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石中氣


  炎炎正午日,灼灼火俱燃。

  第二日午時,太陽火辣,整個邊關因炎熱而扭曲。

  偶有蜥蜴從砂石里鑽出,可地面著實燙腳,讓它又快速消失在寂寥戈壁。

  這便讓一道身影在這遼闊的黃土地上,格外顯眼。

  沈歸走在回魚家村的路上,手裡托著一團元氣。

  元氣中鎖著一縷五彩氣體。

  氣體微弱,細得快要看不見,且還在一點一點消散。

  沈歸看了半晌,說:「姑且叫你仙氣吧。」

  這名字其實不算準,五彩氣體更談不上多麼仙氣縹緲,落在掌中時,還帶著一股不肯服人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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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東西在鬼面令牌里有,在石墜里也有。

  沈歸將它取名「仙氣」,純粹就是圖個念想。

  昨夜離山前,鬼面令已經碎掉,沈歸趁此機會從令牌中抽出了這最後一縷仙氣。

  只是,此物好似不被天地接納。

  沈歸一路走到現在,用元氣封了幾回,也阻止不了氣機流失。

  天地元氣能將它們圍住,卻吃不下,也留不住,仿佛它們比元氣更高一層。

  這會兒,掌心中的小縷仙氣轉了一圈後,化進熱風裡,沒了痕跡。

  沈歸收回手,取出胸前石墜。

  石墜四道裂紋,眼下已合其二。

  兩道癒合處摸不出半點斷痕,裡頭有五彩遊絲緩緩流轉。

  彩光緊貼著石質,像從石頭裡長出來的,毫不張揚。

  與鬼面令里的仙氣相比,兩者氣息同源,落處卻不同。

  一邊有根。

  一邊只是被人強行灌了進去。

  想到這,沈歸不禁思索,北硨那邊鬼族有操作仙氣的手段?這手段是白行簡留下的,還是什麼?

  沈歸停步閉眼。

  循著留在聶沉舟魂魄深處的禁紋感應。

  感應中聶沉舟此時已經出了北陽府,還在往北急掠。

  通過魂禁,沈歸能得知聶沉舟大致所處地點,也能在一個念頭下,讓其魂飛魄散。

  但哪怕是最高明的魂禁封印手段,最多也就能做到這一點。

  故此,這時候咫尺千里就很重要了。

  魂禁管方位與生死。

  消息還得靠它。

  沈歸摸了摸袖中青豆,繼續往前。

  兩個時辰後,魚家村的土牆出現在戈壁盡頭。

  村口那塊大石頭上,趴著一隻癩疙寶。

  照月四爪攤開,肚皮貼著石面,熱得舌頭都耷拉出來了,兩隻眼還在眺望遠路。

  「曬著幹嘛?」沈歸身形一閃來到近前。

  聽見熟悉的聲音,照月前爪一撐,險些直接蹦起來。

  看清來人後,它又趕緊趴回去,裝出一副很忙的樣子。

  「公子你不是說我快突破了嘛,我在吸日月精氣。」

  「吸到了?」

  「快了。」

  照月頓了頓,「就差一點。」

  沈歸看眼腦袋上毒辣辣的烈陽,又看下都快曬成紅色的癩疙寶:「那你繼續。」

  沈歸越過青石,往村里走。

  後面安靜了兩息,緊接著是急促地喊聲:「公子,等等我!」

  照月從石上一躍而下,幾步追上。

  它直立著身子,雙手抱著後腦勺:「餘下那點明日再吸也不遲,修行嘛,急不得。」

  魚家村很忙,比上一次來時還忙。

  外院的炭窯停了幾座,地上卻多出成堆石料。

  幾個漢子蹲在地上量尺寸,牆邊擺著十幾塊寫滿炭字的木板,爭得臉紅脖子粗。

  照月一進村,立馬被孩子們圍住。

  「照月哥,你還真沒被拋棄?我都給我老娘說了,要是你沒人要,就來我就呢。」

  「呸呸呸,收起你那烏鴉嘴。」

  照月衝到孩子堆里,和他們打成一片。

  沈歸沒管它,穿過外院,在一棵老棗樹下見到了魚傾象。

  老人面前放著一張矮桌,桌上堆著爐冊和幾塊燒裂的試磚。

  他眼下發青,衣袖沾滿黑灰,顯然一夜沒睡。

  見沈歸走來,魚傾象拄著竹杖起身。

  「前輩回來了。」

  「坐著說。」

  兩人在樹下坐下。

  魚傾象先朝遠處看了一眼,照月正夾在幾個孩子中間吹牛。

  老人忍不住笑道:「這小妖自您走後,就跑到村口趴著了,戈壁天熱我讓它進來,它說還是守在外頭好,您回來時能第一眼看見它,免得走過了,把它忘在這兒。」

  沈歸聞言也看了過去。

  照月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立即扭頭吹起口哨。

  沈歸收回視線,直奔主題:「魚家想要什麼?」

  魚傾象怔了一下:「前輩這話從何說起?」

  「咫尺千里,不能白取。」

  「給前輩煉器是祖師留下的遺命。」

  魚傾象擺了擺手,「我等不過把各房散開的手藝重新接起來,照著祖師的路走完最後幾步,真要算,也是魚家還祖師的帳,哪能向前輩討東西。」

  「她是她,你們是你們。」

  沈歸態度堅決。

  魚傾象張了張嘴。

  他想說魚家受祖師遺澤,做這些本就是應該,可對上沈歸的目光,那些話又咽了回去。

  老人拿起炭筆,在指間轉了兩圈,想了許久又把筆放下。

  「想要什麼...一時半會兒還真說不出來。」

  沈歸等著。

  魚傾象道:「錢,是挺缺的,但還沒到活不下去的程度;名和兵器,就更不用想了,祖訓還壓著呢。」

  他抓了抓亂發:「要不,余著吧。」

  沈歸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

  「余」這字很好。

  不是兩清,也不是討債。

  余著,就是後頭還有日子,生活還有期盼。

  今日沒說完的話,往後還能再說,今日沒收的帳,往後還能再見。

  見沈歸答應,魚傾象也鬆了口氣。

  他是真怕自己一開口,把魚家幾代人的分寸說塌了。

  魚家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膽子大,是知道哪些東西能拿,哪些不能伸手,是知道情義比金錢更重要。

  兩人坐了一會兒。

  魚傾象又說起祖爐的事。

  「那舊爐虧是開了。」

  他指了指爐房方向,「我們才知道地火脈絡變了,以前那套火候,往後不能照抄,風口也要改,昨晚我帶著人在地底打了三道防護,不然哪天火性一偏,半個村都得被掀了。」

  他嘴上說得苦,眼裡卻很亮。

  「還有前輩壓地火那一下,村里幾個老傢伙看了一夜,說是借不來你的本事,但能看出些門道技巧,夠我們魚家村琢磨幾年了,反正有得忙嘍。」

  沈歸翻了兩頁爐冊,輕輕點頭。

  魚家人修為不算高,但打鐵造詣確實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總結的東西沒摸到門檻,卻也沒偏。

  沈歸將冊子合上,放回原處:「不清楚問我。」

  魚傾象這次沒拒絕,兩人又聊了小會兒,村口傳來婦人的聲音。

  「你才回來多久?手還燙成這樣了,急著去什麼城裡!」

  沈歸看過去。

  魚福牽著玄馬,背上掛著舊包袱,右手包著厚布,布外還透著藥汁。

  他妻子站在旁邊,懷裡抱著小兒子,大些的女兒抓著馬韁不鬆手。

  魚福臉上發苦:「鋪子關太久不行,咱魚家做生意,不能砸招牌。」

  女兒抬頭問:「爹,你手不疼嗎?」

  魚福把手往身後藏了藏,「不疼。」

  孩子眼圈一下紅了。

  「胡鬧!」魚傾象臉沉下來,快步走近。

  「族長,我不是逞強,這玄馬每日都要算銀子,城裡百宗定席將近,來往的人多,再不開門往後的老客都得散。」

  「你那手還能抓錘?」

  魚傾象罵道。

  魚福還想辯解。

  沈歸走到他面前,說:「留下歇息一段日子。」

  魚福一愣:「前輩,鋪子那邊…」

  沈歸:「鑰匙在我這裡。」

  魚福沒反應過來。

  沈歸就又道:「我再守幾日鋪子。」

  魚福急了:「這怎麼行,前輩是什麼人,怎能替魚家看鋪子?」

  「與身份無關。」沈歸看了魚傾象一眼。

  後者心領神會,把魚福手裡的韁繩搶了過來:「行了,你留下養傷。」

  魚福還想說話,他妻子先把包袱從他肩上扯下:「前輩和村長都發話了,趕快回去養傷。」

  魚福看著一家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末了低下頭。

  「那就勞煩前輩了。」

  沈歸沒應這句勞煩,只接過玄馬韁繩。

  照月那邊早就聽見動靜,哧溜一下竄過來,不知何時已經背上自己的小包袱。

  包袱不大,鼓鼓囊囊,裡頭不知道塞了多少東西。

  沈歸看它,「你裝了什麼?」

  照月把包袱往上頂了頂。

  「乾糧,炊餅,魚嬸給我的鹹菜,還有娃娃們的願望。」

  它想了想,又小聲補了一句,「還有一雙新襪子,給你的。」

  沈歸看著它。

  照月馬上解釋:「不是我買的,魚嬸做的,說你鞋新,襪子也得換,不然磨腳。」

  沈歸點頭:「走吧。」

  照月立刻挺起胸脯,朝村里眾人揮爪。

  「我去城裡看鋪子了啊,等我回來,給你們帶糖。」

  孩子們喊:「要兩包!」

  「看小爺心情。」

  照月蹦到玄馬旁邊,一人一妖牽馬出村,長影被日頭拉到身後。

  魚傾象站在村口,沒有再說謝。

  沈歸走出幾步,聽見他在後頭喊了一聲:「沈前輩,沒生意也不打緊的,您就當去城裡看看風景。」

  沈歸沒回頭,只抬了下手。

  照月學著樣子也抬了下爪,邁著外八字,走得搖頭晃腦。

  戈壁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熱土味,也帶著村裡的炊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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