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1章 又到工資日
衛苒來了精神,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起從哥哥那裡聽來的「大黃傳奇」:「……那次抓偷鋼賊,就是大黃!它鼻子可靈了!隔著老遠就聞到了賊身上的味兒!嗖一下就衝出去,把那壞蛋撲倒了!
還有還有!抓那個藏炸藥的壞特務!也是大黃!它聞到了火藥味!可厲害了!我哥說,沒有大黃,可抓不住那麼狡猾的壞蛋!大黃立了大功!所以才當上警犬的!」她講得眉飛色舞,小手還配合著比劃。
孩子們聽得入了迷,不時發出「哇」、「真厲害」、「大黃太棒了」的驚嘆。他們圍在大黃身邊,想摸又不太敢,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崇拜。
大黃似乎也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蹲坐得更加筆挺,微微昂著頭,眼神溫和地看著這些崇拜它的小傢伙,尾巴有節奏地掃著地面。
夕陽的金輝灑滿小小的四合院,前院的喧鬧、中院的算計、後院的怨毒,在這一刻似乎都被孩子們純真的歡呼和大黃沉穩的身影隔開了。衛苒清脆的講述聲和孩子們崇拜的眼神,構成了黃昏里最溫暖明亮的一角。
後院許大茂那間散發著藥味和霉味的小屋裡,窗戶緊閉。但孩子們興奮的喧譁和大黃偶爾響亮的吠叫,還是如同鋼針般扎了進來。
衛辰站在自家小屋門口,看著妹妹被孩子們簇擁著、眉飛色舞的樣子,看著大黃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的皮毛和沉穩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暖意。他轉身回屋,桌上,那個裝著大黃工資和票證的信封依舊靜靜地躺著。
王秀蘭已經緩過神來,正小心翼翼地把錢和票分類收好,嘴裡還念叨著:「這錢……得給大黃買點好的……不能虧待了功臣……這肉票,明兒去買點骨頭棒子……再弄點豬肝……」她臉上的震驚早已被一種樸實的、為家人(現在包括大黃)打算的滿足感取代。
衛辰沒說什麼,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裡面,那兩枚獎章和獎狀依舊靜靜地躺著。他看了一眼,目光平靜無波,然後輕輕推上抽屜。
外面的喧囂是別人的。屋內的燈光下,娘親在盤算著用大黃的工資改善伙食,妹妹的笑聲在院子裡迴蕩,功臣大黃享受著孩子們的崇拜。他拿起桌上一個粗瓷碗,走到小煤爐邊,舀起滿滿一碗熬得濃稠滾燙的棒子麵粥。
這方寸之間的溫暖、踏實與那份沉甸甸的守護,從未改變。他低頭,吹了吹熱氣,吸溜了一大口。粗糙溫暖的顆粒感熨帖著腸胃,也熨平了外界所有的紛擾與喧囂。
時間在平靜的流逝,兩周平靜的過去了,又是一個領工資的日子。
軋鋼廠財務科外,人頭攢動,嗡嗡的議論聲混雜著劣質菸草的氣味,在初夏微燥的空氣里發酵。
每月這天的午後,這裡總是最熱鬧的場所。長長的隊伍從財務科門口甩出來,像一條躁動的蛇,蜿蜒到旁邊的宣傳欄下。
男人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或帶著油漬的工裝,臉上帶著期盼的微光,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或褲縫,目光時不時投向那扇開合的小門。女工們則三五成群地聚著,聲音清脆些,話題離不開柴米油鹽和家裡的孩子,偶爾爆發出壓低的笑聲,又迅速被淹沒在更龐大的聲浪里。
「柱子!這兒!」有人朝剛晃悠過來的何雨柱招手。 傻柱頂著一頭永遠像雞窩似的亂發,穿著沾滿油星子的白圍裙,趿拉著布鞋,嘴裡還叼著半根煙屁股,晃晃悠悠地擠了過來。
他小眼睛裡閃著光,臉上是那種「爺們兒今兒又開餉」的得意。 「嘿,排著排著!」傻柱大大咧咧地插到熟人前面,引來後面幾聲不滿的嘀咕,他也不在意,嘿嘿一笑,「急啥,錢又飛不了。」
輪到他時,他把工牌和工資條往小窗口裡一塞。裡面的會計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婦女,頭也不抬,手指在算盤上噼啪一陣脆響,又從旁邊碼放整齊的鈔票堆里數出幾張,連同票據一起推出來。
「何雨柱,工資三十一塊五,廚師補貼兩塊,合計三十三塊五。簽字。」
「得嘞!」傻柱響亮地應了一聲,抓起那沓錢,三張「大黑十」,一張兩塊,一張一塊,還有五毛的零票。
他蘸了點口水,飛快地數了一遍,又拿起那幾張票據對著光瞅了瞅,確認無誤,龍飛鳳舞地在工資冊上籤下自己的大名,手指在名字上重重一按,仿佛蓋了個戳。
他把錢和票往工裝內兜里一塞,鼓鼓囊囊,臉上的笑容更盛了,拍著口袋,沖後面排隊的人揚揚下巴:「哥幾個慢慢排啊,我先撤了!」 那鼓囊的口袋和輕快的步伐,透著股「爺有錢了」的勁兒。
他哼著小曲兒,剛擠出人群沒幾步,迎面就撞上了剛從另一個窗口領完錢的許大茂。 許大茂今天氣色看著比前陣子好了不少。雖然臉色還有點蠟黃的底子,但那股子被病痛和怨氣壓垮的頹喪勁兒淡了,腰杆也重新挺直了些。
中藥的苦湯子沒白灌,醫生那句「慢慢調理也有可能有孩子」的模稜兩可的話,像根微弱的火柴,重新點燃了他心底那點希望。
此刻,他手裡捏著一沓明顯比傻柱厚實的票子,正慢條斯理地往一個嶄新的牛皮錢包里裝。那錢包看著就不便宜。
「喲!」許大茂抬眼看見傻柱,嘴角立刻習慣性地撇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傻柱那鼓囊的口袋上轉了一圈,拖長了調子,「這不是咱們的何大廚嗎?領完啦?喲,這口袋……看著挺沉啊?三十……幾塊?」
傻柱的好心情瞬間被這陰陽怪氣的腔調戳了個窟窿,臉一沉:「孫子!管得著嗎你?比你那喝藥湯子的錢乾淨!」
「嘿!傻柱,怎麼說話呢?」許大茂不惱,反而故意揚了揚手裡還沒完全塞進錢包的錢,嶄新的票子嘩啦作響,顯擺似的,「乾淨不乾淨的,那得看數兒說話!」
他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帶著濃濃的優越感,「看見沒?二級放映員,四十塊!這個月下鄉十八天,一天兩毛補貼,三塊六!攏共四十三塊六!
嘖嘖,何大廚,您顛勺顛得胳膊酸,煙燻火燎的,這數兒……夠買幾斤好肉補補啊?」他故意把「幾斤好肉」咬得很重,眼神瞟著傻柱,滿是戲謔。
傻柱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脖子根兒。他九級廚師,三十三塊五,在食堂里也算體面了,可跟許大茂這四十三塊六一比,加上那刺耳的「顛勺」、「煙燻火燎」,簡直就像當眾扇他耳光!
特別是那「人不如狗」的憋屈感還沒散乾淨,此刻新仇舊恨一起湧上來。 「許大茂!我艹你大爺!」傻柱一聲怒吼,眼睛都紅了,掄起醋缽大的拳頭就朝許大茂那張欠揍的臉砸了過去。
許大茂早有防備,他嘴賤就是為了激傻柱動手,好顯擺自己現在「行了」。見拳頭過來,他「媽呀」怪叫一聲,靈活地一矮身,從傻柱胳膊底下鑽了過去,撒丫子就往廠門口跑,一邊跑還一邊回頭挑釁:「打不著!氣死猴!」
「孫子別跑!看爺爺今天不把你那破嘴縫上!」傻柱氣得七竅生煙,拔腿就追。一個跑得賊快,嘴裡不乾不淨;一個追得兇猛,罵聲震天響。
兩人一前一後,在軋鋼廠下班的人流里橫衝直撞,引得眾人紛紛側目,鬨笑和議論聲四起。
「嘿,這倆活寶又掐上了!」 「許大茂這月錢不少啊,難怪嘚瑟。」 「傻柱也是,嘴太臭,活該被氣。」
易中海站在不遠處的隊伍里,冷眼看著這場鬧劇。他身邊站著徒弟賈東旭。賈東旭伸長脖子看著許大茂手裡那厚厚一沓錢消失在廠門口,又看看傻柱氣急敗壞追出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羨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乾癟的口袋。 「師父……」輪到他們了,賈東旭的聲音帶著點習慣性的蔫吧和愁苦。
易中海面無表情地遞上自己的工牌。會計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易中海,七級鉗工,九十三塊四毛七。」厚厚一沓錢和票據遞出來,易中海看也沒看,沉穩地接過去,揣進懷裡。
「賈東旭,一級鉗工,三十一塊整。」 一張二十塊,一張十塊,一張一塊。薄薄的三張票子,幾張糧票油票。
賈東旭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手指在那張一塊錢上摩挲了一下,喉結滾動,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易中海就開始倒苦水: 「師父……您看這……唉,這點錢,買高價糧都不夠塞牙縫的。五張嘴啊師父!就我一個城市戶口,那點定量夠誰吃?
棒梗他奶奶……您是知道的,嘴叼,還老念叨著想吃口白面。棒梗那小子,見天兒吵著要吃肉,聞著別人家飄點肉香就挪不動道兒……我這當爹的……唉!」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肩膀都垮了下來,眼神瞟著易中海鼓囊的衣襟,意思再明顯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