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8章 復工首日


  軋鋼廠那高大的、鏽跡與油漆斑駁的廠門逐漸映入眼帘,門楣上「歡度春節」的橫幅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鮮艷得有些突兀。

  保衛科的門崗保衛人員換上了嚴肅的表情,仔細查驗著每個進廠職工的工作證。衛辰遞上自己的藍色小本本,這位警衛掃了一眼,他認識這位軋鋼廠名人,也是他們保衛科的同事,連著兩年給他們保衛科搞來了過年福利,大家都感激他,這位又抬眼向衛辰點點頭,放行。衛辰也微笑回禮。

  踏入廠區,熟悉的景象與氣息席捲而來。高聳的、不斷吐出滾滾濃煙的煙囪,龐大而沉默的車間廠房,縱橫交錯、包裹著保溫材料的粗大管道,空氣中瀰漫的、複雜的金屬鏽蝕味、煤炭燃燒後的硫磺味、冷卻油味以及無處不在的粉塵味。

  機器尚未完全啟動,只有零星的轟鳴和金屬碰撞聲從某些車間提前傳來,但那種工業巨獸即將甦醒的壓迫感已然瀰漫。工人們如同歸巢的工蟻,從各個方向匯向自己的崗位,藍色、灰色、綠色的工裝匯成一片流動的海洋。

  保衛科所在的是一座獨立的三層紅磚樓,樣式樸實,窗框漆成墨綠色,在周圍高大的廠房對比下顯得有些低矮,但位置卻頗為關鍵——位於廠區核心區域與生活區、倉庫區的交界處,視野開闊,便於監控。樓前空地上立著一根旗杆,鮮艷的國旗在晨風中飄揚。

  衛辰走進略顯昏暗的樓內走廊,熟門熟路地拐向一樓最東頭的裝備庫。厚重的、包著鐵皮的木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和一聲壓抑的咳嗽。

  他推門而入。

  一股複雜的氣味率先湧入鼻腔:濃重的、略帶甜腥的槍油味,陳年皮革特有的鞣製氣息,棉絮受潮後的淡淡霉味,灰塵味,還有一絲殘留的菸草味,共同構成了這個空間獨一無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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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頗為寬敞,但被數排直達天花板的高大深綠色鐵架分割得有些逼仄。架子上分門別類地擺放著各式裝備:一摞摞洗得發白或染著油漬的棉大衣、皮襖;整齊懸掛的印有「保衛」字樣的藤編安全帽;一捆捆擦拭過的橡皮警棍;成盒的電池與一排排老式手電筒;粗實的麻繩盤繞如蛇;

  漆成紅色的鐵皮水桶和消防斧靠在牆角;幾個印著紅十字的木製急救箱疊放在一起;最裡面,則是兩個厚重的、漆色斑駁的墨綠色鐵皮槍櫃,櫃門緊閉,掛著巨大的黃銅鎖——那是存放廠里配發給保衛科為數不多「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和武器彈藥的地方。牆角還堆著些待修理的自行車零件、廢舊輪胎和一些說不出用途的金屬雜物。

  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正背對著門,站在一個工具台前,就著窗外透進的晨光,用一塊沾了油的鹿皮,極其專注地擦拭著一枚黃銅哨子。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外面套了件同樣陳舊的藏藍色棉坎肩,背影透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與這間庫房融為一體的氣息。

  「李師傅,早。」 衛辰出聲招呼,順手將門在身後帶攏,隔絕了走廊的嘈雜。 那身影動作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將哨子舉到眼前,對著光仔細看了看,確認每一處凹槽都光潔無垢,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

  正是裝備庫的「老人」,李志軍。他臉龐瘦削,皺紋如同乾涸土地上的溝壑,深深鐫刻著歲月的風霜。一雙眼睛卻並未被滄桑完全侵蝕,眼皮微耷拉,但偶爾開合間,卻有銳利如鷹隼般的光芒閃過,那是經歷過真正戰火與漫長警惕生涯留下的印記。

  「來了?」 李志軍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煙燻久了,他上下掃了衛辰一眼,目光在他平整的衣領和乾淨的鞋面上停留了一瞬,鼻腔里發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嗯」聲,算是回應。

  他對這個幾個月前突然被安排進來、名義上是「機動人員」實則能力不錯的年輕人,開始態度始終是不冷不熱,隨著熟悉,發現衛辰確實有能力,給給廠里、保衛科弄來物資,又有「大黃」這樣優秀的警犬,才對衛辰越來越滿意,態度也越來越好!他就是這樣耿直,眼裡揉不進沙子!

  衛辰早已習慣,也不多言,放下飯盒袋,熟門熟路地拿起門後立著的長柄掃帚,開始清掃地面。

  灰塵不大,但總有。掃帚划過水泥地面,發出有規律的沙沙聲。掃完地,他又從門後掛鉤上取下一塊相對乾淨的抹布,到外面水龍頭下浸濕、擰乾,回來擦拭那些經常被觸摸的桌面、櫃面、工具台。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很仔細,邊邊角角都不放過。

  李志軍就站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將擦亮的銅哨掛回牆上一個特製的小木釘上,那裡已經掛了七八個同樣鋥亮的哨子,按大小排列。他一邊掛,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衛辰的動作,依舊沒說話。

  擦拭完畢,衛辰走到隔壁屋,那是兩人的辦公室,這邊是倉庫!屋角那個半人高、爐膛燒得有些變形的鐵皮爐子旁。爐火早已熄滅,只剩一堆冷灰。

  他拿起爐邊的鐵鉤和煤鏟,打開爐門,熟練地清理爐灰,倒入旁邊的鐵皮桶。然後放入引火的碎木屑和幾塊刨花,從口袋裡掏出火柴,「嚓」一聲劃燃,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乾燥的木料,很快歡騰起來。

  他再加入幾塊大小合適的煤塊,看著它們被火焰包裹,逐漸變紅,散發出穩定的熱量。爐子上方,熏得烏黑的鐵皮煙囪開始有熱氣升騰。

  接著,他提起爐邊那個同樣熏得黑黢黢的鐵皮水壺,晃了晃,裡面還有小半壺隔夜水。他走到門外,將剩水倒掉,在水龍頭下接滿清澈冰冷的新水,回來穩穩地坐在爐口已經燒紅的爐盤上。不一會兒,壺底便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白色水蒸氣開始裊裊升起。

  整個過程流暢自然,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發出大的聲響,仿佛演練過無數遍。庫房裡的寒意被逐漸升騰的熱氣驅散,空氣中多了暖意和水將沸未沸的微響。

  李志軍不知何時也回到了辦公室,已經坐到了他那張靠牆的、椅背磨得發亮的舊藤椅上,從腰間摸出一個油光發亮的短菸袋鍋,又從一個小鐵盒裡捏出一撮菸絲,仔細地按進黃銅煙鍋里。

  他沒有用火柴,而是就著爐口竄出的火苗,歪頭湊過去,「吧嗒吧嗒」地吸了幾口,將煙點燃。辛辣中帶著苦味的煙霧隨即瀰漫開來,與庫房原有的氣味混合。

  「手腳還算麻利。」 李志軍吐出一口煙,終於開了口,聲音在煙霧後顯得有些模糊。

  「都是李師傅教得好。」 衛辰將掃帚和抹布歸位,也在爐子另一側的一個小馬紮上坐下,伸出手烤火。這話半是客氣,半是實情。

  剛來時,他確實對很多老式裝備的保養維護一竅不通,是李志軍不耐其煩地指點過他幾次。

  「呵。」 李志軍笑呵呵的說,不置可否,眯著眼看著跳躍的爐火,「教?這地方,用得著教?眼勤,手勤,別毛躁,沒幾天就學會了!況且你小子聰明過人,看幾眼都學會了!」

  水壺開始發出「嗚嗚」的鳴響,壺蓋被水汽頂得輕輕跳動。衛辰起身,從旁邊木架子上取下兩個搪瓷缸子,缸身印著褪色的紅色大字「為人民服務」和「安全生產」。

  他先拿起李志軍那個缸口磕掉了好幾塊瓷、露出黑鐵底子的舊缸子,用熱水燙了燙,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上一個舊鐵盒,裡面是他準備的空間裡出產的茶葉,捏了一小撮深褐色的茶葉放進去,衝上滾水。

  茶葉末在熱水中翻滾舒展,很快將水染成一種渾濁的深黃色。接著,他也給自己的缸子裡放了更少的一點茶葉,衝上水。

  他將李志軍的茶缸遞過去。李志軍接過,也不嫌燙,湊到嘴邊,小心地吹開浮沫,嘬了一小口,燙得齜了齜牙,但臉上卻露出一絲舒坦的神色。「還是小辰你的茶葉好啊!清新自然說不出的好喝!跟著你也算是喝到好茶了!這鬼天氣,還是得喝口熱的。」

  兩人就這麼相對坐著,守著爐火,捧著茶缸,東一句西一句。偶爾庫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爐火偶爾的「噼啪」聲、水壺餘熱的輕微「滋滋」聲,以及李志軍慢悠悠吸菸的「吧嗒」聲。

  陽光透過高高的、布滿灰塵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幾道朦朧的光柱,光柱里,無數微塵靜靜飛舞。

  這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共事久了之後形成的默契。李志軍不是個話多的人,衛辰也習慣了在需要的時候保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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