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2章 三叔放棄
衛國雖然不完全明白父母討論的具體內容,但能感受到那沉重壓抑的氣氛,他怯生生地拉了拉母親的衣角:「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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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芝低頭看著兒子稚嫩的臉龐,又看看依偎在自己懷裡快要睡著的小兒子衛民,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掉下來。
她仿佛看到了丈夫離家後,自己獨自一人,在田間地頭揮汗如雨,回家還要照顧兩個哭鬧的孩子,面對空蕩蕩的屋子,夜深人靜時的無助與淒涼。也看到了丈夫在城裡,省吃儉用,把大部分工資和糧票寄回家,自己可能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孤獨地思念著妻兒。
「他爹……」 李秀芝哽咽著,「機會是難得……可是,咱們一家人在一起,苦是苦點,好歹是個完整的家。你要是去了城裡,一年到頭能回來幾趟?孩子見不著爹,我……我心裡也慌……」 她沒有明說反對,但話語裡的不舍和恐懼,已經表露無遺。
衛來順聽著妻子的啜泣,看著兩個年幼的兒子,心如刀絞。他何嘗想離開他們?何嘗想拋下這個家?他是家裡的頂樑柱,是妻兒的主心骨啊!
可是……那個名額,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芒,誘惑著他,召喚著他。一輩子困在這貧瘠的土地上,重複著父輩的命運,拿著微薄的、不穩定的收入,看著孩子因為營養不良而瘦小,看著妻子因為過度操勞而衰老……他真的不甘心!
這一夜,對衛來順一家來說,格外漫長。夫妻倆幾乎沒合眼,躺在冰涼的土炕上,輾轉反側,低聲商議,嘆息,抹淚。
兩個選擇在腦海里反覆拉鋸,利弊得失權衡了無數遍。進城的前景固然誘人,但分離的痛苦和現實的艱難,也同樣真切。天色微明時,兩人都頂著黑眼圈,眼睛裡布滿血絲。
當第一縷慘澹的晨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縫隙照進來時,衛來順望著屋頂燻黑的椽子,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夜裡,他想了很多。想到了自己年少時也曾有過的抱負,想到了農民的辛勤和苦難,想到了妻子嫁給自己後就沒過過幾天好日子,想到了兒子們渴望的眼神……但最終,所有的思緒,都定格在妻子紅腫的雙眼,和孩子們熟睡中稚嫩的臉龐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妻子因為常年勞作而粗糙冰涼的手。李秀芝身體一顫,看向丈夫。
「秀芝,」 衛來順的聲音乾澀而疲憊,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的平靜,「我想好了。」
李秀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緊張地看著他。
「這名額……咱不要了。」 衛來順一字一句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巨大的遺憾和不舍,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李秀芝愣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她既感到一陣莫名的失落,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複雜的情緒堵在胸口,讓她只能流淚。
「這確實是個機會。」 衛來順繼續說著,像是在說服自己,「可我想了整整一宿,你們不能跟著我去,我走了,你們娘仨怎麼辦?地里的重活誰干?孩子有個頭疼腦熱誰管?你一個人,太難了……我不能那麼自私,只顧著自己奔前程,把家扔給你一個人。」
他轉過頭,看著妻子,眼神里有愧疚,有掙扎後的釋然:「我是這個家的男人,是孩子的爹。我得守著你們。城裡的機會再好,沒了家,沒了你們,我掙再多錢,心裡也是空的。咱們一家人,苦就苦在一起,累也累在一處,好歹是個團圓。」
李秀芝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緊緊回握住丈夫的手,用力點頭,哽咽道:「他爹……我……我就是怕……怕你以後怨我,怨這個家拖累了你……」
「說啥傻話。」 衛來順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伸手抹去妻子臉上的淚,「是我自己選的。咱家國兒還小,民兒更小,離不得爹。在村里,爹娘和大哥那邊也能照應些。等再熬幾年,也許……也許還有別的機會。」 這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但此刻,他必須給自己,也給妻子一個念想。
「那……那名額怎麼辦?」 李秀芝抽噎著問。
「給爹,還給辰子。」 衛來順深吸一口氣,「咱家情況特殊,用不上。不能占著茅坑不拉屎。辰子信任咱們,把名額給咱,咱不能對不起他這份心。咱不用,就還給他吧!。」 做出這個決定後,他心裡那沉甸甸的、名為「機遇」的巨石仿佛挪開了,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空落落的、夾雜著深深遺憾的鈍痛。他知道,自己可能永遠錯過了跳出農門的最好機會。
天色大亮,風雪停了,但寒意更甚。衛來順一家草草吃了點昨晚的剩飯,便懷著複雜難言的心情,朝著老宅走去。
與此同時,大伯衛長生一家早已收拾妥當,全家人都換上了雖然破舊但最乾淨整齊的衣服。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壓抑不住的喜氣和激動,尤其是衛峰,搓著手,坐立不安,既期待又緊張,仿佛今天不是宣布決定,而是要去廠里報到一般。
堂屋裡,爐火燒得正旺。爺爺衛老栓坐在炕頭,吧嗒著旱菸,臉色平靜,但微微顫抖的菸袋桿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奶奶和王秀蘭在灶間低聲說著話,準備早飯。衛苒帶著衛敏在裡屋玩,小聲說著女孩間的悄悄話。
衛辰也起來了,正在院子裡活動手腳。看到大伯一家和三叔一家先後進來,他迎了上去,打招呼:「大伯,三叔,早。峰哥,小岩,早。」
「早,辰子。」 大伯衛長生聲音洪亮,帶著喜氣。三叔衛來順則只是點了點頭,笑容有些勉強,眼下的烏青顯示他一夜未眠。
眾人進屋,寒暄幾句,便各自落座。氣氛有些微妙,興奮與忐忑,期待與失落,隱隱交織。
爺爺磕了磕菸袋,開門見山:「都來了。昨晚商量得咋樣了?長生,你們家,誰去?」
衛長生立刻挺直腰板,看了一眼身旁緊張得手心出汗的大兒子,朗聲道:「爹,我們商量好了。這名額,給老大衛峰!他年紀到了,人老實,肯吃苦,去廠里準保好好干,不給家裡丟人,不給辰子添麻煩!」 話說得斬釘截鐵。
衛峰也連忙站起來,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卻異常堅定地表態:「爺,辰子,我……我一定好好干!絕不給家裡丟臉!我……我有力氣,不怕累!」
爺爺點點頭,目光轉向三兒子:「老三,你們家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衛來順身上。只見他緩緩站起身,喉結滾動了幾下,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爹,大哥,辰子……我們家……我們……不要了。」
「啥?」 大伯衛長生愣住了,下意識地驚呼出聲。衛峰也詫異地看向三叔。連灶間的王秀蘭和奶奶也聽到了,撩開門帘望過來。
爺爺衛老栓抽菸的動作頓住了,眯起眼睛,看向三兒子:「不要了?為啥?說清楚。」
衛來順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爹,不是我們不想去,是……是實際情況不允許。」 他看了一眼身旁低著頭的妻子李秀芝,又看了看兩個懵懂的兒子,繼續說道,
「國兒和民兒都還小,離不得人。秀芝一個人,又要操持家務,又要種那點自留地,還得照顧兩個孩子,實在忙不過來。我要是去了城裡,家裡就塌了半邊天。而且……」
他苦笑了一下,「就算我去了,站穩腳跟也不知道要多久,工資也不高,沒法把秀芝和孩子接過去。讓他們娘仨在村里苦熬,我在城裡也放心不下。一家人,還是守在一起好。」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遺憾,但更多的是坦然:「這名額金貴,不能浪費在我們家。就還給小辰吧!我和秀芝商量好了,我們放棄。」
一番話說完,屋子裡靜悄悄的。所有人都聽出了衛來順話語裡的掙扎、不舍,以及最終為了家庭做出的犧牲和擔當。
爺爺衛老栓沉默了許久,煙鍋里的菸絲明明滅滅。他深深地看了三兒子一眼,那目光里有惋惜,有理解,也有一絲讚許。他長長地嘆了口氣:「來順啊……你想清楚了?這機會,可能這輩子就這一回了。」
「爹,我想清楚了。」 衛來順重重點頭,雖然眼圈有些發紅,但眼神堅定,「我不後悔。守著家,守著老婆孩子,心裡踏實。」
「好,好……」 老爺子連連點頭,聲音有些感慨,「你能這麼想,這麼選,是個有擔當的爺們兒!爹不怪你,爹……心裡有數。」
他知道三兒子有想法,有擔當,做出這個決定,內心一定經歷了難以想像的煎熬。但為了家,他放棄了個人可能飛黃騰達的機會,這份情義和責任感,讓老爺子既心疼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