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溫靜嫻醒了
「大爺,六姑娘到底年紀小,在外頭野慣了,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來也是有的。」
周嬤嬤臉上堆起幾分乾巴巴的笑意,「眼下飯菜都快涼了,不如……老奴讓廚房再給六姑娘上一份。讓六姑娘回東廂房用,各吃各的,免得餓壞了身子。」
「……好。」鍾廷淵無力地擺了擺手,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就依嬤嬤所言。」
周嬤嬤如蒙大赦,趕緊去了廚房。
鍾老夫人冷哼一聲,連看都沒再看鐘廷淵一眼,頭也不回地離開。
看著女兒決絕的背影,鍾廷淵頹然地靠在輪椅的椅背上。
他轉動木輪,緩緩來到床前。
隔著朦朧的紗帳看溫靜嫻,心裡的悲痛稍減了幾分。
想到她本就因為常年的折磨而氣血兩虧,今日又險些一屍三命,受了這般大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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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再不醒過來吃點東西補補元氣,這副身子只怕要徹底熬壞了。
他傾下身子,枯瘦的手指輕輕撥開妻子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
「靜嫻……」他壓低了沙啞的嗓音,貼在她的耳畔柔聲呼喚,「靜嫻,醒醒……吃口熱湯再睡……」
連著喚了兩三聲,床榻上的人終於有了動靜。
溫靜嫻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嚶嚀,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的眼神透著幾分剛醒來的渙散,目光觸及頭頂那繡著百子千孫圖的雲錦承塵,又看了看四周雕樑畫棟的陌生陳設,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
這不是他們居住的那個四面漏風的偏院……
這是哪裡?
「靜嫻。」
聽到這熟悉的沙啞嗓音,溫靜嫻轉過頭。
當看清床前那張滿是青茬、疲憊不堪的臉龐時,昏迷前那一幕幕令人絕望的記憶漸漸清晰。
「我的孩子!」溫靜嫻趕緊低頭去看肚子。
「別急,別急,孩子還在!」鍾廷淵急忙反握住她冰涼顫抖的雙手安慰,「你摸摸,他們還在。」
溫靜嫻顫抖著將手覆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到掌心下那微弱卻真實的胎動,壓抑在喉嚨里的哭聲終於崩潰著釋放出來。
「沒事了,靜嫻,沒事了。」鍾廷淵紅著眼眶,語氣中透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誕的複雜,「是母親……是母親出手,把你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你和肚子裡的兩個孩子,都好好的。」
溫靜嫻聽到肚子裡的骨肉安然無恙後,這才鬆了口氣。
可當意識到是母親救了自己母子三人後,她的臉上也不可遏制地浮現出幾分錯愕與驚懼。
在這永寧侯府里,婆母對他們大房的手段有多陰毒,沒有人比她這個做兒媳的更清楚。
她恨不能將他們夫妻敲骨吸髓、連皮帶肉生吞了!
今日竟然會大發慈悲,保住她和雙胎?
溫靜嫻腦子裡亂成了一團亂麻,根本理不清這其中的詭異。
但很快,母愛的本能壓過了所有的恐懼和疑慮。
「夫君……那小五呢?她現在如何了?母親有沒有懲罰她?」
溫靜嫻聲音嘶啞得厲害,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淚水,眼巴巴地望著鍾廷淵。
鍾廷淵心頭哽塞。
剛才親生女兒那指著鼻子、字字誅心的惡毒咒罵,仿佛還迴蕩在耳畔。
那種被至親骨肉詛咒斷子絕孫、做孤魂野鬼的痛楚,讓他喉嚨里泛起苦澀。
可看著妻子那張虛弱至極、滿是期盼的臉龐,鍾廷淵硬生生將眼底的痛楚與灰敗壓了下去。
他強扯出一個溫和安撫的笑。
「她很好,母親沒有懲罰她。」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難以掩飾的苦澀與自責,繼續寬慰:「只是……咱們當年畢竟失察,讓她在外頭流落了整整五年。」
「孩子心裡有怨氣,也是人之常情,她眼下還沒法接受咱們這對爹娘,不願親近。」
「靜嫻,錯在咱們,若不是咱們,孩子的性子也不至於養成了這般極端……」
「我們給她一點時間,也給自己一點時間。只要她還全須全尾地活著,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總有一天,能把孩子的心暖回來的。」
溫靜嫻聽著丈夫的話,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順著眼角撲簌簌地滾落進軟枕里。
她知道丈夫說得對。
是他們這對做父母的無能,沒能護住孩子,如今孩子認生、有怨氣,也是他們該受著的。
「只要她活著……只要她好好的……」溫靜嫻哽咽著點頭,泣不成聲。
候在不遠處的吳嬤嬤見狀,暗暗嘆了口氣。
她踩著極輕的步子上前,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悲悽。
「大爺,大太太。」吳嬤嬤溫聲提醒,「大太太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身子骨虛得厲害,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元氣補回來。這血燕粥熬得火候正足,若是再耽擱,涼了可就傷胃了。」
鍾廷淵聞言,趕緊鬆開妻子的手,轉動輪椅的木輪往後退了半步,將床榻前的位置讓了出來。
「嬤嬤說得是。」鍾廷淵看向吳嬤嬤和周嬤嬤,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勞煩兩位嬤嬤,仔細伺候太太用些。」
周嬤嬤連聲應下,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溫靜嫻扶起半個身子,在背後墊了兩個大引枕。
吳嬤嬤則端著小碗,用銀匙舀起黏稠溫熱的血燕粥,送到溫靜嫻嘴邊。
鍾廷淵沒有在床前多留。
他轉過輪椅,來到外廳用膳。
鍾廷淵拿起玉箸,沒有去管那些精緻的菜餚是什麼滋味,只是機械地、大口大口地將飯菜往嘴裡塞。
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麼。
「周嬤嬤。」
「大爺,您吩咐。」周嬤嬤走過來恭敬地候著。
鍾廷淵開口詢問:「四少爺……今日可從三房那邊回來了?」
鍾時初在大房排老三,但在整個永寧侯府的同輩中排第四。
「眼下天色已晚,四少爺想必也該下值了。」鍾廷淵看著周嬤嬤,語氣近乎哀求,「嬤嬤能不能行個方便,派人去把四少爺帶過來用膳?」
似乎是擔心周嬤嬤為難,他又補充:「嬤嬤放心,我絕不讓他在松鶴堂久留,就是讓他過來吃口熱乎飯菜,等他用完膳就立刻離開。」
周嬤嬤微微一頓,臉上浮現一抹懊惱。
是啊!
她怎麼把這茬給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