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3章 兩份工資
「當家的,你是沒看見!衛辰家那條狗,今天可神氣了!衛苒那小丫頭片子,把狗的工作證掛脖子上,滿院子顯擺!那些小崽子們圍著,跟看大英雄似的!
呸!一條畜生!三十五塊啊!比很多上班的正式工掙得都多!這還有天理嗎?」 二大媽一邊納著鞋底,一邊憤憤不平。
劉海中重重地把茶缸子頓在桌上,茶水濺出來幾滴:「哼!歪風邪氣!純粹是歪風邪氣!廠領導也是糊塗!給狗發工資?滑天下之大稽!這是嚴重的政治錯誤!是思想路線出了問題!必須堅決抵制!」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噴出老遠,「我們給困難戶送白面,送的是階級感情!是高尚情操!是思想境界!他衛辰養條狗,養得再肥,境界上不去,永遠上不得台面!不行,我明天就去找王主任,不,我直接找廠領導反映!這種『人不如狗』的怪現象,必須剎住!」
衛辰推著自行車,帶著大黃走進四合院時,前院的喧鬧還未完全散去。閻埠貴正跟幾個鄰居唾沫橫飛地講著傻柱如何「不識抬舉」,看到衛辰,立刻換了副面孔,堆起笑容:
「衛辰回來啦!喲,大黃也下班啦?瞧瞧,這精氣神,不愧是吃公家飯的!」 他眼神瞟向大黃脖子上的警犬項圈,帶著掩飾不住的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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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老師。」衛辰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腳步沒停。 「衛辰哥,大黃真領工資啦?」有半大小子好奇地問。
「嗯。」衛辰應了一聲,並不想多談。 「衛辰哥,大黃工資真比傻柱哥還高啊?」另一個孩子追問。
衛辰還沒回答,旁邊一個聲音酸溜溜地插了進來:「哼,狗仗人勢!人不如狗,什麼世道!」 聲音不高,但足夠衛辰聽見,是站在自家門口的劉光天,臉上帶著和他爹如出一轍的憤懣。
衛辰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了劉光天一眼,眼神平靜無波。劉光天被他看得心裡一虛,梗著脖子別過臉去。衛辰什麼也沒說,徑直推車走向後院,大黃安靜地跟在他身邊,對周圍的議論和目光視若無睹,仿佛那些喧囂都與它無關。它只在意衛辰的腳步和回家的方向。
回到自家小屋,熟悉的溫暖和飯食的香氣撲面而來。王秀蘭正把一碟剛炒好的青菜端上桌,衛苒則拿著大黃那個印著爪印的工作證,愛不釋手地摸著上面的警徽。 「哥!大黃!你們回來啦!」
衛苒興奮地跳起來,把工作證舉給衛辰看,「哥你看,我擦得亮不亮?」
「嗯,亮。」衛辰笑了笑,把自行車支好。他脫下外套,從內兜里拿出那兩個信封。
把裝著六十塊錢的信封遞給母親:「娘,這個月的。」 王秀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來,臉上是踏實的笑容:「哎,好。」 她小心地收好。
衛辰又拿起另一個信封,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走到大黃面前蹲下。大黃立刻坐直了身體,尾巴輕輕掃著地面,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喏,你的。」衛辰把信封放在大黃鼻子前讓它嗅了嗅,「三十五塊,還有票。自己掙的。」 大黃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信封,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像是在回應。
衛辰把信封遞給母親:「娘,大黃的工資和票,您收著。該給它買啥就買啥,骨頭,豬肝,別省。」
王秀蘭接過那厚厚一沓,心裡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但更多的是高興:「哎!放心!虧待不了咱家的大功臣!明兒就去買大棒骨!熬湯,骨頭給大黃啃!」
衛苒湊過來,抱著大黃的脖子:「大黃!聽見沒?明天給你買大骨頭!你可真有出息!」 大黃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臉,尾巴搖得更歡了。
衛辰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裡面靜靜地躺著那兩獎章和疊放整齊的獎狀。他看了一眼,目光沒有任何停留,然後輕輕推上抽屜,鎖舌發出輕微的「咔噠」一聲,鎖住了所有外在的榮光與喧囂。
他洗了手,坐到飯桌旁。桌上是一盆熬得濃稠噴香的棒子麵粥,一碟青菜,一小碗鹹菜。簡單,卻充滿了家的溫暖。大黃安靜地趴在他腳邊,腦袋擱在爪子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屋外,四合院的喧囂漸漸被夜色吞沒。易中海盤算著如何將賈家的包袱甩給傻柱;劉海中醞釀著如何用「思想境界」的大棒去打衛辰;許大茂在屋裡數著錢,想著下鄉的油水和渺茫的希望,心底對衛辰和大黃的恨意並未消失;賈張氏的咒罵還在低低迴旋;秦淮茹在昏黃的燈光下縫補著孩子的舊衣,愁緒如麻……
而在這小小的陋室里,燈火昏黃而溫暖。碗中是溫熱的粗糧,桌邊是至親的笑臉,腳邊是忠誠可靠的夥伴。抽屜鎖住了功名與狗糧,卻鎖不住這方寸之間的踏實與安寧。
衛辰端起粗瓷碗,滾燙的粥熨帖著掌心。他吹了吹氣,吸溜了一大口。粗糙溫暖的顆粒感順著食道滑下,帶來一種踏實的飽足感。
易中海家。
易中海讓一大媽拿了五斤棒子麵,遞給賈東旭!看著賈東旭千恩萬謝、佝僂著離開的背影,想到剛才的想法,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似乎暫時落了地。
傻柱這根「柱子」,得好好盤算怎麼讓他心甘情願地頂住賈家這個窟窿。他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目光落在桌上那疊剛從財務科領回來的、散發著油墨味的鈔票上。
九十三塊四毛七。沉甸甸的一沓,在軋鋼廠里也是頂了尖的收入。可此刻捏在手裡,卻沒了往日那份沉甸甸的踏實,反而像塊燙手的烙鐵,灼得他心頭髮慌。威信掃地,賈家那無底洞般的拖累,還有衛辰那小子和大黃帶來的無形壓力……都讓他喘不過氣。
「老伴兒,」易中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還有長久養成的謹慎,「把門插好。」
一大媽應了一聲,走到門口,仔細將門閂插牢,又拉上了那半舊不新的藍布門帘。屋裡光線頓時黯淡下來,只剩下煤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忽長忽短,搖曳不定。
易中海走到靠牆立著的舊榆木衣櫃前,拉開櫃門,一股混合著樟腦丸、舊衣物和木頭陳腐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他探手進去,摸索著從最深處掏出一個沉甸甸、四四方方的鐵皮盒子。盒子刷著深綠色的漆,邊角已經磨得發白,露出裡面灰白的鐵皮底子,盒蓋上掛著一把小巧但結實的黃銅鎖。
一大媽站在一旁,屏息看著。易中海從褲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挑出其中最小的一把,插入鎖孔。「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掀開盒蓋,裡面是碼放得還算整齊的鈔票和一摞用細麻繩或皮筋綑紮好的票據。十元的「大團結」居多,也有五塊、兩塊、一塊的,還有一些零碎的毛票。糧票、油票、布票、工業券……分門別類。
易中海小心翼翼地把剛領的工資放進去,然後開始清點。他粗糙、布滿老繭的手指,捻過一張張紙幣,發出單調而清晰的「沙沙」聲。這聲音在寂靜的屋裡格外刺耳。他點得很慢,很仔細,仿佛那不是錢,而是他易中海在四合院、在軋鋼廠沉浮半生的功勳簿。一大媽大氣不敢出,屋裡只有紙聲和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細微噼啪。
「……五百六十三塊七毛。」易中海終於報出數字,聲音低沉。他從中數出五十張簇新的「大黑十」,用一根細麻繩仔細地綑紮好,勒緊,打上死結。五百塊錢被紮成一個方方正正、稜角分明的磚塊。
「湊個整,存著踏實。」易中海像是在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他把這捆錢單獨放在炕沿上,然後蓋上鐵盒,重新鎖好,放回衣櫃深處,用幾件舊衣服仔細蓋住。
做完這些,他沒有停下,反而走向他和老伴睡的那張土炕。掀開上面鋪著的、洗得發白的藍布被褥,露出了底下同樣陳舊、邊緣已經磨得起毛的炕席。
易中海蹲下身,手指在炕席邊緣幾塊顏色略深、幾乎與周圍土坯渾然一體的磚塊上摸索著。他的指尖在磚縫間逡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終於,「咔噠」一聲極輕微的響動,一塊磚被摳動了。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活動的磚抽了出來,接著是旁邊幾塊。
炕床上露出了一個不大的、黑黢黢的坑洞。一股陳年的土腥氣和陰冷的氣息從洞裡瀰漫出來。一大媽下意識地又往門口看了一眼,雖然門早已插死。
易中海探手進去,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鄭重。他從坑洞裡拖出一個更小一些,但明顯更厚實、更沉重的木箱。
箱子表面塗著暗紅的漆,邊角包著黃銅,掛著一把更大、更沉、鎖孔細密的黃銅大鎖。這把鎖,泛著溫潤的幽光,一看就有些年頭了,是真正的老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