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1章 糾結的衛來順


  夜幕徹底籠罩了暴峪泉村。寒風在土坯房和光禿禿的樹梢間穿梭呼嘯,發出嗚嗚的聲響,更顯得冬夜的蕭瑟與漫長。然而,在這個寒冷的夜晚,老衛家兩房人的心,卻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滾燙、翻騰,難以平靜。

  與大伯家幾乎毫無懸念、迅速達成一致、沉浸在巨大喜悅和憧憬中的氣氛不同,住在村子另一邊的三叔衛來順家裡,此刻卻瀰漫著一種興奮與焦慮交織、希望與責任拉扯的沉重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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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間略顯破舊但收拾得異常整潔的土坯房內,煤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躍著,將一家四口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衛來順、李秀芝,以及他們的大兒子衛國(十一歲)、小兒子衛民(六歲),圍坐在冰冷的炕沿邊——為了省柴火,炕只燒了睡前那一會兒,此刻已然涼透,但誰也沒心思去管。

  桌上那盞昏暗的油燈,映照著幾張神色各異的臉。衛來順眉頭緊鎖,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劣質菸絲的辛辣氣味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

  李秀芝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時而看向丈夫,時而看向兩個懵懂的兒子,眼神里充滿了激動、茫然和一種深切的憂慮。

  衛國似乎意識到父母在討論重要的事情,懂事地保持著安靜,只是睜大眼睛看著。衛民年紀小,已經有些犯困,靠在母親身上,小腦袋一點一點。

  「他爹……」 李秀芝終於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這名額……咱家……到底咋辦?國兒才十一,民兒更小,這……這廠里肯定不要?要去只能你……」 她心裡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亂跳。天大的餡餅砸在頭上,驚喜過後,卻是無從下口的惶恐。

  衛來順緩緩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將他清瘦、略顯文弱的臉龐籠罩得有些模糊。他沒立刻回答,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捻著煙杆,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火上,仿佛要從中看出答案。

  村民保安隊的身份讓他比純粹種地的農民多識幾個字,也多幾分思慮。正因如此,他更清楚地認識到這個「正式工名額」意味著什麼——那是脫離土地、改變階層、保障未來的金光大道!但也正因如此,他需要考慮得更多、更遠。

  「孩子肯定不行……辰子說了,要符合條件。」 衛來順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國兒太小,肯定不行。」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眼,看向妻子,「這名額,不能浪費。我的意思是……我去。」

  「你去?」 李秀芝脫口而出,心臟猛地一跳。這個念頭在她腦海里也閃過,但被丈夫親口說出來,還是讓她感到一陣劇烈的衝擊。

  「嗯。」 衛來順重重地點了點頭,像是要說服妻子,也像是要說服自己,「我去。我今年三十八,按辰子說的條件,應該還能卡上邊。我好歹念過幾天書,認得字,進了廠,要不從新學習技術,要不當個庫管、記個工分,或者學點別的,總比現在強。」

  他一條條分析著,「我現在在村里當民兵,其實也是和大家一樣勞動,看著體面,實際上呢?工分多掙不了幾個,補貼更是少得可憐,還時有時無。家裡就那點自留地,收成如何,你也清楚。」

  李秀芝聽著,下意識地點頭。丈夫說的是實情。現在村裡的情況,來年受災,糧食也分不到多少,現在還動不動就斷糧!家裡主要還得靠她一個女人操持那點田地,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我要是進了城,成了正式工人,」 衛來順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光,那是對另一種生活的渴望,「每月就有固定的工資,有糧票,有勞保。哪怕是最低的學徒工工資,也比我在村里掙得多,也穩當!有了錢和糧票,就能往家裡捎,你和孩子們的日子,立刻就能好過不少!國兒、民兒,也能吃得好點,穿得暖點,讀書……也有指望了。」 說到孩子讀書,他的語氣更加堅定。他自己就是因為讀過一段時間書,才深知知識的重要性,哪怕是在這個年月。

  李秀芝的心被丈夫描繪的前景打動了。是啊,丈夫成了工人,家裡就有了穩定的進項,再也不用看天吃飯,為了一點工分和口糧發愁。孩子們也能……

  「可是……」 喜悅的泡沫還沒升騰多高,現實的冰冷就拍打上來,李秀芝臉色白了白,「你去了城裡,家裡就剩我和兩個孩子……這地里的活兒,我一個人……還有挑水、砍柴……國兒還小,幫不上大忙……」 她沒說出口的是,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在農村,沒有壯勞力支撐,日子會有多難熬。旁人的閒言碎語,繁重的農活家務,孩子的教養,每一樣都是沉甸甸的大山。

  衛來順臉上的光彩黯淡了些,他何嘗不知道這些?他用力吸了一口煙,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兩聲。「我知道……我知道難。」 他聲音低沉下去,「可這是多難得的機會啊!錯過了,可能這輩子都沒有了!難道就讓這名額白白浪費?咱放棄……」 最後一句,他說得極為艱難。放棄,別說自己不甘心,就是妻子,恐怕也捨不得。

  「放棄?」 李秀芝下意識地重複,隨即猛地搖頭,像是要甩掉這個可怕的念頭,「那怎麼行!這是辰子給咱家的!是爹分給咱的!憑什麼放棄?」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起來,隨即又頹然,「可是……你去了,我們娘仨……」

  她說不下去了,眼圈開始發紅。一邊是改變全家命運的絕佳機會,一邊是拋妻棄子、獨自面對艱難的現實。這選擇,太殘酷了。

  「要不……」 李秀芝像是抓住一根稻草,急切地說,「要不……等你站穩腳跟,把我們也接過去?辰子不是說,幹得好能分房子嗎?」

  衛來順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笑容里滿是苦澀:「秀芝,你想得太簡單了。辰子那是特殊情況,趕上了政策,加上他自己有本事,又肯花錢買那個破院子自己翻新。現在哪還有那種好事?就算有房,排隊等分房的人能從廠門口排到永定門!多少人拖家帶口在城裡熬了多少年都分不到一間房!我一個新去的,沒根基沒人脈,憑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認命的清醒:「就算……就算將來運氣好,分到了房,哪怕是一小間,可咱們一家四口的戶口呢?糧食關係呢?我能轉過去,你們呢?農村戶口遷不到城裡,就領不到城裡的口糧!光靠那點工資,去買黑市的高價糧?你知道那得多少錢?能堅持多久!」

  衛來順的顧慮就是現實,這個時候的孩子戶口是跟著母親的,要是沒有城市戶口,就沒有口糧!賈家就是現成的例子。賈東旭的工資不低,養活一家人沒問題,但前提是家裡人得有口糧。當年賈張氏貪圖農村的糧食,堅持讓自己個秦淮茹的戶口就在農村,結果政策一變,他家除了賈東旭其他人都是農村戶口,城裡沒有口糧,要不回農村,要不像現在一樣買高價糧。所以他家才越過越窮。

  衛來順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李秀芝心裡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是啊,丈夫一個人去,還能勉強餬口,偶爾接濟家裡。如果拖家帶口進城,沒有戶口,沒有糧本,僅靠一個人的工資和定量,去黑市買高價糧養活全家?那簡直是天方夜譚,瞬間就會陷入赤貧,可能比在農村還慘。

  屋子裡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兩個選擇,像兩座大山,橫亘在夫妻倆面前,無論選擇哪一邊,似乎都要承受難以言說的重量和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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