我…我閻埠貴精明一世糊塗一時啊!!我…我咋就沒在後海那邊守著啊!!我…我虧到姥姥家去了啊!!!」

  他再也顧不上心愛的小馬扎和那個象徵著恥辱的空桶了,一把抓起他那根盤得油光水滑的寶貝竹竿和空空如也的魚簍,像一隻被點燃了尾巴的猴子,朝著後海銀錠橋方向,甩開兩條細腿,玩命地狂奔而去!破舊的解放鞋在土路上揚起一溜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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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他上氣不接下氣、喉嚨里如同拉風箱般呼哧帶喘地跑到銀錠橋西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石化,如遭雷擊:人!全是人!烏泱泱,黑壓壓,密密麻麻!視線所及之處,全是攢動的人頭和伸向水面的魚竿!

  岸邊被圍得如同鐵桶一般,水泄不通!別說擠到衛辰那個傳說中的「神位」跟前,就是想靠近岸邊沾沾「仙氣」都成了奢望!無數根魚竿如同茂密的蘆葦叢,雜亂地伸向翻騰的水面。

  震耳欲聾的聲浪撲面而來:中魚的狂喜歡呼、跑魚的懊惱咒罵、爭奪位置的激烈爭吵、管理處人員嘶啞的維持秩序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頭暈目眩的噪音洪流。

  他踮著腳,拼命伸長脖子,也只能從人縫裡看到遠處水面上不時翻騰起的巨大水花和岸上人們激動揮舞的手臂,偶爾能看到一條被高高舉起、在夕陽下閃著耀眼光芒的大魚被迅速塞進魚護。

  「讓讓!麻煩讓讓!老幾位行行好!讓我過去一點點!就一點點!」閻埠貴急得滿頭大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瘦小的身軀拼命想往人縫裡鑽。

  「擠什麼擠!沒長眼啊?沒看見連下腳的地兒都沒了嗎?後邊排隊去!」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不耐煩地一把將他搡開,力道之大,讓閻埠貴踉蹌著差點摔倒。

  「我…我就想看看…沾沾運氣…」閻埠貴扶著酸痛的腰,陪著小心,聲音帶著哀求。

  「看什麼看!滾一邊兒去!別擋著老子上魚!再擠信不信老子抽你!」另一個滿臉戾氣的青年也沒好氣地呵斥道,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閻埠貴被推搡得如同狂風中的落葉,在洶湧的人潮邊緣徒勞地鑽來鑽去,卻始終無法靠近那散發著「魚腥財氣」的核心區域半步。

  聽著裡面不斷傳來的「又一條!」、「好傢夥!這條更大!」、「發財了!」的興奮狂吼,看著偶爾被人群縫隙中驚鴻一瞥、那沉甸甸的、塞滿了大魚的魚護,閻埠貴的心,如同被無數隻毒蟲瘋狂啃噬!

  他仿佛看到一張張十元大鈔、一沓沓能換白面的糧票、一塊塊能熬出厚厚油花的肥膘肉,就在眼前咫尺之遙,卻如同鏡中花水中月,怎麼也抓不到!

  「衛辰!衛辰這個小王八羔子!!敗家子!!蠢笨如豬的玩意兒!!!」 他站在喧囂混亂、與他格格不入的人群外圍,氣得渾身發抖,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心裡瘋狂地咒罵著,他已經從別人的描述中確定,剛剛在這裡釣魚的就是衛辰!

  「這個天字第一號的大傻子!笨蛋!榆木疙瘩!!釣著大魚了還不趕緊接著釣?!釣到天黑!釣到月落西山!釣到水裡魚祖宗十八代都絕了戶再走啊!!把風水寶地讓給別人?把到嘴的肥肉留給別人?!這不是傻是什麼?!這…這得損失多少?!多少啊!!!」

  他捶胸頓足,懊惱得腸子都青了,恨不得立刻施展時光倒流大法,下午就死死釘在銀錠橋西邊那棵老柳樹下!渾濁的老眼裡,充滿了對衛辰「愚蠢透頂」行為的切齒痛恨和對那些「撿了他閻埠貴天大便宜」的釣友們、幾乎要噴出地獄火焰般的、噬骨的嫉妒!

  夕陽的餘暉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老長,也映照著他那張因極度不甘和扭曲算計而顯得格外猙獰的老臉。他感覺自己虧的不是一條魚,而是一座閃閃發光的金山!一個億!不,十個億!

  暮色四合,將四九城灰撲撲的磚牆瓦頂染成一片沉鬱的靛藍。天際殘留著一抹熔金般的暗紅,掙扎著不肯褪去。

  衛辰弓著腰,雙腳用力蹬踏著他那輛永久二八加重自行車的腳蹬。車后座兩側特製的加厚鐵皮水桶里,十幾條膘肥體壯的大魚擠得密不透風,腥鹹的水汽混合著魚類的粘液氣息,在晚風中一路彌散,像一條無形的尾巴拖在車後。

  車輪碾過紅星軋鋼廠大門那道被無數車轍磨得光滑的水泥門檻,發出沉悶的「咯噔」聲。門衛室的小窗口「吱呀」一聲被推開,老王頭那張布滿溝壑的臉探了出來,渾濁的眼睛使勁眨了眨,鼻子像獵犬般猛地抽動了幾下。

  「喲!衛幹事!」老王頭臉上瞬間堆起熟稔又帶著點諂媚的笑容,聲音洪亮,「這味兒…沖!真沖!好傢夥,又是大豐收啊!今兒個食堂的工友們可有口福了!聞著就解饞!」他目光灼灼地掃過那兩個沉甸甸、水花四濺的鐵桶。

  衛辰穩住有些晃悠的車把,笑著點點頭:「給廠里送任務,王師傅您忙著!」腳下加力,自行車朝著後勤倉庫那片熟悉的、帶著鐵鏽和機油味的區域駛去。

  車輪碾過廠區煤渣鋪就的輔路,發出單調而持久的「沙沙」聲。那濃郁新鮮、帶著水腥氣的魚味,如同一顆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略顯沉悶的下工前廠區里炸開。

  儘管下工的鈴聲還未拉響,但已有不少提前溜號或等待交班的工人,三三兩兩地聚在牆根下抽菸,或蹲在路邊閒聊。這異乎尋常的氣味立刻攫住了所有人的感官。

  「快瞅!衛辰!又是這小子!」

  「我的老天爺!這…這桶里裝的啥?魚?好傢夥,桶邊兒都看見魚尾巴在撲騰了!以前是野豬,現在又弄來了魚,衛採購可真是能人啊!」

  「嘖嘖,真新鮮!瞅那鱗片還反光呢!這要是能分上一小塊…」

  「乖乖,這腥味兒…聞著肚子更叫喚了!要是能喝口湯,美死個人!」

  低沉的議論聲、抑制不住的吞咽口水聲、以及腸胃因飢餓發出的此起彼伏的「咕嚕」聲,交織在傍晚微涼的空氣里,構成一幅饑饉年代最真實的背景畫。

  無數道目光,飽含著赤裸裸的羨慕、深切的渴望、乃至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如同粘稠的蛛網,緊緊纏繞在衛辰和他那輛承載著「魚肉」的自行車上,一路追隨,直到他的身影被後勤倉庫那扇厚重、油漆剝落的墨綠色大鐵門徹底吞沒。

  後勤處倉庫內部,光線被高大的貨架切割得支離破碎,空氣中常年瀰漫著機油、鐵鏽、陳年紙張和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舊物品混合而成的獨特氣味。

  衛辰將自行車靠牆停穩,解開勒緊水桶、已被魚身掙扎磨得有些毛糙的粗麻繩。鐵皮桶「哐當」一聲落地的悶響,在空曠的倉庫里激起短暫的回音。

  「誰啊?弄啥呢這麼大動靜?」一個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透著幹練的聲音從倉庫裡屋傳了出來。隨即,採購三組組長劉源那張精神矍鑠的臉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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