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8章 年末心思
臘月的寒風,像一把蘸了冰水的刷子,一遍遍刮過四九城的大街小巷。天色總是灰濛濛的,難得見著日頭。可這刺骨的冷,卻凍不住人們心裡對「年」的那點熱乎氣。年關越近,那股子混雜著期盼、忙碌和淡淡焦慮的氣氛,就在胡同里、大雜院間愈發濃稠起來。
糧店、副食店門口,天不亮就排起了長龍。人們裹著厚厚的棉襖,揣著手,跺著腳,眼巴巴地盯著那扇還沒開的門。手裡的供應本、副食票、工業券,攥得緊緊的,生怕丟了。
櫃檯里的東西總是有限,只有一些白菜、蘿蔔,帶著冰碴的土豆,偶爾有點凍豆腐或者粉條,便能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肉?那是稀罕物。每人每月那可憐巴巴的幾兩肉票,早被精打細算的主婦們計劃了又計劃,是留著除夕包餃子,還是燉鍋蘿蔔湯給老人孩子補補油水?這是個難題。
南鑼鼓巷95號四合院,也不例外。前院、中院、後院,家家戶戶的門帘後面,盤算和嘀咕聲就沒停過。
前院閻埠貴家,晚飯桌上,照例是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黑乎乎的鹹菜疙瘩。三大媽拿著筷子,卻半天沒往嘴裡送,愁眉苦臉地對閻埠貴說:「他爹,眼瞅著就小年了,這年貨……可咋整?供應本上那點面,加上雜七雜八的票,也就夠包頓餃子。肉票倒是還有二兩,可去晚了,肥膘早讓人挑走了,剩下點瘦肉皮子,夠幹啥?解成、解放倆大小伙子,正能吃的時候……」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精光。他慢條斯理地夾了根鹹菜絲,放進嘴裡細細咂摸著,仿佛在品味山珍海味。「急什麼?車到山前必有路。咱家不是還有點花生嗎?我琢磨著,等發了工資,去黑市……咳,去鴿子市轉轉,看能不能換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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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再說了,院裡不是還有個『大戶』嗎?衛辰那小子,上次弄回來那麼多牛羊肉,我就不信他過年不往外露點。我不是一直要我們家和他搞好關係嘛!咱們也能借著過年的由頭,走動走動,拉拉關係。遠親不如近鄰嘛,他家就三口人,能吃多少?手指縫裡漏點,就夠咱們解饞了。」
三大媽眼睛一亮:「你是說……衛辰家?可那小子,精著呢,上次工作名額的事……」
「此一時彼一時。」閻埠貴胸有成竹地打斷她,「工作是工作,那是關乎前途的大事,他攥得緊,情理之中。可過年是過年,講究個喜慶祥和、鄰里和睦,更何況9咱們和他家平時相處的也不錯。」 他打的算盤噼啪響,既想占便宜,又想不花錢,還要顯得自己是在「互幫互助」。
中院劉海中家,氣氛則有些壓抑。二大爺劉海中抿著廉價的散裝白酒,眉頭擰成個疙瘩。桌上好歹有盤炒白菜,裡面零星點綴著幾片肥肉,但這並不能改善他的心情。
「爸,廠里今年福利,聽說還行?咱家能分多少肉?」 二兒子劉光天扒拉著碗裡的飯粒,忍不住問道。他整天遊手好閒,就指望著過年能多吃幾口好的。
「吃吃吃,就知道吃!」 劉海中把酒盅往桌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福利?那是按級別、按工齡發的!你老子我是六級工,車間骨幹,還能少了我那份?」
他嘴上硬氣,心裡卻直打鼓。去年過年,廠里每人也就發了半斤肉,還瘦的多肥的少。今年年景更差,多虧了有衛辰弄來的肉,今天廠里的福利還不錯!可這話他不能在小輩面前說,有損他「二大爺」和「六級工」的威嚴。
他更煩心的是另一件事。眼瞅著衛辰那小子春風得意,不僅自己混得風生水起,連他那鄉下堂哥都進了廠,年底福利肯定少不了。
剛才回家時,好像看見衛辰車把上掛著鼓鼓囊囊的東西……一想到衛辰可能領到比自己還豐厚的福利,劉海中心裡就跟貓抓似的難受。他可是六級工!是院裡管事二大爺!憑什麼讓一個毛頭小子比下去?
「哼,有些人,仗著走了點狗屎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福利發得多有什麼用?那都是虛的!做人,還得踏踏實實,靠技術,靠資歷!」 劉海中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教育兒子,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屋裡人聽清。
二大媽嘆了口氣,沒接話。她知道老伴兒這是又犯小心眼了,嫉妒衛辰呢。可嫉妒有什麼用?人家就是有本事弄來東西。她倒是盼著廠里福利能好點,多分點肥肉,好煉點油,過年也能包頓像樣的餃子。
賈家的晚飯,一如既往的清湯寡水。棒子麵粥稀得能數清米粒,唯一的菜就是鹹菜疙瘩。棒梗眼巴巴地看著桌上,小聲嘟囔:「媽,我想吃肉……」
秦淮茹手一抖,差點把鹹菜掉進粥里。她何嘗不想讓孩子吃口肉?可家裡就賈東旭那點工資,精打細算剛夠餬口,每個月那點肉票,能買手指頭粗細的一條肉就不錯了,還得緊著婆婆和丈夫。她自己是農村戶口,沒工作,連商品糧都沒有,平時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賈張氏耷拉著眼皮,嘴裡念念有詞,不知是在念佛還是咒罵,忽然抬起三角眼,瞥了秦淮茹一眼:「東旭媳婦,眼瞅著過年了,你就不能想想辦法?看看後院老太太,還有前院三大爺家,誰家不張羅點年貨?就咱們家,清鍋冷灶的,像什麼樣子!棒梗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秦淮茹心裡發苦,她能有什麼辦法?難道去偷去搶?她低下頭,默默喝粥,不敢接話。
賈東旭悶頭喝著粥,臉色陰沉。他也聽見了院裡關於廠里福利的傳言,心裡又是期盼又是酸楚。期盼自己能多分點,酸楚的是,就算多分,跟衛辰那種「特殊待遇」肯定沒法比。
他想起白天在車間,聽到工友議論衛辰去內蒙立功的事,又想起易中海「幫忙」未果,一股無名火就往上拱。憑什麼好事都讓那小子占了?偏偏自己還拿他沒辦法!
後院許大茂家,則是另一番景象。許大茂還沒下班。許大茂是放映員,年底反而更忙,要下鄉或者去各單位放電影,有時候能弄點「外快」——老鄉送的土產,或者單位給的點心票之類。
聾老太太依舊坐在自家門口,裹著厚厚的棉衣,眯著眼睛,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她似乎對院裡的暗流涌動毫無所覺,又似乎一切盡收眼底。只有偶爾顫動的眼皮,顯露出她內心的些許波動。過年?對她這個孤老婆子來說,有口熱乎飯吃,有人記得送碗餃子,就是年了。
就在這各家各戶或愁苦、或盤算、或期盼的氛圍中,東跨院衛辰家,卻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悄然發生著變化。
變化首先體現在食物上。雖然衛辰和王秀蘭都很低調,但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比如,偶爾從東跨院飄出的炒菜香味,那油汪汪的、帶著葷腥的氣息,在這個清湯寡水的年代,顯得格外誘人。再比如,衛苒和小夥伴們玩耍時,口袋裡有時會掏出幾顆罕見的水果糖,引得其他孩子眼巴巴地看著。
臘月二十前後,變化達到了一個小高潮。那天傍晚,天色擦黑,衛辰推著自行車回來,車后座兩邊綁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沉甸甸的。
「媽,苒苒,來搭把手,小心點。」 衛辰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傍晚格外清晰。
王秀蘭和衛苒趕緊從屋裡出來。母女倆合力將麻袋卸下,抬進堂屋。關上房門,打開麻袋,王秀蘭忍不住「呀」了一聲,連忙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一個麻袋裡,是紅白分明、肥膘足有兩指厚的豬肉,還有紋理漂亮、顏色鮮紅的牛肉,加起來怕是超過十斤!那肥肉部分,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泛著玉一般溫潤的光澤,瘦肉部分則緊實鮮亮。
另一個麻袋裡,是一個罕見的白色塑料方桶,密封得嚴嚴實實,但蓋子邊緣隱隱透出一股醇厚的油香。旁邊還有幾個用舊報紙仔細包好的長條形包裹。
「這……這麼多肉!還有……這是油?」 王秀蘭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她伸手摸了摸那塊五花肉,冰涼滑膩的觸感真實無比。又小心地拎了拎那塑料桶,沉甸甸的,怕是有十斤!
「花生油,媽。朋友幫忙弄的,比菜籽油香,還沒怪味。」 衛辰輕聲解釋,又打開舊報紙包,裡面是風乾得恰到好處的深紅色肉條,散發著獨特的腊味和肉香,「這是上次從內蒙帶回來的鹿肉和野驢肉乾,今天一起帶回來。」
衛苒好奇地湊近塑料桶,深吸一口氣,眼睛彎成了月牙:「哥,好香啊!比供銷社打的油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