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 章 劉源的吐槽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衛辰就起來了。秋末的清晨帶著一股乾冷,哈氣在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他穿上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藍布工作服,從灶台上摸了一隻粗瓷碗,舀了一碗玉米糝粥,蹲在門檻上喝完了,又把碗洗了放回原處。

  王秀蘭起來給兒子做好飯,有躺在床上眯著,結果睡著了,還沒起來。衛辰也沒有叫醒她,輕手輕腳地關上門,推著自行車出了東跨院。

  車后座上綁著一隻竹筐,是他昨晚從後院雜物間翻出來的,編得密實,能裝不少東西。他推著車穿過胡同,拐上大街。清晨的街道人還不多,只有幾個趕早班的工人和掃街的清潔工,都低著頭,各自忙各自的。路燈還亮著幾盞,昏黃的光照在空蕩蕩的馬路上,映出一層薄薄的霜。

  他騎了一程,拐進一條偏僻的巷子。巷子兩側是灰瓦圍牆,牆頭爬著幾叢枯黃的藤蔓,四下無人。衛辰停下車,沒有立刻動作,先是閉目片刻,精神力如漣漪般擴散出去,覆蓋了方圓百步。沒有人,沒有目光,沒有窺探。他睜開眼,心念微動,一隻粗布口袋憑空出現在竹筐里。

  口袋沉甸甸的,落在竹筐底,發出一聲悶響。他伸手捏了捏,裡面是磨得細勻的白面,約莫七八十斤。他隨手把筐上的布蓋好,又用麻繩在竹筐上系了兩道,確保不會顛出來,才重新跨上車,朝軋鋼廠的方向騎去。

  到廠里時,天色已經大亮。廠門口已經排起了進廠的隊伍,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往裡走,有的推著自行車,有的拎著飯盒,有的低著頭,像是還沒睡醒。衛辰推著車跟在人群後面,進了廠門,沒有去保衛科,直接拐向後勤那片平房。

  採購三組的辦公室在後勤區最靠里的那間。衛辰對這間辦公室再熟悉不過了——他曾經在這裡坐了一年多。牆上那張計劃表還是他走之前貼的,窗台上那隻搪瓷缸子也是他留下的,裡面的茶葉早就幹了,但劉國慶一直沒扔。他推門進去時,屋裡只有劉國慶一個人,正蹲在地上,對著一摞報表發愁。

  「衛辰哥!」劉國慶看到他,一下子跳起來,「你可來了!靳東還沒到呢,你先坐,我給你倒杯茶。」

  「不急。」衛辰擺了擺手,正要說話,裡屋的門忽然開了。採購三組組長劉源從裡面走出來,看到衛辰,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笑容:「衛辰?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正好,我正要找你呢。」

  劉源四十出頭,中等身材,四方臉,穿一件灰色中山裝,雖然舊,但洗得乾乾淨淨,一看就是個講究人。他是老採購出身,幹了十幾年,經驗老到,在廠里人緣不錯是採購三組的組長。他走過來,不由分說地拉住衛辰的胳膊:「來來來,進我辦公室坐。」

  

  衛辰被他拉進裡屋辦公室,劉源又回頭朝外頭喊了一句:「劉國慶,倒杯茶來。」

  劉國慶應了一聲,很快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走進來,放在衛辰面前。那茶缸子底有一層茶垢,看得出用了很多年,但茶是新的——清亮亮的,飄著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在廠里,能喝上一杯茶,已經算是高規格的待遇了。

  衛辰沒有急著喝,開門見山地說:「劉組長,昨天靳東去跟我說的那事——白面,我弄了一袋子,七八十斤,就在門口竹筐里。」

  劉源一聽,先是一愣,隨即一拍大腿,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衛辰,你可真是救了我的急了!我正愁這事呢,昨天讓靳東去問你,本來也就是死馬當活馬醫,沒想到你還真給弄來了!」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辦公室的門,果然看到門口停著的那輛自行車,車后座上那隻竹筐里裝著一隻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

  他走過去,伸手捏了捏口袋裡的麵粉,又解開系口,抓了一小撮放在手心,湊近聞了聞,又用手指捻了捻,點了點頭,「好面,細得很,一點雜味都沒有,是頭等貨。」

  他轉回身,看著衛辰,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衛辰,不瞞你說,我這心裡頭,真是過意不去。你人已經調到保衛科了,還讓你替咱們三組跑腿,我這老臉都不知道往哪兒擱。」

  衛辰擺了擺手:「劉組長,你這話就外道了。我雖然調到保衛科了,但採購這邊的事兒,能幫一把是一把。再說,三組以前待我不薄,我師父胡松年帶了我那麼久,這份情我記著。況且當時不是說了嗎,兩邊我都得兼顧,有啥事組長您直接吩咐!」

  劉源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有你這句話,我這心裡頭暖和多了。」他想了想,又壓低聲音,「走,咱倆一塊兒去後勤把這事兒交了。你推著車,我跟你一塊兒走。」

  衛辰點了點頭,推著自行車跟著劉源走出辦公室。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廠區,朝後勤倉庫的方向走去。

  路上,劉源話匣子打開了,像是憋了一肚子話終於找到人傾吐了:「衛辰,你是不知道,這次的事兒有多懸。按理說,咱們這麼大的廠,幾百號工人,幾十斤白面算什麼?可偏偏就卡在這兒了。」

  他嘆了口氣,「聽後勤王建設說,他們平時會預留一些白面,專門給上面領導來檢查時做招待用的。上個月,李副廠長招待了市里一撥人,把庫存的白面用掉了大半。本來想著這個月能補上,可誰知道——糧荒鬧成這樣,哪還有白面給你補?」

  衛辰沒有接話,只是聽著。

  劉源繼續說:「李副廠長這個人,你也知道,能力強,上面有人,這次他多方協調,總算給廠里調來了一批糧食。但你也知道,調來的都是粗糧,玉米面、高粱米、紅薯干,就那點東西。白面?一共才三百斤,還不夠食堂一頓饅頭用的。」

  他頓了頓,「有些小廠比咱們更慘,糧食都快保障不了,工人餓著肚子幹活,都快撐不下去了。咱們這批糧食,本來該三四天前到的,結果又晚了。粗糧還是從周圍幾個廠里拆借的,先讓食堂有東西可做。等咱們自己的糧食到了,還得還給人家。」

  衛辰說:「那白面呢?三百斤白面,按理說也能撐一陣子。」

  「撐什麼呀。」劉源苦笑道,「上個月的招待用完了,明天的招待又急——李副廠長點名要白面饅頭,說什麼上級領導來了,不能太寒磣。他把這任務壓到咱們三組頭上,說咱們是負責計劃外採購的,不管想什麼辦法,明天中午前得弄到白面。

  你說,這不是難為人嗎?現在這年月,農村自己都沒吃的,咱們上哪兒採購去?我前天愁得一宿沒睡好,我也去找辦法去了,就讓靳東去問你試試——沒想到,你還真給弄來了!」

  兩人說著,已經走到了後勤倉庫門口。倉庫是一間大平房,鐵皮門,門旁掛著一塊木牌:「後勤倉庫」。劉源推開門,裡面光線昏暗,靠牆擺著一排排木架子,上面堆著各種物資:麻袋、鐵皮桶、舊零件、成捆的草繩。角落裡堆著幾袋糧食——那是剛調來的粗糧,還沒來得及分發。

  倉庫管理員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叫張廣財,穿一件藍色舊工作服,袖口磨得發毛,手裡拿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登記簿。看到劉源進來,他抬起頭:「劉組長,什麼事?」

  「入庫。」劉源指了指衛辰推著的自行車,「一袋白面,七八十斤,記在採購三組名下。」

  張廣財走過來,解開布袋口,抓了一把麵粉放在手心,捻了捻,又湊近看了看:「好面。多少斤?」

  「七十八斤。」衛辰報了數。

  張廣財在登記簿上記了一筆,又開了一張入庫單,撕下來遞給劉源:「拿著,去財務那兒領錢。」

  劉源接過入庫單,看了一眼,小心地折好揣進口袋,又拍了拍衛辰的肩膀:「走,去財務。」

  兩人從倉庫出來,又朝財務室走去。衛辰推著空車,劉源走在他旁邊,還在絮叨著:「衛辰,你是不知道,自從你離開咱們三組,咱們日子難多了。以前你在的時候,採購任務哪個月不是超額完成?你走了以後,好多任務都完不成,上面催,下面也催,我這組長的位置都快坐不住了。

  特別是現在這災年,農村自己都沒吃的了,更採購不來了。我跟幾個以前相熟的生產隊長聯繫過,人家直接說:『老劉,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我們自己都斷頓了。』你說,這怎麼辦?」

  衛辰沒有接話,只是「嗯」了一聲。

  劉源又壓低聲音:「我聽說你認識不少獵人朋友,路子野,有辦法弄到野味。衛辰,你要是有機會,照顧照顧咱們三組。不用多,隔三差五弄點乾貨回來就行,野雞、野兔、狍子,什麼都行。廠里食堂不缺手藝,缺的是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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