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5章 軋鋼廠送魚
劉源穿著洗得發白、肘部打著補丁的藍色工裝,袖口高高挽到小臂,手裡還抓著一把沾著黑乎乎機油的扳手,顯然正在修理什麼。
「組長?您怎麼在這兒,我還說車放這裡,去找您呢!這兩天一直在那邊幫忙,都沒時間回咱們組,這不?剛搞了點魚,就趕緊回來交任務!」
「自行車有點小毛病,用他們工具收拾一下!」劉源一邊說著,一邊看向衛辰車後面的水桶里。
當他的目光觸及地上那兩個水花四濺、魚頭攢動、不斷發出「噼啪」掙扎聲的大桶時,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間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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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丟開扳手,快步上前蹲下,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一條正在奮力扭動、青黑色脊背閃著幽光的大草魚,露出下面擠擠挨挨、同樣膘肥體壯的同類。
「小…小辰?!」劉源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因為極度的意外和驚喜而陡然拔高,臉上的皺紋都仿佛舒展開來,「我的天老爺!哪兒來的這麼大的魚!這…這得多少斤?!」他激動得直搓手,指關節因常年勞作顯得粗大。
「劉組長,」衛辰笑著遞過蓋著後勤處紅章的採購任務單,「什剎海運氣好,撞上魚群了。十幾條,全是大魚,有七八十斤吧!!過過秤?按廠里任務,算咱們三組的。」 他特意強調了「咱們三組」。
「七八十斤?!全是這種塊頭?!」劉源一把抓過採購單,手指有些顫抖地反覆確認著上面的數字,又低頭看看桶里那活力四射、膘肥體壯的魚群,激動得差點蹦起來,
「好小子!真有你的!太有能耐了!這年月,能弄來這麼多肉…魚也是頂好的肉啊!解渴!太解渴了!可算給咱們三組解了燃眉之急!」
他用力拍著衛辰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衛辰微微晃了晃,語氣帶著揚眉吐氣的興奮,「保衛科把你調走,真是…真是屈才!屈才了!就該讓你專門負責弄這些硬頭貨!」
劉源立刻扭頭,朝著倉庫深處光線更暗的地方扯開嗓子吼,聲音洪亮得能震落房樑上的灰:「老馬!小趙!別他媽貓著了!趕緊滾出來!過大秤!天大的活兒來了!我們組的衛辰,給你們這送來點好東西!」 那聲音里充滿了久旱逢甘霖的暢快。
兩個穿著工裝倉庫管理員應聲小跑出來。老馬是個沉默寡言的黑臉漢子,小趙則年輕些,臉上還帶著點稚氣。兩人看到地上那兩桶還在翻騰的大魚,同樣驚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三人合力,七手八腳地將桶里滑膩的大魚一條條撈出來。冰冷的魚身扭動著,銀白的鱗片在倉庫頂棚昏黃燈泡的照射下閃爍著微光,粘液和水珠不可避免地濺到三人的衣服和臉上。
沉重的魚身被扔到磅秤巨大的生鐵秤盤上,發出沉悶的「噗通」聲。磅秤粗壯的指針顫巍巍地擺動,最終在「83斤」的刻度上穩穩停住。
「好傢夥!實打實八十三斤!條條都是大貨!」老馬咂著嘴,黝黑的臉上滿是驚嘆。小趙則趕緊在攤開的入庫登記簿上奮筆疾書,鋼筆尖划過粗糙的紙張發出急促的「沙沙」聲。
就在這入庫工作熱火朝天進行之際,倉庫門口的光線再次一暗。一個粗壯敦實、頂著標誌性鍋蓋頭的身影晃了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領料單,正是食堂大廚何雨柱——傻柱。
他顯然是來領晚上食堂要用的蔥姜調料,目光漫不經心地一掃,立刻就被磅秤上那堆小山似的、還在微微抽搐反射神經的鮮魚給死死黏住了!
「嗬——!!!」傻柱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瞬間瞪得溜圓,仿佛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他三兩步就竄到磅秤跟前,圍著那堆銀光閃閃的「肉山」足足轉了兩圈,嘴裡嘖嘖有聲,像是欣賞稀世珍寶:「我的親娘祖奶奶!衛辰?!這…這都是你今兒弄回來的?!好傢夥!龍王爺開庫房讓你趕上了?這魚!條條都他娘是精兵強將!」
衛辰客氣的謙虛了幾句!
他蹲下身,毫不客氣地用粗壯的手指戳了戳一條大胖頭魚鼓囊囊、如同壽星佬般的腦袋,又掂量了一下旁邊一條大草魚粗壯有力的尾巴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嘆和佩服,「行!真行!打獵是把硬手,沒想到釣魚也是這個!」
他衝著衛辰高高翹起大拇指,咧開嘴,露出兩排被煙燻得微黃的大板牙,「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啊!改天真得跟你好好取取經!」
「柱子哥說笑了,瞎貓碰上死耗子,純粹是走了狗屎運。」衛辰謙虛地擺擺手,看著傻柱那副行家見了好貨的興奮勁兒,心中一動,順勢發出邀請,「對了柱子哥,晚上有空沒?」
「家裡還留了幾條小的,咱們平時也不怎麼吃魚,我媽也不會做!想請你過去幫個忙,指點指點我媽,看這魚怎麼做才能更出味兒?把腥氣壓下去,把鮮味兒提上來。晚上去我家喝一杯?不過,要是有啥規矩不外泄啥,那就算了,我們隨便燉燉也對付。」
「嗐!這算哪門子規矩!」傻柱一聽,蒲扇般的大手一揮,豪爽得如同梁山好漢,「不就燉個家常魚嘛!你們又不指著開飯館跟我打擂台,教教嬸子有啥打緊!正好!」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拍自己那寬厚的腦門,「嘿!巧了!今兒個我妹子雨水,高中放禮拜天,晚上剛回來!家裡也沒啥事。得嘞!就這麼定了!我準點過去!順道露一小手,讓嬸子也瞧瞧咱這譚家菜薰陶出來的底子!」 他特意把「譚家菜」三個字咬得字正腔圓,帶著廚子特有的驕傲。
衛辰立刻接話,語氣自然:「那正好,雨水妹妹也一塊兒來唄,一個院兒住著,人多熱鬧。」他腦海中浮現出何雨水那張清秀安靜的臉,印象中是個懂事的姑娘。
「成!那就叨擾了!」傻柱爽快應下,目光又戀戀不捨地在那堆魚山上掃了一圈,「你們先忙活,我領點蔥姜蒜去,晚上燉魚離不了這玩意兒!」說完,哼著不成調的京戲,晃著膀子,邁著輕快的八字步朝調料區走去,連背影都透著股喜氣。
劉源親自盯著小趙把入庫手續一絲不苟地辦完,看著他在入庫單和採購單上都蓋好了鮮紅的公章,這才鄭重其事地將兩張單據疊在一起,用力拍進衛辰手裡,同時另一隻大手重重落在衛辰肩上:「小衛,好樣的!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三組記心裡了!快去財務科領錢!這沉甸甸的功勞和票子,可不能耽擱!」他眼神里充滿了感激和一種「自己人」的親昵。
「組長,過了,謝啥謝!我不還是咱三組的人嘛!」衛辰說著,接過帶著墨香和油墨溫度的單據,點點頭。
走出倉庫大門時,夕陽最後的餘暉斜斜地打在他臉上,帶來一絲暖意。他熟門熟路地穿過堆滿廢棄零件和雜物的廠區,走向位於廠區西北角的財務科小樓。
財務科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密集如雨的算盤珠撞擊聲,空氣里瀰漫著舊紙張、油墨和淡淡的樟腦丸味道。衛辰屈指在斑駁的綠漆門板上敲了敲。
「進!」一個戴著老式黑框眼鏡、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露出寬闊額頭的老年會計頭也沒抬,依舊埋首於一堆帳冊和表格中,手中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李會計,麻煩您,交採購任務,領錢。」衛辰走到油漆剝落的深棕色木質櫃檯前,將單據平整地推了過去。
老會計這才慢悠悠地扶了扶滑到鼻樑中間的眼鏡,拿起單據湊到眼前。當看到品名欄里「鮮活大魚83斤」和後面那個用紅筆醒目圈出的單價「0.50元/斤」時。
他那兩道花白的眉毛驚訝地向上挑了挑,終於抬起頭,鏡片後那雙閱盡世故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衛辰,帶著一絲探究和瞭然:「喲,衛辰同志啊。又是你?這魚…可夠肥實的!現在外頭收購站,頂頂好的魚,撐死了也就三毛出頭一斤,還得憑運氣撞大運。咱們廠里…唉,」
他嘆了口氣,一邊拉開抽屜取錢,一邊習慣性地絮叨起來,「上面新下的通知,物資緊張,肉價上調,連帶能頂點肉用的魚也跟著水漲船高。五毛一斤…嘖嘖,比正經的二級豬肉也就便宜一毛錢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將厚厚一沓鈔票推到衛辰面前,「能弄來就是大功一件!給,點點清楚,八十三斤,四十一塊五毛整。全是新票子。」
厚厚一沓鈔票,主要是幾張挺括的十元「大黑十」,幾張五元,更多的是成疊的一元、五毛、一毛甚至幾分錢的毛票,沉甸甸地壓在櫃檯上。
四十一塊五!在這個學徒工月工資才十幾塊的年代,這絕對是一筆能讓普通工人心跳加速的「巨款」。
衛辰神色平靜,伸出修長的手指,仔細地清點著每一張鈔票,感受著粗糙紙張特有的質感。指尖傳來的不僅是錢的重量,更是空間能力在這個嚴苛時代得以安全、合法變現的保障,一種踏實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謝謝李會計。」衛辰清點無誤,在領款單上籤下自己名字,將錢仔細地疊好,塞進上衣內袋。
「甭客氣!下次有好東西,還想著點咱們廠啊!工人們肚子裡缺油水!」老會計笑著擺擺手,又低頭沉浸在他的算盤世界裡。
揣著內兜里那份沉甸甸的踏實,衛辰步履輕快地走向他曾經戰鬥過的「老巢」——採購三組辦公室。
辦公室門敞開著,裡面煙霧繚繞,如同著了火。幾個熟悉的身影正愁眉苦臉地擠在兩張拼在一起的舊辦公桌旁,對著幾張報表吞雲吐霧,劣質菸草的辛辣氣味直衝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