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6章 村口迎接


  老槐樹下,衛老爺子衛老栓渾濁的老眼努力望著,待看清來人,臉上深刻的皺紋像菊花一樣綻開,缺了牙的嘴咧著,顫巍巍地往前挪了幾步:「是辰娃子!是秀蘭和苒丫頭!回來了!真回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卻洪亮,帶著抑制不住的喜悅。

  奶奶張桂芬被大兒媳趙金花攙扶著,早已是老淚縱橫,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朝著王秀蘭的方向:「秀蘭!我的兒啊!可算把你們盼回來了!這大冷的天……」 話未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大伯衛長生,一個被歲月和勞作雕刻得黑瘦精悍的中年漢子,帶著大兒子衛峰和小兒子衛岩大步迎了上來。

  「辰子!弟妹!苒丫頭!」 衛長生聲音洪亮,帶著莊稼人特有的熱情和實實在在的歡喜,一把接過衛辰肩上的扁擔,「哎喲!咋帶這麼多東西?這沉的!路上累壞了吧?」 他掂了掂扁擔兩頭的麻袋,臉色微微一變,這分量……可不輕!隔著粗布,似乎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迥異於紅薯土豆的、屬於糧食和油脂的醇厚氣息。他心裡咯噔一下,又驚又疑。

  「大伯!不累!」 衛辰笑著,放下扁擔,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又對跑過來的衛峰和衛岩打招呼,「峰哥!小岩!!」

  衛峰憨厚地咧開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接過衛辰手裡的一個包袱,瓮聲瓮氣地說:「辰子,你可回來了!」 衛岩則有些靦腆,好奇地打量著衛辰身上那件洗得發白卻整潔挺括的藍色工裝,又看看衛苒懷裡那個鼓鼓囊囊、看著就誘人的小布包,眼睛裡閃著光。

  這時,三叔衛來順一家也匆匆從村里另一頭趕了過來。三叔比大伯顯得清瘦些,身體健壯,臉上帶著常年伏案和田間勞作交織的疲憊,但眼神溫和。沒有了前兩年作為村里獵人的那股勇猛!哎!都是這災年鬧得,人吃不飽,精氣神自然就差。

  三嬸李秀芝是個瘦小卻手腳麻利的婦人,手裡牽著兩個兒子,大兒子衛國,虎頭虎腦,小兒子衛民,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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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叔!三嬸!」 衛辰連忙招呼。

  「辰子!真是辰子!」 三叔衛來順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衛辰的胳膊,上下打量,眼圈也有些發紅,「好,好!壯實了!也精神了!像個城裡工人了!」 二哥去世早,衛辰這個侄子是他看著長大的,如今出息了,他心裡五味雜陳,欣慰感慨居多。

  三嬸李秀芝則已經拉住了王秀蘭的手,親熱地喊著:「嫂子!你可算回來了!娘天天念叨你們!」 又彎腰對衛苒說,「苒苒也長高了,越來越水靈了!」 兩個小男孩被母親推著,小聲地叫了「大娘」、「辰子哥」、「苒苒姐」。

  一家人就在這村口的老槐樹下團聚了。問候聲、歡笑聲、夾雜著女人們激動的哽咽和孩子們好奇的嘰喳聲,在寒冷的空氣中迴蕩,暫時驅散了冬日的蕭瑟。

  這熱鬧的景象引來了更多村民的駐足觀望。當看到衛辰那一身與周遭破舊環境格格不入的整齊工裝,看到王秀蘭和衛苒雖然消瘦但乾淨利落的衣著,再看到衛長生父子抬著的那兩個看起來分量不輕、鼓鼓囊囊的麻袋時,村民們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羨慕、好奇、探究、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在那一張張被生活刻滿風霜的臉上掠過。

  「那是……老栓叔家的二孫子?在京城當工人的那個?」

  「可不是嘛!衛辰!聽說是大鋼廠保衛科的!厲害著呢!」

  「瞧瞧那身衣裳,多體面!到底是吃公家飯的!」

  「帶了那麼多東西回來?我的老天爺,那麻袋看著就沉!怕不是糧食吧?」

  「人家這是出息了,不忘本,回來孝敬老人了!衛老栓有福氣啊!」

  「唉,咱家要是有這麼個出息的……」

  低低的議論聲順著寒風飄過來一些,衛辰只當沒聽見,扶著爺爺的胳膊,一家人簇擁著,熱熱鬧鬧地往村里走去。挑著擔子的衛峰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

  爺爺家的老宅在村子東頭,一個典型的北方農家院落。土坯壘的院牆已經有些斑駁,低矮的木板門敞開著。三間正房坐北朝南,兩間東廂房,還有一個堆放柴草雜物的小南屋。

  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窗戶紙是新糊的,卻泛著陳舊的黃色;房檐下掛著的農具磨損得厲害;角落裡的雞窩中,兩隻瘦小的母雞有氣無力地刨著冰冷的地面,發出微弱的「咯咯」聲。

  踏進堂屋,一股混合著柴火煙氣、陳舊家具和淡淡霉味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屋裡光線有些昏暗,陳設簡單,一張油漆剝落的八仙桌,幾條磨得光滑的長條凳,一個邊角破損的碗櫃,牆角堆著幾個看起來乾癟的糧食口袋和雜物。但屋子正中那盤大炕燒得熱乎乎的,暖氣撲面,立刻驅散了從外面帶來的刺骨寒意。

  「快!快上炕!炕頭暖和!」 奶奶不由分說,拉著王秀蘭和衛苒就往熱炕頭上推,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握著兒媳和孫女冰涼的手,嘴裡不住念叨,「凍壞了吧?這大冷的天,趕這麼遠的路……快暖暖手,暖暖腳!」

  大伯母趙金花和三嬸李秀芝早已忙活開了。趙金花從掉了瓷的搪瓷缸里倒出幾碗冒著熱氣的開水——那是早就燒好煨在灶膛邊的。李秀芝則拿出家裡僅有的幾個還算完整的粗瓷碗,小心地擺上炕桌。

  眾人脫了鞋,圍著小炕桌在熱炕上坐下。爺爺衛老栓坐在正位,手裡那根棗木拐棍靠在炕沿,他眯著眼睛,目光始終沒離開衛辰,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那眼神里充滿了慈愛、心疼,還有深藏的自豪。

  奶奶挨著王秀蘭坐下,拉著她的手就不放了,問她在城裡過得咋樣,累不累,吃得好不好,絮絮叨叨,仿佛要把這半年沒說的話都補上。

  王秀蘭一一回答,語氣溫柔:「娘,我們好著呢。辰兒在廠里幹得好,領導器重。就是平時忙,回來的少。苒苒也聽話,在子弟小學念書……」 說著說著,聲音又有些哽咽,「就是……就是想家,想您和爹……」

  「好孩子,好孩子,不想家,不想家,你們在城裡好好的,娘就高興……」 奶奶也抹起了眼淚。

  衛苒依偎在奶奶身邊,迫不及待地打開她的小布包,獻寶似的拿出裡面的水果糖、動物餅乾和桃酥:「奶奶,你看!我哥給我買的糖!可甜了!還有餅乾,桃酥!這是給敏敏姐的,這是給衛國、衛民的!」 她大方地把糖果餅乾分給湊過來的堂姐衛敏(大伯家的小女兒,十一歲,比衛苒大一歲,有些靦腆害羞)和兩個眼巴巴的堂弟。

  孩子們得了這平日裡想都不敢想的稀罕零食,立刻歡呼雀躍起來,剛才的拘謹和陌生感一掃而空。衛敏小口小口地抿著水果糖,甜味在舌尖化開,讓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衛國和衛民則把動物餅乾緊緊攥在手裡,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捨不得立刻吃掉,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角,在嘴裡含化了,臉上露出幸福無比的表情。

  大伯衛長生看著孩子們高興的樣子,喉結動了動,拿起桌上的旱菸袋,從煙荷包里捻出一小撮劣質菸絲,按進銅煙鍋里,就著炕桌上的煤油燈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瀰漫開來。他沒說話,但眉宇間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些。三叔衛來順也嘆了口氣,語氣複雜:「辰子有心了。這年頭,孩子們……唉,難得見點甜嘴的東西。」

  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衛辰身上。爺爺磕了磕菸袋鍋,灰白的菸灰掉落在腳下的小鐵皮罐里,他抬起眼,目光殷切:「辰娃子,在廠里……都順當?上次捎信來說,出差去了老遠?北邊?遭罪了吧?」

  衛辰知道爺爺問的是內蒙之行。家裡人只知道他因公出差去了北邊,具體細節並不清楚。他笑了笑,語氣輕鬆,刻意淡化其中的危險:「爺,挺順當的。廠里任務,去內蒙那邊走了走,見識了一下大草原,沒啥,領導照顧得好,沒受罪。」 他避開了搏殺狼群、遭遇暴風雪等驚險情節,只揀了些風土人情和趣事說。

  「內蒙?乖乖,那可真是老遠了!」 大伯衛長生吐出一口煙,來了興趣,「聽說那邊都是草地,望不到邊?牛羊跟雲彩似的多?」

  「是,大伯,草原大得很,一眼望不到頭。牛羊也多,一群一群的,跟咱們這兒地里莊稼不一樣。」 衛辰描述著,「就是風大,比咱這兒冬天還冷,吹在臉上跟刀子刮似的。不過當地人實在,熱情,吃的也糙,但頂餓,牛羊肉,奶疙瘩,奶茶……」

  他講得繪聲繪色,一家人聽得入了迷,仿佛也跟著他的話語,看到了那遼闊無垠、白雪覆蓋的草原,看到了成群的牛羊,聞到了奶茶的醇香和手把肉的腥膻。連悶頭抽菸的大伯和總是皺著眉的三叔,臉上都露出了些許嚮往和驚奇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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